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天黑得晚。
薛濯踏進府門時,夕陽還掛在西邊簷角。
晚飯擺上桌,照例端上來幾隻端午節的粽子。
年年如此,他早習以為常。
吃了一個便擱了筷,剩下那些,隨手就賞給了底下人。
可等他飯後走出屋簷,抬眼就看見文霖跟璟才蹲在牆根底下,捧著一隻油亮噴香的粽子,啃得腮幫子直鼓。
那粽子顏色深、醬汁厚。
一看就比膳房做的更下力氣,明顯不是一路師傅的手藝。
薛濯眯了眯眼,隨口問。
“誰給的?”
他壓根沒往深處想。
畢竟端午節嘛,別的院子送點心意過來,也算常事。
文霖抬眼瞅了他一下。
璟才立馬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公子,這可不是外頭送的!是樂雅自己包的!”
剛才是大公子賞的,他都沒急著動,為啥?
因為膳房每年做的都一個味兒。
四平八穩,照顧所有主子口味,淡得像水。
哪兒比得上樂雅這一口。
鹹香霸道,勁兒足,才叫過癮!
薛濯挑了挑眉,鳳眼微揚,唇角略略向上扯了一下。
“我的呢?”
兩人當場愣住。
彼此對視一眼,眼神裡全是茫然,璟才老實搖頭。
“好像……沒見她給您留啊。”
“興許是知道您用膳房的,就沒特意備您的。”
往年也沒聽公子嚷過愛吃粽子這回事啊。
薛濯忽然嗤地一笑。
那不是高興的笑,是被氣出來的。
這丫頭,可真行啊。
薛濯抬手一招,樂雅就趕緊小步跑過來。
月光從廊外淌進來,落在青磚地上。
樂雅垂著手站得端端正正,眼睛烏黑水亮。
薛濯斜斜瞅她一眼,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紫檀木扶手。
“東西都做了,怎麼我的那份沒影兒?”
樂雅眨眨眼,一臉懵,手指下意識絞著袖口邊沿。
“大公子金貴著呢,膳房日日伺候得周全,奴婢做的粗食糙點,哪敢往您跟前湊?”
他又抽哪門子風?
薛濯不緊不慢地笑了下,嗓音平平的。
“你這意思,是壓根沒把我當主子?”
“以後但凡你動手做點啥,甭管我吃不吃、要不要,都得先給我留一份,聽清楚了沒?”
樂雅只好點頭。
她聽懂了,薛濯這不是要吃,是又要拿她尋摸由頭。
薛濯眼皮一抬,鳳眼微挑。
“我要洗澡,待會你來幫我擦背。”
樂雅心頭一跳。
又來?
上次在弘安寺,還嫌她手勁兒輕,轉頭又叫?
薛濯根本不等她答話,轉身就掀簾進了淨室。
樂雅抱著他換洗的衣裳跟進屋,結果一眼瞧見。
薛濯這回沒像上回那樣背對她癱在池邊。
而是面朝她坐在水裡,正撩水洗頭髮。
水珠順著他的指縫滑落,髮絲溼透貼在額角。
樂雅腳下一頓,立馬想退。
“奴婢……奴婢過會兒再來!”
薛濯抬眼,鳳目半眯。
“不用走,就在這兒候著。”
樂雅偷偷瞄了一眼。
水霧氤氳中,男人肩寬腰窄,胸膛結實勻稱。
既不壯得嚇人,也不單薄。
她腦子一空。
這畫面,怎麼有點燙臉?
“看夠沒有?夠了就來擦背。”
樂雅剛晃神的工夫,薛濯已經洗完頭。
溼發搭在額角,一雙鳳眼直直釘在她臉上。
那站在池邊的小丫鬟,一時愣住,眼尾浮起一層淡粉。
她垂在身側的左手無意識攥緊了袖口。
薛濯抿了下唇,低頭掃了眼自己裸著的上身,嘴角悄悄翹了翹。
他伸手從池邊取過皂角,又蘸了點水,在掌心揉出細密泡沫。
樂雅猛地回神,趕緊往前湊兩步。
抄起池邊的軟巾,老老實實給他擦背。
軟巾吸飽了水,沉甸甸的。
她力道拿捏得格外小心。
一邊擦一邊嘀咕。
人長這樣,誰忍得住不瞅兩眼?
又不是她故意的,是他自己不遮不掩。
怪誰?
再說,這人讀書能寫奏摺,練武能拉硬弓。
身子骨自然比那些捧書本的先生們強多了。
可白天穿上官袍往朝堂上一站,又全是板正規矩。
沒人想得到他脫了衣服是這麼回事。
薛濯懶得理她臉紅成甚麼樣,側臉瞥她一眼,忽然皺眉。
“你臉上那藥,到底塗沒塗?怎麼反反覆覆,老不見好?”
樂雅一怔,趕緊把視線往上挪,只敢盯著他下巴說話,語氣特別實在。
“回公子,奴婢每晚睡前都塗了藥,可能這傷本來就好得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藥膏也快用完了,明兒奴婢去賬房領新的。”
這副長相是天生的,樂雅雖覺得現在當丫鬟,長得太顯眼反倒容易招事。
但哪個姑娘不愛自己這張臉啊?
眼下紅腫是退乾淨了,可湊近細看,面板上還印著好幾塊深淺不一的淡紅印子。
她爹早說過,她跟早年去世的娘,有六七分像。
從小她就下意識護著這張臉。
薛濯琢磨了一下說:“往後早上起來也塗一遍,見效能快點。”
樂雅手頭擦帕子的動作停了一瞬。
薛濯只是她主子,咋還盯上她這張臉了?
彷彿聽到了她肚子裡的嘀咕,薛濯聲音涼颼颼地飄過來。
“你現在是我身邊的人,出門辦事、待人接物,別人看的不是你,是我薛家的臉面。你臉上老掛著印子,成啥樣子?”
樂雅乾笑兩聲,耳朵尖發燙,暗罵自己想歪了。
這一回擦背,薛濯居然沒挑刺。
樂雅暗暗撥出一口氣。
氣氛正緩和,她有點心癢癢,琢磨著能不能趁機問問。
等憫枝安胎回來,自己是不是就能撤出閒雲院了?
這念頭剛冒出來,她已悄悄抬眼瞥向薛濯側臉。
憑她對薛濯的瞭解,真問出口,十有八九要被噎回來。
再說了,日子還長著呢,何必急這一會兒,白惹一身難受。
她把後槽牙咬緊一點,把那點念頭重新嚥了回去。
薛濯洗完澡,樂雅利索收拾好淨房。
青煙緩緩升騰,氣味清冽微苦。
她放下香匙,準備轉身離開。
結果一扭頭,差點撞見薛濯只穿條中褲就往床榻上躺。
哎喲……這位爺睡覺真不穿小衣?
薛濯察覺她視線又往自己身上溜。
“這麼戀戀不捨的?難不成還想留下陪我睡一宿?”
樂雅臉騰地燒起來,耳根子也跟著泛紅,生怕他誤會更深,脫口就道:“奴婢……奴婢是怕公子晚上著涼,正尋思要不要關扇窗!”
薛濯長長吐了口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