第34章 姐夫?我呸
連日煎熬苦楚盡數散去,江暮婉心頭壓著的巨石總算落了地,往後的日子,忽然又生出幾分光亮與期許。
正如爹孃所言,不過一樁和離之事,算不得甚麼天塌地陷,沒甚麼過不去的難關。
她淨了面,斂去滿臉憔悴,打起幾分精神,出門準備傾倒院中雜物,剛走到院門處,一眼便瞧見地上放著一隻少年布囊。
這布囊樣式,分明是弟弟江暮晨平日所用之物。
江暮婉心頭一緊,連忙在院內上下廊院尋了一圈,四下都不見江暮晨的人影。
她心底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彎腰將布囊拾起,快步回了屋內。
“爹爹,孃親,暮晨定然是偷聽了我們方才說話,已然知曉此事了。”
劉芸放下手中瓷盤,伸手替江峰解下腰間圍裙,眉頭緊蹙滿心擔憂:“這孩子性子素來執拗剛烈,萬萬可別一時衝動,闖出甚麼禍事來。”
片刻之後,江暮婉跟著爹孃匆匆出門尋人。
江家早已不復往日鼎盛,落魄多年,歷經世事風霜,江峰與劉芸的心性早已磨得平和又卑微。
若是陸景淵認下這門姻親,他們便是侯府親家,受人禮遇;
若是陸景淵翻臉無情,他們便只是市井尋常百姓,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真若是出了甚麼事端,也只能任人拿捏,毫無反抗之力。
夜色漸深,將近戌時。
陸景淵與江暮婉昔日成婚所居的侯府別院客廳之內。
陸景淵正與韓子安對坐閒談,陸景株聽見院外敲門聲,起身前去開門。
院門一開,便見江暮晨一身戾氣,滿臉怒容站在門外。
陸景株看向他身後空空如也,輕聲問道:“暮晨弟弟,可是你一人前來?”
江暮晨一言不發,徑直大步闖入廳堂之中。
他抬手端起桌案上的青瓷酒杯,抬手一揚,杯中酒水盡數朝著陸景淵迎面潑去。
陸景株嚇得驚呼一聲。
江暮晨恰在此時趕來,見狀心頭一急,伸手抓起桌案上一隻酒罈,狠狠往案角一磕。
“咔嚓”一聲脆響,酒罈碎裂,江暮晨握著半截尖銳壇口,縱身一躍踏上雕花長几,竟是要朝著陸景淵頭上砸去。
韓子安眼疾手快,快步上前攔腰抱住江暮晨,順勢奪下他手中器物,沉聲勸道:“暮晨,萬萬不可衝動,此事萬萬做不得。”
江暮晨身姿挺拔清瘦,一身素色布衣,難掩俊朗眉目,耳畔纏著墨紅相間的絲絛繩帶,少年意氣鋒芒盡顯。
他雙目泛紅,死死盯著陸景淵,一時還改不過口,依舊咬牙喚道:“姐夫!我姐姐滿心滿眼二十餘年皆是你,待你一片痴心,你為何要負她、背叛她!”
陸景淵隨手取過一方錦帕,拭去衣襟上酒漬,緩緩起身,走到江暮晨身前,伸手想去替他理一理耳邊凌亂的絲絛。
江暮晨猛地偏頭,滿眼戾氣狠狠瞪著他:“別碰我!”
陸景淵輕輕嘆了口氣,語聲平淡:“你私自跑來此處,你姐姐可知曉?”
江暮晨被韓子安拽著手臂,心頭怒火難平,抬腳便朝著陸景淵踹去:“你不配提我姐姐!便是我傾盡一身力氣,變賣所有物件,也定會湊齊銀兩還你,讓我姐姐與你和離,徹底脫離苦海!”
陸景淵眉宇疲憊,目光沉沉看著少年,一字一句,語氣篤定無比:“暮晨,這輩子,你便只有我這一個姐夫。我絕不會與你姐姐和離。”
他抬手示意韓子安鬆開江暮晨,伸手想去拉少年的手臂:“天色已晚,我送你回江家。”
話音剛落,江暮晨身形一動,側身抬腿,凌厲一腳直掃陸景淵面門。
陸景淵神色未變,偏頭避開,同時抬手穩穩接住這一腳,順勢扣住江暮晨雙肩,將人牢牢制住,讓他再無還手之力。
“我知曉你自幼習得拳腳功夫,性情剛烈,但想勝過我,你還要再歷練數年。”
“陸景淵!你欺人太甚!”
江暮婉恰好快步踏入廳堂,一眼便看見陸景淵制住弟弟、動彈不得的模樣,心頭驟然一緊。
陸景淵望見江暮婉的身影,手上力道一鬆,緩緩鬆開了桎梏。
江暮婉快步上前,用力一把推開陸景淵,伸手將江暮晨拉到自己身後護著,連忙上下打量:“暮晨,你可有受傷?”
方才還怒氣洶洶的高挑少年,站在姐姐身前,瞬間收斂鋒芒,模樣又乖又護短,咬著牙低聲道:“姐姐,等日後我長成,定替你好好教訓他。”
這時,江峰與劉芸也匆匆走進屋內,二話不說,拉著江暮婉與江暮晨便要離去。
陸景淵看著江暮婉決絕離去的背影,心口驟然一悶,窒息之感席捲而來。
他快步上前兩步,伸手牢牢扣住江暮婉的手腕,低聲喚她:“暮婉。”
江暮婉抬眸,目光平靜淡漠地看著他,沒有半分波瀾:
“陸景淵,往後一段時日,我會一直在江家居住。我會盡快湊齊銀兩,還清昔日舊債,與你和離。
你心中若是有甚麼顧慮打算,只管說與我聽,我都會盡量成全、一一配合。”
陸景淵怔怔望著她臉上毫無溫度的決絕神色,指尖力道緩緩鬆開,終究還是放了手。
一旁的陸景株被眼前場面嚇得不輕,連忙上前撇開干係,小心翼翼看著江暮婉:“嫂嫂,此事皆是我兄長過錯,與我無關,你……你不會連我也一併疏遠不理了吧?”
江暮婉看向她,神色溫和,語氣篤定:“景株,縱使日後我與你兄長和離,你我之間,也永遠是情同姐妹的知己。”
說完,江暮婉帶著爹孃弟弟,轉身朝著門外走去,臨走前還對著韓子安微微頷首:“韓公子,我們先行告辭了。”
韓子安與陸景株一同將幾人送至院門外。
一行人走後,陸景株看著自家兄長滿心不悅,越看越是氣惱,賭氣拿起隨身錦袋,也轉身離開了別院。
廳堂之內眾人盡數散去,只剩陸景淵與韓子安二人。
韓子安靠在廊下木柱旁,看著神色倦怠的陸景淵,開口問道:“方才江暮婉言語那般堅定決絕,莫非……她已然尋到湊齊銀兩的法子了?”
陸景淵身心俱疲坐回太師椅上,抬手給自己斟了一杯冷酒,緩緩開口:“劉岳母手中有一套祖傳翡翠金玉珍寶,價值十餘萬兩白銀。”
江峰夫婦向來將江暮婉視作掌上明珠,萬般疼愛。
想來江暮婉定然已經將所有委屈盡數告知雙親,二老心疼女兒所受苦楚,才肯將代代相傳的至寶取出,當作她和離的依仗。
若非有這般底氣,她絕不會說出儘快還錢、執意和離這般決絕的話。
韓子安聞言眉頭緊皺:“如今暮婉心意已決,鐵了心要與你和離,你到如今,仍舊不打算將前因後果解釋清楚嗎?”
陸景淵垂眸望著杯中酒液,緩緩道出陳年舊事:
“當年祖父瞞著我,暗中威逼白舒瑤,逼她遠走他鄉、另嫁他人,生生斷了我所有念想。
白舒瑤當年為了讓我安穩繼承侯府家業,為了我的前程仕途,甘願忍下所有委屈,隱姓埋名漂泊六年。
這六年裡,她吃盡苦頭,受盡磨難,若非走投無路,絕不會歸來尋我。”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繼續說道:
“若是我公然對外挑明我與白舒瑤母子的干係,以祖父的性情,為了侯府聲望基業,定會不擇手段,斬草除根,絕不會容她們母子二人留在京城。
唯有我親口認下這孩兒是我的骨肉,祖父與父親才會故作視而不見,暫且放過她們。”
韓子安皺眉反問:“你大可將她們母子安置在別處城池,遠遠送走,互不打擾,豈不是兩全之法?”
陸景淵滿臉頭疼,眉宇間滿是無奈:“我早已試過,可白舒瑤執意不肯,她的兄長與母親也不願離開京城。
我贈予她金銀田產,她也分毫不受。”
韓子安當即脫口而出,一語點破要害:
“不肯離京,不收錢財,嘴上說著不願打擾你與暮婉的生活,腳下卻死死賴著不走。這位白姑娘,分明就是處心積慮,故意為之!”
陸景淵垂著頭,周身滿是疲憊落寞:“這些年她歷經風霜,心中本就多有惶恐顧慮,更是畏懼祖父的手段,她心中不安,我心中都能理解。”
韓子安看著他這副執迷不悟的模樣,又氣又無奈:“那你如今,是打算放下暮婉,應了她的心意,與她和離嗎?”
陸景淵想也沒想,脫口而出,語氣堅定無比:
“我絕不會和離。”
他心裡清楚,如今之事暮婉難以接受,心中怨懟深重,一時氣惱提出和離,也是情理之中。
他願意讓她在江家住上一段時日,給她足夠的時間冷靜平復心緒。
暮婉傾心於他二十餘載,相伴成婚三年,朝夕相處情意深厚,她心裡根本離不開自己。
這三年夫妻朝夕相伴,溫情脈脈,他絕不允許,也絕不會放手,讓她徹底離開自己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