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要的
陸景淵步履匆匆離去,將隨行車伕與馬車盡數留給了江暮婉。
江暮婉屏退了府中車伕,轉身登上一輛街邊候著的尋常馬車,吩咐車伕遠遠跟在陸景淵的車駕之後,一路行至京城最負盛名的太醫院別院。
她倒要親眼瞧瞧,究竟是何等女子,能讓陸景淵牽掛數年、念念不忘,將她這明媒正娶的夫人棄如敝履。
江暮婉跟著陸景淵行至別院迴廊轉角,眼睜睜看著他踏入東側的扶梯,轉瞬間便沒了身影。
待她從另一側扶梯快步趕至上層,廊中早已不見陸景淵的蹤跡。
江暮婉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心頭湧上無盡自嘲。
想當年,她乃是京城人人豔羨的江家嫡女,才貌雙全,驕傲自負,何曾這般放下身段,如同善妒的婦人一般,暗中尾隨自己的夫君,追查他的私情。
滿心苦楚翻湧,情緒糟糕到了極致。
若不是擔憂母親劉芸身子孱弱,受不住半點刺激,她真想不顧一切,與陸景淵撕破臉面大吵一場,索性放手成全他與那心頭之人。
這般愛恨拉扯、心如刀割的滋味,幾乎要將她生生折磨得瘋魔。
強壓下眼底的溼意,江暮婉深吸一口氣,抬手拭去眼角淚痕,仔細理好鬢邊髮絲、補好妝容,才轉身去往母親所在的病房。
劉芸見女兒深夜匆匆趕來,眉眼間滿是擔憂,伸手拉住她的手,輕聲問道:“婉兒,你跟娘說實話,是不是與景淵鬧了矛盾?”
江暮婉拉過錦凳,在病床邊靜靜坐下,勉強扯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輕聲安撫:“娘,我與夫君並未爭執,您莫要多想。”
曾幾何時,她也曾滿心歡喜,信誓旦旦地對父母坦言,此生能嫁給陸景淵,便是她畢生最大的幸事。
可如今,這番話已成了莫大的諷刺,她又該如何向父母開口?
告訴他們,眾人眼中溫潤可靠、前途無量的好女婿,早已心有所屬,在外藏了私情?
告訴他們,她這段看似美滿的姻緣,早已名存實亡,她滿心都是離去的念頭?
父親江峰將親友送來的滋補點心推到江暮婉面前,語重心長地勸道:“婉兒,你與景淵成婚三載,他對咱們江家處處照拂,出錢出力,從未有過半分怠慢。夫妻之間,凡事好好溝通,切莫再耍從前嫡小姐的小性子,傷了彼此的情分。”
劉芸滿眼心疼地看著女兒,柔聲叮囑:“你已然及笄多年,早已不是懵懂少女,該收收心性了。景淵是陸家獨子,你儘早為陸家誕下子嗣,這般婚姻才能安穩長久啊。”
江暮婉聞言,只是垂眸沉默。
並非她不想孕育子嗣,實在是陸景淵,從來都不肯應允。
她猶記得,有一回陸景淵遠赴邊境督辦事務,半月方才歸府。
她滿心歡喜,提前將房中的避子湯藥盡數倒掉,滿心期盼能懷上他的骨肉。
那一夜,陸景淵待她異乎尋常的溫柔繾綣,未曾有半分避諱,纏綿整夜。
她滿心歡喜,以為陸景淵終究是鬆了口,願意接納她,願意與她有個孩子。
可次日清晨醒來,陸景淵卻親手端來一碗事後湯藥,眉眼冷淡,不容置喙地逼著她一飲而盡。
從那以後,她便徹底死了心,再也不敢有半分痴心妄想,更從未再動過孕育子嗣的念頭。
直到此刻她才徹底明白,陸景淵從不是不願要孩子,只是不願要她江暮婉生的孩子罷了。
不多時,弟弟江暮晨下了私塾晚課,趕來別院探望母親,一見到江暮婉,便興沖沖地跑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姐姐,我方才在扶梯口,撞見姐夫了!”
江暮婉臉上勉強維持的笑意,瞬間僵在唇邊,血色一點點從臉上褪去。
劉芸當即看向江暮婉,略帶埋怨地開口:“婉兒,景淵既與你一同來了,怎不一同進來?”
江暮婉心頭慌亂,連忙強作鎮定地掩飾:“他是來別院探望一位故友,我恰好同行,便過來看看娘。”
穩住心神,江暮婉看向弟弟,輕聲追問:“暮晨,你是在何處見到你姐夫的?他可曾說去往何處?”
江暮晨撓了撓頭,如實回道:“我與姐夫一同上的扶梯,他好似去了別院。”
江暮婉匆匆與父母說了幾句寬慰的話,便獨自一人,快步往別院而去。
她不敢聲張,更不敢問詢旁人,只得沿著靜謐的長廊,一間間病房慢慢找尋。
明明做錯事的人是陸景淵,可她每往前走一步,心頭便越發緊張慌亂,手腳都忍不住微微發顫。
這一層皆是獨門獨戶的貴賓病房,廊中往來人少,格外清幽寂靜。
驀地,江暮婉在一間虛掩著房門的病房外,停下了腳步。
透過那道淺淺的門縫,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夫君陸景淵,正立在病床邊,將一名女子緊緊擁在懷中。
想來,這被陸景淵視若珍寶、放在心尖上多年的女子,便是他的白月光——白舒瑤。
這個名字,她早有耳聞,卻直到今日,才真正見到其人。
白舒瑤坐在病床沿上,背對著房門,一雙素手緊緊環住陸景淵的腰肢,將滿是柔弱的臉龐埋在他的胸膛,一頭青絲如瀑,散落下來,輕輕拂過陸景淵的手臂。
江暮婉只看得到那一道纖細背影,便知此女定然生得傾國傾城,溫柔可人。
片刻後,白舒瑤緩緩站起身,伸出雙臂,輕輕環住陸景淵的脖頸,聲音軟糯嬌柔,帶著幾分哭腔:“景淵,今夜,你可否留下來陪我?”
原來,他們之間,早已親密到了這般地步,早已越過了君臣禮矩、夫妻界限。
陸景淵抬手,輕輕拿下白舒瑤纏在他脖頸上的雙手,江暮婉的目光,驟然落在白舒瑤手腕上戴著的那串珍珠手鍊上。
手鍊上綴著的東珠圓潤飽滿,在燭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那光芒刺眼至極,狠狠戳中了江暮婉的心口。
她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赫然戴著一串一模一樣的珍珠手鍊!
當初陸景淵將這手鍊贈予她時,曾輕聲誇讚“甚是好看”,她還傻傻以為,他讚的是自己,如今才知,他讚的從來不是她,而是這串手鍊,是他心中摯愛之人。
腦海中轟然作響,一片空白,病房裡兩人的低語交談,她已然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無邊的憤怒與心碎席捲而來,江暮婉再也壓制不住翻湧的情緒,猛地抬手,扯下手腕上的手鍊,狠狠扔在地上,轉身便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這方讓她窒息之地。
躲在別院偏僻的角落,她再也支撐不住,蹲在地上崩潰大哭,滿心的委屈與痛苦,在此刻盡數爆發。
江暮婉只覺得,自己的心早已碎成了齏粉,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
她渾渾噩噩,不知自己是如何坐上馬車,又是如何回到陸府的。
哭到筋疲力盡,思緒才漸漸清明,可渾身卻麻木不堪,沒有半分知覺。
她起身沐浴,想要取來錦帕擦乾髮絲,可指尖顫抖不止,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靜靜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通紅的眼眶早已哭幹,再也流不出半滴淚水。她將心底所有的不甘、憤恨、痛苦與絕望,盡數壓在心底,調成了無人知曉的靜音模式。
就連傷心失控、痛哭流涕,都要挑好時間、選好地方,不能被旁人察覺。
原來,這就是成年人的無可奈何,是身為正妻,連傷心都不敢張揚的悲哀。
她暗暗下定決心,等母親痊癒,便立刻與陸景淵和離,徹底結束這段折磨人的孽緣。
一想到幾日後,便要與陸景淵徹底斬斷情絲、一別兩寬,江暮婉渾身控制不住地泛起陣陣戰慄。
深夜萬籟俱寂,所有壓抑的情緒如同潮水般瘋狂反撲,江暮婉的痛苦,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她緊緊蜷縮著身體,雙手死死捂住臉龐,壓抑的啜泣聲從指縫間溢位。
空曠寂靜的房間裡,她縮成小小的一團,眼神恍惚,手足無措,彷彿墜入無邊煉獄,在無盡的傷痛中苦苦掙扎,不得解脫。
與此同時,太醫院別院。
陸景淵安撫好白舒瑤,轉身去往藥庫取藥,恰好看到幾名藥童圍在一處,低聲閒談。
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藥童手中握著的那串珍珠手鍊上時,瞳孔驟然收縮,心頭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一把拿過手鍊,指尖撫過手鍊內側細細鐫刻的“婉”字標識,瞳孔又是一縮。
這串手鍊,分明是他特意命人打造,贈予江暮婉的那一串,那字,是江暮婉的專屬印記,絕不會錯。
江暮婉,來過這裡!
幾名藥童被陸景淵驟然變冷的神色與周身懾人的氣勢嚇得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
其中一名藥童連忙上前,戰戰兢兢地解釋:“回侯爺,這、這手鍊是方才一位容貌秀麗的夫人,丟棄在此的,說是不要了……”
丟棄不要了?
陸景淵死死攥著那串手鍊,指尖泛白,心頭瞬間被一股莫名的情緒填滿,慌亂不已。
片刻之後,陸景淵快步回到病房,將熬好的藥汁遞給白舒瑤,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我已與藥童交代過,稍後會有專人前來伺候你,你好生休養。”
白舒瑤聞言,柔弱地起身,眼眶微紅,拉住陸景淵的衣袖:“景淵,你明明答應過我,今夜留下來陪我,為何忽然要走?”
陸景淵耐著性子,將白舒瑤扶回病床躺下,語氣匆匆:“府中突有急事,我必須即刻回去處理。”
白舒瑤見狀,乖乖鬆開了手,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卻故作懂事地柔聲說道:“景淵,是我不好,這幾日我與孩子一直拖累你,想必你夫人心中早已不悅,你快回府哄哄她,莫要讓她生氣。”
陸景淵抬手,細心地為白舒瑤掖好被角,語氣平淡,帶著幾分篤定:“無妨,她素來溫順,不會有事。”
說罷,他再也沒有停留,轉身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病房,朝著府中疾馳而去,心底那股從未有過的慌亂,越來越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