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要日日守在薛濯跟前伺候。
可吃住條件這麼好,真挑不出啥毛病。
她趁月光還亮打了桶井水燒上。
洗完躺上床,腦袋剛沾枕頭,人就睡熟了。
……
半夜果然落了雨。
雨點敲在青瓦上,先是稀疏幾聲。
後來漸漸密了,連成一片細碎的聲響。
院子裡的石階被雨水浸得發暗,水痕順著磚縫緩緩流淌。
樂雅第二天一大早推開門,院子裡花草都吸飽了水。
草葉上的水珠圓潤飽滿,輕輕一碰就滾落下來。
她沿著廊子往秋水堂走。
薛濯已經梳洗停當,她趕緊去知春軒擺早飯。
知春軒的八仙桌上已鋪好素白桌布。
他今兒穿了件水青色的長袍,腰身收得利落,束了根同色的軟帶。
清晨的光一照,側臉乾淨又清冷。
樂雅一進門,他就抬眼看了過來,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沒閃沒躲。
她還是老樣子,衣裳寬寬鬆鬆,腰那兒空蕩蕩的。
這麼素淨的一身,反倒襯得她臉蛋更亮。
薛濯今兒心情好像格外鬆快,抬了一下下巴。
“坐吧,一塊兒吃點。”
樂雅嚇了一跳,趕緊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哪有這規矩?大公子您自便,自便!”
薛濯也沒硬拉她,只順手給她留了一屜熱騰騰的湯包。
樂雅忙屈膝謝了,低頭慢慢吃完。
剛把抱廈收拾妥當,又被薛濯叫去了書房磨墨。
她端著空蒸籠出來時,璟才剛好站在門口。
秋水堂裡,她低著頭,手腕輕轉。
墨條在硯臺上一圈圈滑動,眼睛卻忍不住悄悄往薛濯那邊瞟。
墨條質地細潤。
每轉一圈,硯池裡墨汁就濃一分。
香氣微苦,絲絲縷縷散開。
好在一個月也就歇兩天。
要是天天這樣,就她一個人頂著,怕是連喘口氣都費勁。
她想起上回休沐日,廚房燉了參湯,她分了一小盅。
喝下去後渾身發熱,睡了足足兩個時辰才醒。
上午快到十一點那會兒。
璟才領著個做針線的婦人進了秋水堂。
那人提著一隻紅布包袱,邊走邊伸手理了理鬢角,袖口露出一截戴銀鐲子的手腕。
那人四十上下,嘴皮子利索得很,專挑好聽的講。
她進屋先朝薛濯福了一禮。
一聽是要給樂雅做幾套丫鬟穿的衣裳,立馬哎喲一聲笑開了。
“我這些年跑遍大小府邸,還真沒見過哪個丫鬟長得這麼出挑!可得好好拾掇拾掇!”
她本想多捧幾句,好撈點賞錢。
又瞧見薛濯對樂雅挺上心,心裡就犯嘀咕。
莫非這是主子屋裡的人?
可再一看樂雅穿得這麼淡,又拿不準了,只好訕笑著閉了嘴。
繡娘拉著樂雅進裡屋量尺寸。
她先讓樂雅站直身子,雙手垂在身側,又取來軟尺,從頸根處繞過肩頭,一寸一寸往下比劃。
量到胸前時,樂雅清楚聽見她倒吸一口氣,還壓著嗓子嘀咕了一句。
“喲,這料子,真夠實誠的!”
樂雅喉頭一緊,腳趾不自覺地蜷起,繃緊了鞋底。
樂雅臉上唰一下燒起來
挑布料時,薛濯掃了一眼繡娘抱來的幾匹料子,眼皮都沒多抬。
“潞綢、杭緞、白稜素絹,各來幾身;再加兩件比甲、三套襦裙。”
話音落了,筆尖還在紙上輕輕一點。
繡娘一聽,樂得眯了眼,連拍大腿。
“成成成!全記下了!十天準送到,保準把這位姑娘打扮得像朵花兒!”
樂雅站在邊上,整個人都懵了。
她不就升了個一等丫鬟嘛,至於整這麼大陣仗?
以前她瞅見憫枝穿的也不差,可那都是主子賞的舊衣改的,哪像現在。
跟鋪開辦嫁妝似的!
她紅著臉,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大公子……真不用這麼多,奴婢有兩身換著穿,就夠啦!”
她說完就攥緊了袖口。
薛濯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一翻,唰地掀過一頁紙,聲音懶洋洋的。
“以後帶你出門赴宴的機會少不了,這點錢,我還不至於摳摳搜搜。”
他擱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湯微涼,杯沿留下半圈淺淡的唇印。
樂雅張了張嘴,愣在原地,半個字也沒蹦出來。
她想問赴甚麼宴,又想說丫鬟不該出席正席。
可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推不上來。
那繡娘接過銀子,樂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笑眯眯地福了福身,才慢悠悠轉身走了。
樂雅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心裡頭咯噔一下。
她早習慣了穿這個。
可剛才那繡娘量身子時,尺子勒得死緊。
做出來的衣服再好看,也不是她這種身份能隨便穿的啊!
說白了,她早不是甚麼千金小姐了。
打扮得再光鮮,又能給誰看?
樂雅癟著嘴,小臉皺成一團包子。
長嘆一口氣,認命地抓起墨條,在硯臺裡一圈圈碾起來。
薛濯斜睨她一眼,把手中書冊往案上一放。
他語氣平平淡淡。
“旁人巴不得的好事,你倒苦瓜臉給我瞧?是不是覺得我這主子,說話不算數?”
樂雅心口一縮,立馬低頭躬身。
“大公子饒命!奴婢真沒別的意思,就是……就是走神了!”
“您清清正正、大大方方,心眼兒比蜜還甜,待奴婢更是好得沒話說!滿京城找不出第二個您這樣的主子!奴婢天天念著您的好,哪敢不把您放在心尖上?”
話趕話似的,說得又急又亮,活脫脫一個受寵若驚的小丫鬟。
薛濯眼尾一揚,唇角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哦?你真這麼想?”
樂雅猛點頭,腦袋點得跟啄米的小雞似的。
他忽然低低一笑,端起茶盞吹了口氣,慢悠悠道:“行了,我這兒暫時不用人守著,你先退下吧。”
樂雅一怔,隨即眼底刷地亮起來,麻利蹲了個福禮,轉身就溜出了門。
邊走邊偷偷樂。
原來大公子愛吃這套?
那以後逢場作戲幾回,也不費勁嘛!
反正他是主子,她是底下跑腿的。
哄高興了,飯碗穩,日子順,圖個踏實。
……
樂雅前腳剛走,文霖後腳就踏進了秋水堂。
薛濯正坐在棗木桌邊喝茶。
窗外老槐枝杈伸進來,被陽光照得透亮。
影子斑斑駁駁灑在青磚地上。
文霖只掃了他一眼,便垂眸抱拳。
“回主子,查清楚了。樂雅姑娘那些銀子,一分沒亂花,全砸在打聽她姐姐宋之瑤的訊息上了。”
薛濯眉梢略略一跳,片刻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