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蘭皇城,九重宮闕。
時影一身素白神袍,衣袂翻飛間帶著九嶷山終年不化的霜雪氣。他立在帝王谷的結界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空氣中那道殘存的靈力波動。
“魏無羨……”
他低低念出這個名字,清冷的眸底翻湧著從未示人的執拗。
一個月前,也是在這裡,那個紅衣勝楓、笑得恣意張揚的男人,在得知他即將回嘉蘭繼位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魏無羨手裡還捏著剛給他畫好的平安符,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時影,你是要當帝君的人,要娶白族貴女為後,我……我不適合留在九嶷山了。”
時影當時便冷了臉,步步緊逼:“我從未說過要娶旁人,你也從未問過我願不願意守那勞什子傳統。”
可魏無羨怕了。他怕自己這滿身鬼道修為成為時影登基的汙點,怕世俗的唾沫星子淹死那個清冷高潔的神官大人。於是,趁著時影去向大司命時鈺辭行的間隙,魏無羨咬破指尖,以血為媒,強行催動了他從古籍中參悟的跨界陣法。
陣法啟動的那一刻,時影趕到了。他只來得及抓住魏無羨的一片衣角,指尖觸到的卻是那人決絕的靈力反震。
“阿羨,你就這麼想逃?”時影看著空蕩蕩的山谷,掌心的衣角化為飛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白嫣太后鳳儀萬千,卻難掩焦急:“影兒,魏公子他……”
“他跑了。”時影轉過身,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竟露出一絲極淡的苦笑,“母后,他怕連累我,回他的修真界去了。”
白嫣愣了愣,隨即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咱們空桑甚麼時候在意過那些世俗眼光?罷了,你且去繼位,母后替你守著這嘉蘭,等你把那個傻小子抓回來!”
時影垂眸,指尖凝聚起一點幽藍的星光。那是魏無羨留下的陣法座標。
“母后,嘉蘭就交給您和時雨了。”
十日後,嘉蘭帝君時珺駕崩。時影一身縞素登基,雷厲風行地肅清了朝堂上的奸佞餘孽。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震驚朝野的決定——冊封二皇子時雨為攝政王,尊白嫣為太后,代行監國之權。
做完這一切,時影甚至來不及換下繁重的帝袍,便再次回到了九嶷山帝王谷。
“小影子,此去異界,兇險難測,且不知歸期。”重明在一旁急得跳腳。
時影神色淡漠,手中玉骨傘輕點地面,複雜的法陣在他腳下緩緩亮起,與魏無羨離去時的波動完美重合。
“縱是碧落黃泉,我也要帶他回來。”
隨著一陣刺目的白光撕裂空間,雲荒大陸的風雪驟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修真界莫家莊那股混雜著脂粉氣與腐朽味的夜風。
……
莫家莊,破敗的祠堂外。
一個瘋瘋癲癲的青年正藉著酒勁,在泥地裡打滾。他披頭散髮,臉上塗得亂七八糟,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活像個被人嫌棄的傻子。
“莫玄羽!你個不要臉的,又在這裝瘋賣傻!”莫家的家僕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抬腳就要踹。
那青年身形一縮,正想故技重施撒潑打滾躲過去,忽然間,原本喧囂的夜風詭異地靜止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從天而降,不是修真界那種凌厲的殺氣,而是一種來自上位者的、帶著神性的高貴與冰冷。
莫家的家僕像是被定身了一般,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青年——也就是獻舍重生的魏無羨,猛地抬起頭。透過亂糟糟的髮絲,他看到不遠處的半空中,不知何時立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月白長袍,繡著繁複的雲紋,手持一把玉骨傘,眉眼清冷如霜雪,卻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眼底化開了無盡的溫柔與無奈。
魏無羨手裡的天子笑“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臉,聲音都在發抖:“時……時影?!”
時影收了傘,緩緩落地,靴底不染纖塵。他走到魏無羨面前,無視周圍驚恐的莫家人,修長的手指輕輕挑起魏無羨滿是汙泥的下巴,語氣低沉而危險:
“魏無羨,這莫家莊的戲,你還沒演夠嗎?”
魏無羨嚥了口唾沫,看著眼前這個活生生的、跨越位面來抓他的空桑帝王,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這次是真的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