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退進兩難
江暮婉一顆心早已千瘡百孔,滿目瘡痍。
到這一刻她才徹徹底底清醒,在陸景淵面前,她從來都沒有說半個“不”字的資格。
他以銀兩相逼,斷她後路;他勒令她不許過問白舒瑤母子,不許尋隙爭執,更不許在他面前流露半分怨懟。
往後若是白舒瑤一事傳出風聲,惹來世家非議、朝堂閒話,她依舊要頂著永寧侯府主母的名頭,出面周旋遮掩,為他保全顏面,平息風波。
江暮婉靜靜躺臥在錦榻之上,一雙眸子空洞無神,呆呆望著頭頂精緻繁複的雕花床頂。
關於陸景淵與白舒瑤的舊事,她往日也曾斷斷續續聽過些許風聲。
當年二人情投意合,奈何門第懸殊,陸家老太爺陸遠之、侯爺陸青山、婆母溫如玉皆瞧不上白舒瑤出身寒微,不配踏入侯府大門,硬生生棒打鴛鴦,將二人拆散。
陸景淵無力違抗家族長輩之命,無法將白舒瑤明媒正娶接入侯府,只能將她們母子安置在外別院,暗中照拂。
他遲遲不肯與自己和離,不過是想將她困在侯夫人的位置上,做一個名正言順的幌子,替他遮掩外頭的私情,穩住侯府體面。
江暮婉渾身痠軟無力,聲音輕得像一縷遊魂:“陸景淵,我拿不出這麼多銀兩還債,你的諸多要求,我也實在做不到。難道……就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嗎?”
陸景淵側身躺在她身側,伸手拉過錦被,細細替她攏好邊角,動作溫和體貼。
可出口的話語,卻冰冷決絕,不留半分餘地:“沒有。”
床頭燭火被他抬手吹滅,寢殿驟然陷入昏暗。他隔著一層錦被,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聲音低沉平淡:“好生歇息,改日閒暇,我陪你回江府探望岳父岳母。”
江暮婉毫無睡意。
這麼多年,她便是被他這副時而溫和、時而淡漠的表象矇蔽,一顆心甘願沉淪。
他看似敬重江家二老,時常接濟幫扶,可這份溫情之下,全是精心算計,全是冰冷的利益交換。
這些時日她日夜煎熬,滿心期盼能順遂和離,掙脫這牢籠,到頭來卻被他拿捏軟肋,進退兩難。
原來在他心中,她從來都是可有可無、微不足道的存在。
唯有白舒瑤那對母子,才是他放在心尖上、拼死也要護著的人。
藉著窗欞縫隙透進來的淡淡月色,江暮婉睜著雙眼,靜靜描摹著身側男人英挺冷峻的眉眼輪廓。
思緒飄忽,不由得想起年少往昔。
兩家長輩閒談時常說起,她週歲抓周那日,案上珍寶玉器、筆墨書卷琳琅滿目,周遭賓客滿堂,她卻一概不理,偏偏伸出小手,死死攥住了年幼陸景淵的無名指,怎麼也不肯鬆開。
彼時婆母溫如玉笑著讓陸景淵哄哄小妹妹,他懵懂無知,俯身便在她唇上親了一口。
母親當時笑言打趣,她家小暮婉的初吻,就此沒了。
溫如玉見狀心中歡喜,當即提議兩家定下娃娃親。
江峰與陸青山一番商議,便早早定下兒女婚約,將她與陸景淵的一生,緊緊捆綁在一起。
她對陸景淵的心意,從年少懵懂到及笄出嫁,從來都明目張膽,人盡皆知。
而陸景淵對她的冷淡疏離,也從來不加掩飾,坦蕩直白。
便是這樣一熱一冷,一廂情願,二人終究還是走到了一起,相守這三年有名無實的婚姻,已是世間一樁荒唐奇蹟。
江暮婉一夜無眠,睜著眼直到天色微亮。
翌日天明,陸景淵醒來,轉頭便看見身側女子靜靜躺著,毫無生氣,唯有淺淺起伏的呼吸證明她尚有餘息。
他眸光淡淡掠過,並無半分波瀾,隨即翻身下床,邁步去往淨房洗漱。
見她不再哭鬧,不再提及和離之事,只當她已然想通,安分認命。
待到他穿戴整齊,從衣物隔間走出時,目光掃過殿中牆壁,
他眉峰微蹙,出聲問道:“牆上畫像呢?”
江暮婉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點情緒:“我扔了。”
昨日她便盡數收走丟棄,何止是這一幅畫像。
可笑的是,他時至今日才發覺,且只在意這一幅。
原來那些她曾經視若珍寶的過往與念想,於他而言,從來都無關緊要,從未放在心上。
陸景淵語氣輕描淡寫,毫不在意:“無妨,我讓畫坊再重新繪製送來便是。”
他心中暗自想著,她心中積鬱難平,扔些東西發洩一番也好,總比日日歇斯底里、哭鬧不休要強。
陸景淵轉身便要出殿府衙,江暮婉卻忽然下床,開口喚住他:“陸景淵,我要出去做工謀生。”
經歷昨夜種種,她已然想明白。
誠如他所言,世間萬事,不能既要又要。
她如願嫁他三年,陸家替江家扛下傾家鉅債,保江家安穩度日;他給她侯夫人的名分,給她一世榮華富貴與體面。
那對應的,便要她容忍他心有旁人,容忍他別院藏嬌。
這場姻緣,自始至終都是一場交易。
既是交易,她便也有資格討價還價。
陸景淵回身看她,微微頷首:“可以。”
讓她尋些事打發時日,也好免得整日困在後宅,胡思亂想,鬱結於心。
江暮婉抬眸,目光堅定:“我要搬出侯府,獨自居住。”
陸景淵正要邁出的腳步驟然頓住,轉過身直面於她,語氣不容置喙:“不行。”
“我心悅你多年,痴心相伴三載,”江暮婉鼻尖發酸,眼底隱忍悲意,“你心中另有所愛,背叛婚約,卻又不肯放我和離。我也是血肉之軀,心亦會痛,亦會寒。你容我搬出去,獨自清靜一段時日,讓我慢慢釋懷,慢慢適應,不行嗎?”
哪怕眼下無力和離,她也要早早為自己籌謀,積攢力量,總有一日,要掙脫這侯府囚籠。
陸景淵邁步走到她面前,雙手扶上她的肩頭,輕輕將她按坐在床沿。
他自身坐在一旁的妝臺邊沿,深深凝視著她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眸,語聲沉緩:“暮婉,陸家乃是世家望族,朝堂之中立足根基深厚,你我婚約之事,朝野上下、世家圈子人人皆知。你我一舉一動,皆關乎陸家聲望門第。”
“一日未曾寫下和離書,你便一日是我明媒正娶的侯府主母,只能居於侯府,不得外遷。”
江暮婉心口一刺,冷聲反問:“你事事以陸家聲望、世家體面為先,處處忌憚流言蜚語,那你在外安置白舒瑤母子之時,為何從不懼怕醜聞纏身,連累陸家?”
陸景淵眸光微涼,語氣淡漠:“陸家諸事,若真有風波,我一人便可一力承擔。你,承擔得起嗎?”
江暮婉瞬間啞然,默然無言。
如今她身負江家鉅債,尚且虧欠陸家十萬兩白銀,若是再因她之事引得陸家動盪、世家非議,她如何擔待得起?
陸景淵抬手,指尖溫柔地將她散落的青絲攏至耳後,語氣放緩,添了幾分溫和:“我已讓人從老宅送來早膳,片刻便會由景株送來。你乖乖用膳,安心在府中休養,莫要再胡思亂想。”
說罷,陸景淵轉身離去,前往朝堂官署。
偌大的寢殿再度只剩下江暮婉一人。
她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歇斯底里,於陸景淵而言,掀不起半點波瀾,也換不來半分退讓。
她只覺絕望纏身,幾近窒息。
在他眼裡,不過是她小題大做,無理取鬧。
她痴心愛慕數年,從未想過,昔日溫潤的少年郎,如今會變得這般殘忍薄情。
他不動聲色之間,便連她難過發瘋、肆意宣洩的資格,都一併剝奪乾淨。
辰時過後,婆母溫如玉與小姑子陸景株一同前來,提著食盒送來了早膳,坐於殿中溫聲勸慰了許久。
江暮婉將所有苦楚盡數藏於心底,隻字未提昨夜二人算賬逼債、以家人前程要挾之事。
溫如玉素來待她寬厚疼惜,可陸景淵終究是她的親生兒子,骨子裡定然是偏向陸家、偏向親子的,斷不會真心幫她。
而陸景株性子直率,口無遮攔,是個藏不住話的性子。
若是讓她知曉陸景淵要十萬兩白銀才肯應允和離之事,不消半日,整個京城世家便會人盡皆知,這並非她所願。
午後時分,江暮婉獨自回了江家老宅。
江峰與劉芸見她獨自一人歸來,聽聞她不再執意和離,臉上並無半分欣喜,反倒滿是憂心忡忡。
母親劉芸拉著她進了內室,四下無人,才輕聲開口詢問:“暮婉,告訴孃親,是不是景淵那孩子為難你了?”
滿心的委屈酸澀湧上心頭,可她不能說,也不敢說。
只能強壓下眼底的酸澀,故作平靜地敷衍:“孃親,只是一場誤會而已,他已然同我解釋清楚,並無旁人之事。”
劉芸聞言,高懸的心這才落下,連連寬慰:“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她拉著江暮婉走出內室,緩緩說道:“我與你父親昨夜已然商量妥當,你三叔一家要搬去臨城定居,老宅那處院子空了出來。我和你父親打算搬過去清靜度日。”
說著,劉芸取出一疊銀票,遞到江暮婉手中:“這些年景淵每月送來的銀錢,除去平日裡看病抓藥、家用開銷,餘下的都悉數在這裡了。你父親也尋了一處工坊,去做顧問差事,俸祿足夠我們二老度日。這銀票,你拿去還給景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