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忍不了
陸景淵踏夜歸侯府。
整座府邸燈火盡熄,四下漆黑沉寂,寒意浸滿庭院。
他立在原地許久,難掩周身的不適,才抬手點亮堂中燈火。
三載婚契,朝暮相伴,無論他歸來多晚,江暮婉總會守在廳堂,靜靜等他。
望見他歸來,她總會赤著蓮足奔向他,軟軟纏上他的肩頭,賴在他懷中撒嬌痴纏,萬般黏人,怎麼也拆不開。
而今,滿院寒涼,連一盞留候的暖燈,都不復存在。
陸景淵心底沉落,清楚知曉,這一次,江暮婉是真的寒心動怒。
他拖著滿身疲憊走入寢房,內室亦是一片幽暗。藉著窗紗透入的微弱月色,他點亮床頭燭火。
床榻之上,江暮婉無意識將整張臉埋進錦枕,不肯抬頭。
陸景淵坐在床沿,指尖輕拂開她額前碎髮,本想探看她是否睡熟。
可江暮婉始終裹緊錦被,死死矇住自己,分毫不願與他相見。
他沉默片刻,轉身走入浴房。
嘩嘩流水聲在寂靜房中格外清晰,聲聲敲打在江暮婉心上。
她緩緩睜開雙眼,溼意浸透長睫,顫顫巍巍,終究還是拉起被褥,將自己層層包裹,隔絕所有暖意與溫存。
少時,陸景淵身著深色浴袍走出,墨色溼發垂落,髮梢綴著冰涼水珠,清貴寡淡。
他俯身看了看床榻,見她一動不動,便熄滅燭火,孤身去往書房。
深夜書房,暗無燈火。
陸景淵立在窗前,指尖捏著那串東珠手鍊,眸色沉沉。
他暗自思忖,江暮婉應當未曾撞破實情。
以她江家嫡女驕縱直白的性子,若是知曉一切,必定大鬧侯府,鬧得人盡皆知,雞犬不寧。
手鍊遺落在別院閣樓,想來,不過是無心之失,一場巧合。
翌日破曉,天光微亮。
江暮婉起身梳洗,打算去往醫館別院,為父母江峰、劉芸送去早膳。
陸景淵已然穿戴齊整,一身侯府錦袍,自隔間緩步而出。
江暮婉心灰意冷,再無半分與他言語的心思,拿起隨身物件便要離去。
陸景淵上前一步,牢牢扣住她細膩白皙的手腕,語氣淡漠開口:
“你腕間的手鍊,為何不戴了?”
江暮婉垂眸斂神,嗓音沙啞破碎,淡淡敷衍:
“不知丟在何處,許是不慎遺失了。”
陸景淵刻意忽略她嘶啞憔悴的聲線,目光沉沉試探:
“昨夜,我見過暮晨了。”
江暮婉心頭一凜,瞬間洞悉他的試探與隱瞞。
她深吸冷氣,緩緩抬眸,直視著陸景淵冷漠的眉眼,平靜回話:
“昨夜與你分開,我便去別院探望母親劉芸。暮晨說,親眼見你去往閣樓別院,我尋過去,卻一無所獲,只能獨自回府。”
陸景淵自袖中取出那串熟悉的東珠手鍊,避重就輕,絕口不提白舒瑤分毫:
“你的手鍊落在醫館,我撿到了,替你帶回。”
說罷,他伸手,欲重新為她繫上。
江暮婉猛地抽回手,用力掙脫,語氣冰冷決絕:
“我不要。”
陸景淵難得耐下性子,軟聲哄勸:
“先戴著,待我忙完侯中瑣事,便親自陪你去珍寶樓,任由你挑選新的首飾。”
壓抑多日的委屈、刺痛、不甘與屈辱,在此刻轟然爆發。
江暮婉情緒徹底崩塌,紅著眼眶,渾身發抖,崩潰嘶吼:
“我說了我不要!不要!我統統不要!”
丫鬟和小廝們嚇得臉色蒼白如紙,一個個都低垂著頭,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們吹倒似的。他們以前從未見過夫人如此大發雷霆,心中充滿了恐懼和不安。有些人甚至緊緊閉上雙眼,不敢抬頭看一眼怒不可遏的夫人;還有些人則偷偷用手掐自己的大腿,試圖讓自己保持清醒,但手指卻因為過度緊張而幾乎失去知覺。整個場面異常安靜,只能聽到夫人憤怒的呼吸聲和偶爾傳來的物品碰撞聲響。
以前的夫人溫文爾雅,對待下人也是客客氣氣溫溫柔柔,今天侯爺怎會把夫人惹得如此傷心。
“不是獨一份的心意,不是滿心只有我的夫君,這般將就的恩賞、這般殘缺的情意,我江暮婉,絕不稀罕!”
陸景淵見她失控發怒,心底反倒鬆了口氣。
在他眼裡,江暮婉自幼身為江家嫡女,被父兄嬌養長大,性子驕縱,稍有不順心便耍小性。
想來,她不過是氣惱禮物並非獨一無二,怨他不夠上心。
他伸手攬住她纖細腰身,俯身便要落下溫存一吻,妄圖以此安撫。
唇瓣相觸的剎那,江暮婉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將他推開。
從前,只要他稍加主動,她便滿心歡喜,傾心相擁。
而今,只剩滿心瘡痍,滿心抗拒。
她含淚搖頭,哭著抗拒:
“別碰我……我不要……不要……”
她瘋了一般推搡、捶打、掙扎,破碎又狼狽。
陸景淵耐性耗盡,強行扣住她的雙手,眉眼覆上薄怒:
“江暮婉,胡鬧也要有分寸。”
他可以包容她偶爾的嬌縱任性,卻受不住這般不分是非的歇斯底里。
江暮婉淚眼猩紅,聲聲悽楚:
“我生來便是這般性子,驕縱難馴,難道你今日才知曉?”
陸景淵蹙眉,語氣冷淡:
“不過一串飾物,何至於如此?”
這話,徹底碾碎了江暮婉最後一絲念想。
她瘋狂揮落案上物件,淚如雨下,字字泣血:
“陸景淵,你心底藏著甚麼,你自己最清楚!”
她失控大哭,拼盡全力將他往外推趕:
“你既然心繫旁人,何必勉強留在這侯府?走!你走!”
陸景淵見狀,終究不忍,反手將人牢牢抱住:
“別鬧,小心傷到自己。”
就在二人糾纏爭執之時,袖中私信從袖口掉落下來,突然打破一室混亂。
陸景淵神色一緊,倉促按斷訊息動靜,這一幕,狠狠刺透江暮婉。
她紅著眼去搶他的信件
陸景淵死死護住,不肯鬆手。
江暮婉絕望至極,張口狠狠咬在他手背。
劇痛襲來,陸景淵下意識猛地甩開她。
江暮婉身形不穩,重重摔落在冰冷地面,悶響一聲,驟然死寂。
她靜靜躺倒在地,髮絲散亂,面色慘白,一動不動。
陸景淵胸膛劇烈起伏,望著往日永遠明豔驕傲、體面矜貴的江家嫡女,如今這般狼狽破碎,心頭莫名煩悶。
年少時的她,靈動嬌俏,口齒清甜,惹人歡喜。
豆蔻年華,容色傾城,是京中最耀眼的嫡女。
嫁入侯府三載,收斂鋒芒,溫順體貼,滿心滿眼皆是他。
從來,她都體面高傲,絕不會如此失態癲狂。
“你冷靜過後,我們再談。”
陸景淵壓下心緒,轉身決絕地離開寢房。
不多時,小姑子陸景株前來探望江暮婉。
陸景淵駐足,看向寢居方向,淡淡叮囑:
“你嫂嫂心緒不寧,我已讓人備好膳食,你好生照看,勸她進食,陪她散心解悶。”
陸景株尚未應聲,陸景淵便邁步離去。
在他心底,只當她又是慣用的手段,鬧脾氣便裝弱、裝病、裝昏厥,從前次次皆是如此。
以往,他尚且心軟遷就,處處縱容。
可今日,她實在過分。
唯有讓她獨自冷靜,方能安分。
陸景株推開寢殿房門,看見倒地不起的江暮婉,瞬間臉色煞白:
“嫂嫂!”
她慌忙俯身扶起,才發覺江暮婉已然昏迷不醒。
陸景株慌亂去尋兄長,可陸景淵早已走遠,訊息石沉大海。
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差人速速送往醫館。
江暮婉再度睜眼時,已然身在病榻之上。
婆母溫如玉、小姑陸景株守在床邊,滿臉擔憂。
見她醒來,溫如玉連忙上前柔聲詢問:
“婉婉,身子可還有何處不適?”
江暮婉渾身痠軟無力,輕輕搖頭:
“母親,我為何會在醫館?”
陸景株扶她緩緩坐起,低聲回道:
“嫂嫂,你在府中驟然暈倒,不得已才送來醫治。”
零碎記憶緩緩回籠,爭吵、推搡、被甩開、重重倒地……一幕幕刺得心口生疼。
她環視清冷病房,聲音輕得像一縷殘風:
“你兄長……是不是將我送來,便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