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156章 非七出之罪 那是你的貪、……
嗣安衛的秘密據點內, 氣氛比平日更顯焦灼,一人扇著一個大蒲扇,卻驅不散眉宇間的煩意與躁動。
“泠心的訊息是確鑿的。”有兩人匆匆而來, 其中一黑衣人低聲道。
嗣安衛內能人齊聚,他是暗探, 代號二十六,此刻正捏著一份謄抄的藥材單子:“已讓時生查過方劑, 藥渣包子是從都督府後院的暗渠裡撈出來的。”
時生點點頭:“這方子用的都是最溫的藥,其中有幾味藥材還甚是難得,配藥之人也頗為講究,依著體質用藥,很是精細, 男子服了,短期內絕難令女子受孕。”
室內一片死寂。
“砰!”
有個性急的漢子猛地捶了下桌子:“他竟敢行此陰私手段!分明是陽奉陰違,耍弄我等!”
“早該想到的。 ”另一人陰惻惻道, “那祁深是甚麼人?當年在長安便是出了名的難對付,如今樂覺也已經有多次稱病不來了。細想來,當初他肯答應與我們合謀,就透著蹊蹺, 我們算計他, 預備借他的身子一用, 卻不想他竟也在敷衍我們。”
“告訴我們閣主!”那性急的漢子氣得大吼, “讓她知道這廝的嘴臉!說不定她一怒之下就休了他……”
“你個蠢貨!”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陳先生罵道, 翻了個白眼, “告訴閣主?你是嫌閣主知道得不夠多,還是與我們離心得不夠遠?”
那漢子瞬間噎住,臉漲得通紅, 眾人再次沉默。
陳先生到底是精明,目光掃過眾人:“閣主不想生孩子,我們清楚,你待那廝不知?他更清楚。他服藥,一是不想觸怒我們閣主,二來……也是防著我們,恐怕之後要真是有了小閣主,從他手裡要人也難。”
“那都是後話了,有了好說,要不來我們可以直接偷。”二十六擺擺手示意無妨,“耗子可是神偷手,我與他有些交情。”
“有道理。”有人贊同地點點頭,擔憂卻又上來了,“那現在怎麼辦?如今在人家的地盤,給閣主換個男人也不是甚麼易事 。”
陳先生的手指卻在藥方上輕輕敲了敲,眼底閃過一抹精光:“藥,他當然可以繼續喝,但喝下去的是甚麼……未必由得他做主了。”
眾人眉心一蹙。
“時生,把這湯藥,可否換成強筋健骨、補益精力的補藥?若可以,你調調味道,須得調成與先前相仿才行。”
眾人隨即恍然大悟,性急的漢子倒吸一口涼氣,眼神崇拜地看著陳先生,眉目裡不乏“怪不得你能做老大”的神色。
“記住。”陳先生沉聲吩咐時生,“藥性要溫和漸進,味道一定要像,確保他不能起疑心。”
“是。”時生點點頭,“以當前的藥方來看,停藥不出一月,便可恢復正常,莫說增補了。”
“換藥人的手腳也務必麻利乾淨,至於何時能成事……”陳先生望向窗外疊州的夜空,“那就要看天意了,即便一時不成,只要他停了那避子的藥,總會有希望的。”
“懷上後,帶上閣主,我們立即撤離。”二十六點頭,顯然已經摸好了跑路的路線,“只要我們出了這疊州境內,他可再難尋。
“明升暗降,他被皇帝貶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怕是一輩子也無出頭之日,若敢追,屆時就傳信長安,參他一筆。”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而後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幹勁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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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月,每日晨光初透,祁深便離開後院,前往前衙處置公務,應池醒來已是兩個時辰後。
她伸了個懶腰,見身側的床榻早已被整齊,會拒絕嬤嬤和女婢的服侍,獨自洗漱後,然後在旁人擔憂的眼神中用早食。
這些人總怕不合她的口味。
其實餐食精緻,皆是按她的喜好來的,但她用餐時心境同往常不一,往往食慾也會不怎麼佳。
上午時,應池多在書房。
她會處理一些從洛陽轉來的緊要賬目文書,時月閣自有可靠渠道傳遞,祁深也識趣,從不過問。
他也似乎特意交代過書房僕從,房中藏書,尤其是地理志、商事雜記乃至一些難得的西域譯本,都可隨她取閱,以至於她稍微有點動作,那幾個人便戰戰兢兢、草木皆兵。
應池翻看著書籍時頗為無奈,大搖其頭。
下午她會隨著心意在城中到處逛逛,尋些商機,投錢投人投精力,他不攔她,但會讓人跟著去,確保她無恙。
她偶爾也會受城中其他夫人的邀請,喝個午茶,閒聊幾句。
不知祁深是如何形容的懼內,求他辦事的都先來討好她,起先她會思考一下,分析下利弊,能幫不能幫,後來想著,她如何要給他處理這些人情世故了?她不替他解憂,便一概不幫了。
每日晚上,才是真正的較量開始。
他致力於暗暗燎原,步步試探,勾她失態,她致力於用雲淡風輕的模樣,裹住那點子心火,守住分寸。
可怎麼能呢……
他的呼吸溫熱,灼熱帶溼,像春夜裡悄然漲起的潮水,無聲無息地將她包圍。
她能感覺到他的痕跡,每一次氣息的拂動都極為剋制,卻又帶著不容錯辨的專注,最終輕輕停在那個令她心跳失衡的位置。
熟悉的感覺如同蟻群,密密麻麻沿著脊背竄生。
應池不得不仰起頭,將視線牢牢鎖在帳頂那些早已熟悉的繁複繡紋上,試圖分散心神。可紋路已印在腦海,意識卻會瞬間潰散,思緒又如風中游絲,不由自主地飄回當下。
難以言喻的觸感在無聲地積聚,最終漫過堤岸,化作一陣陣細微的輕顫。
一次又一次。
很長的時間裡,他都沉默不語,只這樣靜靜地看著她。
她的眼睛開始恢復,可以視物,她能看到他的專注,看到他的下唇溼潤,帶著晶亮的水痕,看到他緊繃的胸膛和肌腹,也是溼淋淋的。
一切都提醒著她方才的親暱。
應池忍不住拉高錦被,半掩住自己的腦袋,卻聽見他低語,聲音拂過她的耳畔:“卿卿……有些難忍。”
何止是他難忍。
這兩個月來,一個人是縱著自己沉溺,但被道德感捆綁,很顯然的縱慾過度,另一個卻是憋到極致,熬得雙眼通紅,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到底是伺候人的好功夫。”應池垂著眸子,眼睫顫啊顫,冷眼看著忙前忙後收拾的人,故意諷道,“細緻周到,體貼入微,想來若是去了長安的春風樓,掛牌做個清倌人,定是頭牌的料子,恩客們怕是都要搶著點你。”
她矛盾極了。
她在享受著他心甘情願付出卻不求回報的狀態,這種不對等的相處模式,能讓她牢牢佔據關係的主動權。
她也在用刻薄掩飾自己的慌亂,強調著自己隨時可以抽身。
可越是反覆強調,越是意味著自己將要失去甚麼。
意識到這一點,應池踹遠了想要繼續的男人:“明日起始,我們分房睡。”
“分房?”祁深向前爬了半步,“分房要有緣由,阿池緣何要給我定罪?我不覺得我犯了需要被分房流放的滔天大罪。”
應池胡亂地抓了他的衣服扔過去:“你自己知道。”
“為夫可是犯了七出之罪?”祁深抓住了衣服,丟在床下。
應池瞳孔微微縮,饒是她心思沉靜,也被這全然出乎意料又顛倒綱常的一問,擊得心神一疑。
“不順父母。”祁深竟真的開始逐一數落自己,“是,不告高堂,是為不孝,此罪一。”
“你……”
“無子。”他低笑一聲,滿是自嘲,“成婚伊始,便蓄意服藥,斷絕嗣續,非不能也,實不為也,此罪二。”
“淫。”祁深點點頭,“的確,心有所屬,強娶他人,娶而不敬,夜夜妄念叢生,行止不堪,此非心意之淫,何為?此罪三。”
應池目瞪口呆,聽著他一句一句地看似數落自己,實則在埋怨她。
“妒。我妒你心中無我,妒你眼光從不在此停留,妒你不願給我半分可能。此罪四。”
“有惡疾。”祁深抓住她的腳踝,“心病算否?貪念算否?執著於一不該得之人,如附骨之疽,日夜煎熬,藥石罔效,此疾算否?此罪五。”
“口多言。步步算計,試探逼迫,句句皆藏機鋒,字字皆為圖謀。此罪六。”
“竊盜。竊你清靜,盜你自由,此非竊盜,何為盜竊?此罪七。”
“我的確有罪,所以你要這樣罰我嗎?”
他的眸光瀅瀅,如此瀲灩,透著濃濃的委屈,意欲求得一個憐愛。
手段如此高明,應池捂住他的眼睛,惱道:“別裝。”
“祁深,這不叫男子的七出之罪。”燭光在應池臉上投下明滅的影子,“那是你的貪、嗔、痴、妄、執。”
“你大可以再多扔進些尊嚴和體面,以及那點所剩無幾的人樣子,在我眼裡,就和一隻搖尾乞憐的狗一般無二了,我討厭極了。”
連諷帶刺的話一出,祁深立即直起了身子,他收了那一副媚眼如絲的表情。
應池冷笑一聲,真能裝。
而妾心似鐵,祁深忍了又忍,才沒心防盡潰。
他只環住她的腰在側,再一次用服侍的具體行動,堵了她那些出口傷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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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一個多月了。
自他們將避子藥神不知鬼不覺換了之後,便屏息等待著那預期的結果,閣主腹中,該有動靜了。
然而,沒有。
“最好把一下兩人的脈,誰也不知那廝是不是上陣殺敵時受過傷,是不是不能生了?”時生對自己的醫術無所懷疑,他是聖女的接班人,可他很愁苦,故而隨意猜測道。
“不行。”想也沒想就被陳先生拒絕,“閣主心思太過玲瓏。”
“你能看脈象推測出來?”二十六問道。
時生點點頭。
“那好辦。”
過了一日,二十六把這月的府內醫人請平安脈的記錄偷了出來。
“尺脈虛細而弱,兼見寸關脈略浮軟。”時生眉毛一跳,再看另一個,“寸脈洪數,尺脈滑數。”
又瞧了醫人給開的藥,時生已經瞭然。
“真是廢物……”
“真是廢物……”
眾人知道了後,聲音此起彼伏。
“給閣主偷偷塞個別的男人吧。”陳先生揉搓了下臉。
原以為順理成章的事情,因為那個廢物,終究還是走到了那一步,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啟動了最後一個以死相逼的謀劃,“這次給兩人下藥,要確保萬無一失,第二日我會守在門口,若閣主怪罪,殺我平息怒火,孩子必須要留,孩子必須要懷,各位可還記得加入嗣安衛的誓言。”
“記得。”眾人齊聲。
若閣主不應,會一日死一人,以死相逼。
“不若先回洛陽,都督府看得太緊,在疊州境內,別人的地盤,怕是沒有機會這樣做。”
有人提議,有人覺得在理,紛紛附和。
如此打算著,可卻沒想到,機會很快來了。
赤柳戍的狼煙是在丑時燃起的,三道筆直的黑柱直衝天際。
信使的馬蹄聲砸碎了都督府凌晨的寂靜,祁深被親衛從淺眠中喚起。
“北虜遊騎三十餘,夜探赤柳,已接戰,意圖不明,不知是大規模入侵的前兆,還是小部分的騷擾,需得都督前線研判,佈置防務,以穩定軍心。”
“知道了。”祁深匆匆披甲。
臨行前,看著床上人沉靜的睡顏,他略有不放心,出門後對著值夜的婆子沉聲交代:“緊閉門戶,無本都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驚擾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