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148章 應池知道他不敢,最多……
應池知道他不敢, 最多也就是抱著她一塊跳下去,然後再上岸。如今的天倒是不冷,風是熱的, 但會弄一身髒汙。
他最愛做的怕就是無限挑戰別人的容忍,如今大概是因為認命而更肆無忌憚。他有時候也會有不同於他這個年齡的成熟與偏執, 也偶爾會像現在這樣,很幼稚。
不得不說, 她簡直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祁深難得莞爾,波瀾不驚地道:“真想下去遊一圈嗎?”
他在給她告饒的機會。
應池抽出被束縛的手,死死摟住祁深的脖子,一聲不吭。他要是真敢丟她下去,她絕對讓他也嗆幾口渾濁的黃河水。
祁深腳步遲疑地往前走了兩步, 嚇唬她好像沒甚麼道理,他忽地轉身又往回走,卻又像是隻說給自己聽般喃喃自語:“算了。這輩子怕是再難聽到你討饒一句了。”
他放下了她。
應池握緊了手, 高高舉起然後張開,祁深看著她,眯了眼。
他在等她的巴掌落下,已經習慣。
卻不想應池從地上撿起來石頭扔了過去。
沒來得及躲, 石頭稜擦破了祁深的臉頰, 他“嘶”了一聲, 眸色漸冷, 要過來扯她, 帶著非要把她扔進河裡的蠻橫勁, 應池下意識地躲,過來反應過來自己為甚麼要躲後,她又撿了一塊更大的石頭。
祁深見勢不對, 倒退往後,兩人就這樣在黃河邊,像兩個頑童般,你追我趕好一陣兒。
她有好幾次都能扔到他!看著祁深吃痛,心情還算不錯,直到應池突然意識到,他們不是能打鬧的關係,才不自然地收了笑。
“我想回去了。”
應池轉身,祁深從後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掙了一下沒掙開,“鬆手。”
“我真的要死了。”祁深握得更緊了,定定地看著她,“你如願了,所以能不能也滿足我一個心願,就……當最後陪我一日,行嗎?”
應池被他眼裡的沉重壓得有些喘不過來氣。她垂了垂眸子沒說話,算是應了。
陝州城西一處不高的土塬,塬上有座小小的古寺,名為清涼寺,香火不盛,異常清幽,有一顆姻緣樹最為出名。
雖是出名,可姻緣樹卻在陡峭的寺牆外,牆外就是斜坡,掛姻緣結若是不慎,怕是要鬧個笑話,從頭滾到尾,再重爬一次。
寺裡只有一個老僧在慢悠悠地掃地,見了他們,只是單手合十,便繼續自己的活計了。
“需要你一縷頭髮。”儘管祁深可以自取,但他現在已經學會詢問她的意見了。
應池看向人手裡的姻緣荷包,冷冷一嗤:“三年前的新婚之夜也是取了頭髮的,有甚麼用?你竟也信這個?”
“到底是來了這一遭。”祁深只這樣解釋。
“真的很無趣。”應池的耐心已經耗盡,夜裡沒有休息好,她也困也累。
她只想和他存續□□的關係,並不想加深對他的瞭解,也不想和他單獨再待下去,“若你想要這般,大可以直接在瑞鶴樓剪了我的頭髮,我並不吝嗇。”
到底還是被用匕首削去了一小截頭髮,祁深執拗地將兩個髮尾緊緊纏在一起,塞進荷包裡。
他在試圖用一件件小事勸自己,能讓自己放下些,總之……都經歷過了,大概就不會再惦念了。
若死,也能從容些。
若活,他也能靠這些冥冥之中,再次找到她。
“等我。”
祁深翻過了院牆。
瘋了。
應池移開眼睛,她想他真是瘋了。
無言以對的間隙,不遠處一個巨大的鐵鐘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靠近,鐵鐘鏽跡斑斑,上書三個大字:了塵鍾。
了塵了塵,這怕是今日唯一一件才值得開心的事了。
應池挽起袖子,用力推動了沉重的鐘杵。
“咚——”
渾厚悠遠的鐘聲驀然響起,驚起了林間棲息的鳥雀,撲稜稜飛向湛藍的天空。
她抬眼看了好一會,深覺這鐘是有點本事的,竟能震散胸中那揮之不去的鬱結和莫名的煩悶。
於是便再次抬手。
卻被一隻手擋住了。
力道來不及收,應池眼睜睜地看著那鍾杵撞上祁深的手,手撞上鐵鐘,聲音沉悶。
祁深的額角有細微的汗珠,但他只道:“走吧,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應池任他牽著,餘光瞥了眼他微微發顫的手。
一直到日頭西斜,華燈初上。
夜市剛剛開張,各色攤販支起棚子,掛起燈籠,賣力的吆喝聲不絕於耳,食物的香氣和討價還價的聲音混成一片。
祁深揹著應池,一一看過。
“這裡緣何沒有宵禁?”
“津渡有時候夜裡行船,靠近津渡口的這兒,特予可適當生意。”
周圍是喧囂的人間煙火,他們就像最樸實的平頭百姓夫妻,祁深的背上傳來真實的溫暖,一切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若是能長長久久地停在此刻……
在賣西域香料的小攤前,應池被奇特的香味吸引,拿起一小塊深褐色的香料細嗅。
攤主是個高鼻深目的胡人,用生硬的中原話推銷著。祁深直接用流利的胡語與攤主交談了幾句,然後買下了那塊香料,還有一些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還有乾果和種子。
“你會胡語?”應池倒是驚訝了。
“自幼隨軍,當然學過一些。”祁深接過攤主遞過來的香料包好,遞給她,“聞著像安息香,你看看喜不喜歡。”
玩了一整天,回到瑞鶴樓時,兩人都帶著一身疲憊,但精神卻是放鬆的。
到了房間門前,祁深依舊沒有放應池下來,反而指了指房頂:“上去看星?”
應池抬眼,滿天星河幾乎將夜幕點綴成了流動的錦布,星星觸手可及。
不等她回答,他已將她舉起來,應池一手按著樹杈,一手抓著瓦片,踩著樹枝費力地爬上去了。
祁深足下輕輕一躍,借力院中老樹,再次一躍,便輕盈地上了屋頂。
屋頂鋪著青瓦,還算平整,夜風不熱,比下面涼,也很清爽。抬頭望去,星河如練,璀璨奪目。
祁深脫下自己的外氅,鋪在瓦上,示意她坐下。
兩人並肩坐在屋頂,誰也沒有說話。
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更襯得頭頂的星河亙古永恆。
“小時候,在邊關,我也常這樣看星,只覺得人如螻蟻,萬事皆空。”
良久,祁深低聲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
“後來回了長安,進了朝堂,看到的便只是人心詭譎,步步殺機。”他頓了頓,側過頭,在星輝下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甚麼都不想,只是看星了,甚至以為天上這些東西早就不在了。”
他的語氣裡,也不乏疲憊。
應池知道他在看她,但她依然望著星空,許久,才輕聲說:“星星一直都在。”
只是看星星的人,總忘了抬頭。
祁深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
應池眼前的星光開始旋轉、模糊,她努力想保持清醒,身體卻不聽使喚地軟倒了下去。
她想,這兩日她的確累慘了。
直到落入一個懷抱裡。
祁深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她微涼的額髮,而後貼著她的耳廓吻她:“對不住。”
“之前答應過你,不再對你用藥的。”
“……我食言了。”
在屋頂上又坐了一會兒,祁深抱著人,像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星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他抱著她走進臥房,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在鋪著柔軟錦褥的床榻上,仔細地為她蓋好薄被,又將散落在她頰邊的碎髮小心撥到耳後。
然後,他就在床邊的腳踏上坐了下來,就著窗外透入的微光,長長久久地近乎貪婪地看著她。
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她。
這個認知讓他心臟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
他捨不得。
捨不得這雙清醒時總是帶著疏離和抗拒的眼睛,捨不得她偶爾被氣得跳腳又牙尖嘴利的鮮活模樣,捨不得她睡著時,這毫無防備的,讓他心尖發軟的寧靜。
他最終只捨得再次吻了吻她的額頭,手指貪婪地描摹她的唇。
濃得化不開的愛意、眷戀、歉疚、痛苦、悲慟,都被壓縮在這一個個輕如羽毛的觸碰裡。
一滴滾燙的淚,也毫無預兆地,從他的眼角滑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應池緊閉的眼瞼下方,沿著她細膩的肌膚,緩緩滑下一道溼潤的痕跡。
他轉身,而後帶上了門。
“樂覺,護送她回洛陽。”
祁深的眸子帶著決絕,又看著耗子,“帶來的人都機靈些,一路護著你們閣主,萬不能受半點兒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