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噁心
陸景株身子往後一仰,抬眼看向韓子安,眸底染著幾分警告之意。
縱是她心裡也清楚,自家兄長待江暮婉涼薄至極,半點不值得江暮婉傾心,更盼著江暮婉能早日掙脫這段磨人的孽緣,不再受這份苦楚。
可陸景淵終究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兄長,血脈相連,心底終究藏著一絲私心,私心裡盼著江暮婉莫要與兄長和離,保住這樁婚事。
只是這般心事憋在心底,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再悶下去,怕是要把人憋出病來。
“嫂嫂,無論你做何等決定,我都全力支援你。即便你當真與兄長和離,我祖父與爹孃,也斷斷不會讓那白舒瑤母子踏入陸府半步,辱了侯府門楣。”
江暮婉望著陸景株,眸中滿是感激,隨即屈膝蜷坐於軟榻之上,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的雙膝,整個人縮成一團。
陸景淵那一句句戳心刺骨的話語,不停在她腦海中盤旋往復,字字誅心,折磨得她幾欲尋死,滿心皆是絕望。
江暮婉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疲憊開口:“韓公子,可否暫且借我十萬兩白銀,我即刻便與侯爺和離,日後我拼盡全力,定分期奉還。”
韓子安聞言,當即愣在原地,滿臉錯愕:“不過是和離一事,怎需十萬兩之巨?”
陸景株更是驚得瞪大了雙眼,快步上前拉住江暮婉的衣袖:“嫂嫂,我兄長他莫非是……”
江暮婉將頭深深埋進臂彎之中,聲音悶澀,帶著無盡酸楚:“當年江家遭難,家業破敗,欠下滔天鉅債,是侯爺出手替江家還清了所有債款。這些年,我爹孃與弟弟暮晨,也全靠侯爺接濟照料,這份恩情,這筆銀錢,是我欠他的。”
陸景株心頭大震,她原以為是兄長故意與江暮婉清算舊賬,逼迫她還錢,若是當真如此,那兄長也太過薄情寡義,枉顧夫妻情分。
韓子安那雙精明銳利的眸子,在江暮婉蒼白憔悴的臉上來回打量,他可沒有陸景株那般單純,想得遠沒有這般樂觀。
他沉吟片刻,試探著開口勸道:“你嫁入侯府,身為侯府主母,他替你江家化解危難,本就是分內之事,便是和離,也斷無讓你還錢的道理。你耗費在他身上的三年青春韶華,豈是這些銀錢能夠衡量的?”
江暮婉垂著腦袋,面色麻木,眼神空洞:“必須要還,不還,這婚,離不成。”
此前在陸家老太爺陸遠之的書房內,她早已把所有話都挑明,如今再無半分顧忌,也無需再遮掩甚麼。
韓子安瞬間瞭然。
怪不得陸景淵那般篤定,絕不會與江暮婉和離,原來是拿著這筆銀錢,死死拿捏住江暮婉,逼她屈從。
十萬兩白銀,他並非拿不出,可他萬萬不能借。
眼下明擺著是陸景淵不肯放手,好不容易攥住了牽制江暮婉的把柄,若是他從中拆臺,以陸景淵的性子,必定會與他徹底翻臉,甚至連韓、陸兩家多年的情誼都會毀於一旦,得不償失。
韓子安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為難之色。
江暮婉看在眼裡,不願為難他,強撐著笑意開口:“韓公子,我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侯爺的脾氣秉性,我再清楚不過,我斷不會讓你們因我生出嫌隙,銀錢之事,我自會另想辦法。”
韓子安心中滿是愧疚,連忙轉移話題:“二位想必還未用午膳,城中新開了一家精緻酒樓,菜式絕佳,我帶你們前去嚐嚐鮮,換換心情。”
江暮婉滿心疲憊,毫無興致:“景株,你隨韓公子去吧,我並無胃口。”
見江暮婉不肯去,陸景株也寸步不離:“嫂嫂不餓,我也不餓,我陪著嫂嫂。”
韓子安見狀,又勸道:“那不如我帶你們出去逛逛園子,散散心,總悶在這院落裡,心緒只會越發鬱結。”
江暮婉沉默思索片刻,終究是點了點頭。
她也確實該出去走一走,將腦海中那些快要把她逼瘋的雜念,盡數拋卻。
簡單梳洗一番,江暮婉換了一身素色布裙,穿上一雙軟底布鞋,便與陸景株、韓子安一同出了院門。
午後時分,韓子安帶著二人,來到了城中最熱鬧的市集商鋪。
“二位只管隨意挑選心儀之物,一應開銷,皆由我來付。”
江暮婉心中感激,勉強從臉上擠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三人順著木質樓梯往二樓走去,韓子安先行一步,去為二人購置茶水。
陸景株拉著江暮婉,走到女子閨閣用品的貨架旁:“嫂嫂,你在此稍等片刻,我挑些月事所用的絹布。”
江暮婉輕點頷首,緩步走到另一側的貨架旁,剛一抬眼,便猝不及防撞見了不遠處的陸景淵。
他手中執著一封素箋書信,另一隻手卻並未觸碰那等私密物件,只隔著一段距離,目光溫和落在侍從身側疊放整齊的素色絹布上,正低聲吩咐,語氣溫軟,滿是耐心,全然是平日裡從未有過的繾綣柔情。
江暮婉清晰地聽見他的聲音,緩緩傳入耳中,字字皆是顧及禮數的溫柔:“舒瑤閨中現下身子不便,你去尋些柔軟親膚的素絹,按她平素慣用的尺寸備妥,仔細包好,切莫讓旁人瞧見,再妥帖送過去。”
他身著一身華貴錦袍,身姿挺拔,矜貴不凡,周身散發出的溫柔暖意,是她從未感受過的。
她與陸景淵成婚三載,唯有一次,身子不適,讓他幫忙購置月事絹布,他卻只冷言回絕,讓她自行讓府中丫鬟採買,免得麻煩。
最後,不過是吩咐府中的丫鬟,替她買回了絹布,從未有過半分親自照料的心思。
而如今,她與他鬧到這般地步,他假意讓妹妹陸景株前來陪伴她,穩住她的情緒,自己卻急匆匆出門,親自為白舒瑤購置這些貼身之物。
原來,他所有的溫柔耐心,從來都不屬於她。
江暮婉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險些當場栽倒在地。
“嫂嫂!”
好在陸景株及時察覺,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她。
陸景淵聽到動靜,緩緩偏過頭,目光直直撞進江暮婉滿是絕望的眼眸裡,心頭微怔。
他當即扔下手中的絹布,快步朝著江暮婉走來。
陸景株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呵斥:“兄長,你究竟在做甚麼?!”
陸景淵冷冷掃了陸景株一眼,給了她一個噤聲的警告眼神,隨即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江暮婉,沉聲問道:“你怎麼會來此處?”
他的指尖剛要觸碰到江暮婉的衣袖,江暮婉卻像是受驚的小獸一般,尖聲驚叫著往後躲閃:“你別碰我!”
陸景淵見她情緒這般激動,不敢再貿然上前,只得頓住腳步。
江暮婉雙臂緊緊抱住自己,拼命往後退縮,渾身顫抖,滿眼都是驚懼與抗拒。
她望著眼前這個自己愛了三年的男人,只覺得胸口悶痛,幾乎無法呼吸,只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她猛地用力推開陸景淵,轉身便朝著樓梯口跑去。
陸景淵看著她倉皇奔跑的背影,一顆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神色慌亂,快步追了上去。
“暮婉!”
陸景淵在樓梯口攔住她的去路,語氣帶著幾分急切:“你想去何處,我帶你去便是。”
江暮婉的情緒徹底失控,全然不顧周圍路人投來的異樣目光,拼命掙扎躲閃,聲嘶力竭地哭喊:“救命!救命啊!”
一聲淒厲的“救命”,狠狠砸在陸景淵的心口,讓他瞬間窒息,心頭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慌亂與痛楚。
陸景株踩著繡鞋,匆匆趕了過來,死死護在江暮婉身前,用力推著陸景淵:“兄長,你快鬆手!嫂嫂她根本不想讓你碰她!”
韓子安買好茶水折返回來,看到眼前這番混亂場景,再看向陸景淵當即明白了緣由,放下手中茶水,急得手足無措。
江暮婉看到韓子安,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哭著撲過去,苦苦哀求:“韓公子,我求求你,快帶我離開這裡!求求你了!”
韓子安連忙上前,想要攙扶江暮婉,可陸景淵卻死死不肯鬆手。
他一把推開韓子安,伸手牢牢攬住江暮婉的腰肢,沉聲道:“我送她回府。”
韓子安也動了怒氣,上前與陸景淵推搡起來,伸手去拉江暮婉:“你沒看見她滿心都是抗拒,根本不想見你嗎?!”
陸景株急得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拼命推著陸景淵:“兄長,嫂嫂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就不能放手,放過她嗎!”
眼前這混亂不堪的場面,讓江暮婉徹底崩潰,再也無法承受。
她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拼命掙扎,猛地甩開了陸景淵與韓子安的手。
只因掙脫時太過用力,她終於擺脫了束縛,卻也瞬間失去了重心,身體直直往後倒去。
陸景淵反應過來時,已然來不及,目眥欲裂,失聲大喊:“暮婉!”
在周圍路人一片驚呼與尖叫聲中,江暮婉身形不穩,徑直從陡峭的樓梯上,失足滾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