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無理取鬧
江暮婉的父親江峰坐在母女二人對面,垂著頭顱,一言不發,眉宇間滿是沉沉鬱色。
江暮婉心中一涼,果然被她猜中了。
她尚且未曾開口提及半分委屈,父母便已然打定主意,要搬出宅院,歸還陸家所有接濟。
若是讓二老知曉,陸景淵竟以鉅額銀兩相逼,拿江家上下拿捏於掌心,不知會憂心憔悴到何種地步。
江峰起身,將那疊銀票徑直塞進女兒手中,語氣沉重卻無比堅定:“聽你孃親的,把這份銀錢還給他。過幾日,我與你你孃親便搬離此處,這處宅院,也一併還給陸家。”
江暮婉指尖攥緊銀票,終究沒有再出言推辭。
她與陸景淵之間的糾葛,本就瞞不了一世。
倒不如趁著如今,索性將一切攤開說清。
再者,血濃於水,她是爹孃的骨肉,她過得愁苦落寞,二老心中又怎會毫無察覺。
能還一分,便少欠一分。
江暮婉沉默片刻,抬眸看向父親,輕聲開口:“爹爹,我想重拾醫術,不知您能否為我引薦於陽老先生?”
聽聞女兒有心出門做事、重拾本事,江峰與劉芸皆是滿心贊同,連連點頭應允。
旁人不知,江暮婉年少之時,素來偏愛音律,最喜撫琴弄弦,一心只想做個閒情雅緻的樂者。
可十八歲那年,她偶然得知年少的陸景淵常年被失眠夢魘纏身,夜夜難安。
一念之間,她便偷偷看醫書,棄樂從醫,踏入醫館學堂。
入學之後,她又央求父母多方打點,專修中醫之道,潛心鑽研。
及至及笄出嫁,嫁入永寧侯府,她甘願放下一身所學,做起深宅之中不問世事的侯府主母。
可這些年來,她從未放下對失眠鬱症、心神困頓一類病症的研習。
這些年潛心摸索,她早已調理好了陸景淵多年的頑疾,手中更是握著很多疑難雜症的醫書,腦子裡也都記得所有醫書裡的東西。
只是常年困於後宅,脫離醫道日久,缺少實打實的臨場診治閱歷。
她一心想在心神失眠這一道醫路上闖出一番天地,便只能從頭做起,步步沉澱。
當日午後,江暮婉隨著父親一同去往京城第一醫館,再度拜見於陽老大夫。
於陽乃是大啟王朝中醫泰斗,更是朝野上下聞名的心神失眠疑難雜症專治醫學的老大夫,年歲高邁,本已致仕歸隱,卻被醫館重金挽留,坐鎮坐診。
江暮婉荒廢醫術三年,早已與醫道世事脫節。她誠心懇請,想拜入於陽老大夫門下做一名近身學徒,從頭拾起舊日所學。
昔年於陽老先生之子落難,曾受過江家照拂恩惠,於陽老先生感念這份恩情,當即便爽快應下。
他囑咐江暮婉先去做一番周身診查,辦好醫館入院文書,逢下寅日便可前來當值。
臨走之前,墨老還特意為她引薦一位門下師兄,讓對方多照拂一二,教她熟稔醫館各項規矩流程。
起初做學徒,並無多少月例銀錢,可江暮婉毫不在意。
如今世間世人生計勞碌,心事鬱結,身有隱疾、心神不寧者數不勝數,尤其是夜不能寐、失眠多夢之人,更是比比皆是。
只要她潛心鑽研,深耕此道,日後定然能闖出一番光景。
人一旦心中有了寄託,手上有了要事,便再無空閒沉陷兒女情長的愁苦,胡思亂想。
心事稍稍舒展,江暮婉連日來鬱結的煩悶,總算散去幾分。
晚間陪著父母用過晚膳,江暮婉獨自踏上歸途,回了那座冷清孤寂的侯府主院。
令她意外的是,今夜陸景淵竟早早回了府中。
她彎腰換下繡鞋,陸景淵已然起身,親手為她斟了一盞熱茶。
“岳母身子近日休養得如何?”
江暮婉伸手接過茶盞,轉手淡淡擱置在一旁的梨花木几上,並無半分暖意。
陸景淵待江家二老向來這般溫和親近,她如何稱呼,他便跟著如何稱呼。
他素來最會做這般表面功夫,將溫情良夫、孝順女婿的模樣演得滴水不漏,騙過了所有人。
江暮婉取出爹孃方才交給自己的銀票,遞到陸景淵面前,語氣平靜無波:“這裡頭,是這些年你送往江家的所有銀錢。我去銀莊核對過賬目,中間除卻爹孃看病抓藥花銷的三十餘萬兩,餘下的盡數在此。爹孃的意思,先將這些還給你。”
陸景淵淡淡應了一聲,伸手接過銀票,神色毫無波瀾。
“過幾日,爹孃便會搬離京中這處宅院,宅子也會一併歸還陸家。”江暮婉接著說道。
陸景淵坐在錦榻之上,骨節分明的指尖隨意摩挲著那疊銀票,抬眸深深望向眼前的女子,依舊只是淡淡一個“嗯”字,不推不拒,坦然受之。
江暮婉轉身上樓,陸景淵依舊坐在樓下廳堂,眸光沉沉,心思難辨。
當年江家轟然傾頹,偌大家業一朝散盡,是他一力出手,替江家填平了千萬兩的鉅額虧空外債。
如今她便是歸還所有宅院、還清這些年的日用接濟,單單那一筆天文數字的債款,便足以讓她窮盡一生,也難以償還分毫。
片刻後,陸景淵抬步上樓。
恰好撞見江暮婉抱著枕衾被褥,打算去往隔壁偏房,想要與他分房而居。
陸景淵抬手合上寢殿房門,邁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接過她懷中的枕被,隨手放在一旁。
他眸光清冷,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一日未曾簽下和離文書,你便一日是我侯府主母,這主榻,你便一日都要陪著我睡。”
江暮婉身子一轉,想要避開。
陸景淵上前一步,長臂一攬,直接將她擁入懷中,牢牢圈在懷裡。
四目相對,他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與酸澀,心頭微動,語氣不自覺放柔了幾分:“安分一些,莫要再胡思亂想,自尋煩惱。”
女子眼底的淚光楚楚動人,惹得他心頭一緊,俯身便朝著她的唇瓣吻了下去。
江暮婉心中又怒又悲,偏頭執意抗拒。
陸景淵被她的牴觸激起幾分強勢,順勢將她壓倒在床榻之上,伸手取過軟枕,墊在她腰後。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叫喊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殿中曖昧的氛圍。
陸景淵動作一頓,抽走身下的軟枕,立刻翻身下床,神色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看向緊閉的大門。
這一個下意識遮掩的動作,像一根尖刺,狠狠扎進江暮婉的心底,將她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再度挑起。
她猛地起身,抓起一旁的繡枕,狠狠朝著陸景淵砸了過去,聲音帶著崩潰的嘶啞:“又是白舒瑤,對不對?”
陸景淵面色驟然一沉,眉眼覆上一層寒意。
門外侍衛之聲不斷傳來,聲聲入耳,徹底擊潰了江暮婉最後的理智。
她淚眼朦朧,情緒失控,伸手便去撕扯陸景淵身上的錦袍衣襟。
陸景淵蹙眉,伸手一把將她推開。
這一推,徹底讓江暮婉陷入癲狂。
她撲身上前,不顧一切去撕扯他的衣衫,淚水混著絕望:“你既然要這般待我,又何必半途停下?!”
“江暮婉,你夠了。”
陸景淵冷聲喝止,俯身攔腰將失控的女子重新抱回床榻,扣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再肆意妄為。
他看著滿眼狼狽崩潰的江暮婉,語氣終於鬆緩幾分:“你不必執意與我分房獨處。往後一段時日,我會搬去外院暫住,等你何時心緒平復,不再這般執拗偏激,我再回主院。”
說罷,他鬆開禁錮著她的手,看向緊閉的大門,轉身步入一旁的更衣隔間。
不多時,陸景淵已然換上一身常服,步履匆匆走出寢殿,沒有半分停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侯府。
侍衛正和陸景淵說著,白姑娘一直哭,好似發燒,說想主子,讓我前來尋主子。
江暮婉踉踉蹌蹌追出迴廊,恰好聽見陸景淵在外院和侍衛低聲對著話。
“莫哭,我即刻便趕過去。”說罷就和侍衛轉身離去。
江暮婉追到府門之外,夜色沉沉,細雨綿綿,冰冷的雨絲打溼了她的髮髻衣衫。
她眼睜睜看著那輛華貴馬車絕塵而去,只能望著漸漸遠去的馬車,嘶聲喊著陸景淵的名字。
她像個失了心神的瘋子,不顧一切追著馬車往前奔跑,終究心力交瘁,渾身脫力,重重跌倒在冰冷的雨地之中。
她無力扭轉眼下的局面,掙脫不了這牢籠一般的婚約,償還不起那鉅額債款,更是控制不住自己滿心的悲苦與失控的情緒。
這一刻,她只覺得心口荒蕪,生機斷絕,彷彿整個人都快要溺死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痛苦之中。
……
夜色深沉,京城城南一處雅緻幽靜的別院之中。
陸景淵提著連夜買來的溫熱宵夜,還有幾包散寒退熱的湯藥,推門走入院中。
白舒瑤身著單薄的露肩寢衣,弱柳扶風一般上前開門,眉宇間帶著病態的蒼白,時不時捂著心口輕咳幾聲。
她一眼便看出陸景淵眉宇間的沉鬱低落,故作愧疚柔弱,輕聲開口:“景淵,都怪我身子不爭氣,夜半發熱擾了你,實在不該。”
陸景淵用手摸了摸白舒瑤額頭,神色帶著幾分真切的擔憂:“若是燒得厲害,我即刻便送你去醫館看診。”
白舒瑤眼底閃過一絲歉意,柔聲問道:“這般深夜叨擾,侯夫人會不會心中怨你,與你置氣?”
“她不會。”陸景淵語氣平淡,全然不在意。
白舒瑤眉眼微動,故作體貼:“若是不妥,我親自給侯夫人去一封書信解釋一番,免得你們夫妻二人生出嫌隙。”
陸景淵將手中宵夜一一取出擺放,淡淡開口:“不必憂心她,這個時辰,她早已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