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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祈福 道德感

2026-05-25 作者:提燈漁火

第105章 第105章 祈福 道德感

秋涼的風掠過可中庭後.庭, 碩大琉璃缸的水面瞬間漾起漣漪。婚後困在這的倆月,應池多了一個餵魚的愛好。

缸裡的硃砂鯉甩著紅尾,攪碎了浮在水面的梧桐碎影與暖光。

它們和她一樣, 都是被困在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地方。

應池的眼睫毛垂著,可與它們不同的是, 她馬上就要離開了。

雖再也喂不到它們,應池心裡卻是快活幾分, 故而便把魚食多餵了一勺。

但她也是知道份量的,沒敢多喂。她是最後賜福的人,可不是賜厄運的。

負責養魚的六安一驚,不過他萬萬不敢出口說甚麼,只待夫人離開後偷偷將魚食撈了出來, 暗自抹了把汗。

一勺雖應該無恙,但這硃砂鯉可是嬌貴得很,撐死了沒地說理……而如今可中庭這院裡伺候的人, 心裡其實都不約而同地明瞭一件事。

那就是出了事世子一定會發怒,但怒氣是一定不會衝著夫人的。

如此遭殃的是誰?不言而喻。

“啪嗒”一聲,那隻翠羽鸚鵡再次落在應池肩頭。

“美人!美人!”啞了的鸚鵡也能說話了,應池輕輕碰碰它的喙, 笑了笑。

可中庭裡照看鸚鵡的是九安, 此刻正一臉崇拜地看著面前的夫人。

他想了各種辦法, 都無濟於事, 這隻鸚鵡在他手上快要死去了。

於是他稟報了夫人。畢竟先前是世子的愛寵, 想來從賬上支點銀子, 也可好安葬一番。

但夫人卻沒有放棄它。

即使是長安城中最好的獸醫也只能醫外傷,不能醫心病。

應池便親自照料,每日用細軟的羽毛蘸著清水清理它的喙, 耐心地將搗碎的粟米與藥餌混合,一點點餵給它。

起初,鸚鵡依舊瑟縮,對靠近的手依舊充滿恐懼,但應池的動作始終輕柔,日復一日,它那份恐懼漸漸終於被熟悉和依賴取代。

而它身上的斑駁處,也慢慢長出了細密柔軟的新生絨毛,嫩黃色的,帶著生命初綻的脆弱與希望。

它開始嘗試在籠中撲扇翅膀,雖然還飛不高,但那眼神裡,卻是重新有了光彩。

鸚鵡的嗓子也好了,只是不再清脆,像煙熏火燎般沙啞,畢竟傷痛的過往是永遠不會消失的,但愛的確能讓人瘋狂長出新的血肉。

應池從鸚鵡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也會好好活下去的。天大地大,能安穩過一生,便是如今最大的願望。

或許是心有靈犀,她最近出門時也察覺到了,時月閣的人也在試圖再次接近她。

大概是祁深走了,畢竟無論是誰,都怕惡人磨。

庭中僕從們經常私下裡嚼舌根子,更忍不住奇怪。

“哎,你說怪不怪?以前世子在時,院裡連腳步聲都聽得清清楚楚,誰敢大聲喘氣?如今夫人雖然時常冷著一張臉,也不愛笑,可我卻覺得咱這院裡啊,反倒……嗯……有生氣了!”

他們也都隱隱覺得,這位看似清冷甚至有些孤拐的夫人,內裡卻藏著一個豐富而溫暖的世界。

只是這方世界,似乎並不完全屬於這個院子。

她更像是偶然停歇於此的仙客,隨手點化了此地的枯寂,終有一日,或許會羽化登仙而去。

暮色漸沉,可中庭的偏廳內,應池端坐於上,命人喚來了樂覺。

樂覺內心忐忑地走入。

偏廳裡只有他們兩個,他警惕地行禮如儀:“夫人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就算是伴著有時喜怒無常的世子,讓他莫名心慌的程度也不如此刻,青黛過後,怕就到他了。

應池沒有讓他起身,她目光平靜地落在跪著人低垂的頭頂上:“樂覺,我知道祁深走時交代了你甚麼,比如看著我,防著我,困著我,對麼?”

樂覺心頭一凜,猜得真準!不過他卻依舊沉穩應答:“世子命屬下護衛夫人安全,屬下不敢有失。”

“安全?”應池極輕地嘲諷了一聲,“他是讓你確保他的所有物不會丟失吧。”

她站起身來,緩緩踱步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沒用的,只要我想,我一定會離開這裡,而且很快。”

樂覺猛地抬頭,他眼神堅定,帶著執拗:“夫人!只要屬下有一口氣在,絕不容夫人涉險!也絕不會讓夫人離開世子囑託的範圍!”

應池的眼神忽然變得幽深:“你覺得,你能看得住我?樂覺,我若想對付你,簡直太簡單了。”

那語氣雖輕飄飄的,卻讓樂覺感到一股寒意。下一刻,他只見面前人抬手,利落地拔下了髮間一支鋒利的金簪。

卻“叮噹”一聲,丟在了他身前的青磚地上。

這莫名的熟悉……樂覺瞳孔微縮,想起來甚麼,心中警鈴大作!

但已經來不及了。

應池的雙手抓住自己衣襟,用力向兩側一扯,只露出了內裡素色的中衣,另一隻手飛快地扯散了精心梳理的髮髻。

樂覺的震驚達到了頂點,他下意識地想後退,又想阻止,一時進退兩難,又在大驚失色中意識到不能去看:“夫人……夫人你!”

“來人!”

只聽應池一聲厲喝,門口的守著的婢女婆子盡數進來,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映入他們眼簾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世子妃衣衫不整,髮絲凌亂,淚眼盈盈,滿臉驚恐與屈辱,正奮力從似乎愣在原地的樂覺身邊掙脫。

那枚掉落的髮簪和扯開的衣襟,就是樂覺侵.犯夫人的鐵證。

事情自是立刻鬧到了李言蹊面前。

看著哭得梨花帶雨、衣衫狼狽的應池,又看看跪在地上、百口莫辯、只反覆陳述“屬下冤枉”的樂覺,李言蹊只覺得一陣頭痛欲裂。

她內心深處,並不相信樂覺會如此膽大包天。此人跟隨兒子多年,忠心耿耿。

但裴時靨的模樣……又加上物證俱在,孰真孰假,最難分辨,她若僅憑直覺,恐有偏私。

“母親,依照律法,奸者,徒一年半,調戲、企圖侵犯主母,更是以下犯上,罪加一等,流放甚至處死皆有可能。”

“樂覺行為不端,衝撞主母,暫且收押,嚴加看管,待世子回府,再行發落!”李言蹊卻忽略了應池的話,只揉著額角,疲憊地下令。

樂覺畢竟是兒子極其信賴的心腹,此事尚存疑,她不能在沒有兒子明確指示的情況下擅自重處。

應池也不惱,反而謝謝,她就知道事情會是這樣。其實她並不想要樂覺的性命,只想把他支開就好。

被關押起來的樂覺其實早有預感,尚且瞞過世子的次數數不勝數,世子尋她都需費一番功夫……他已這樣感慨多次,可有何用?

“邦邦”兩聲,窗戶被敲響。

“樂覺。”是樂影的聲音。

“樂影,若夫人有要離開的跡象,只能拜託你去尋太子殿下了。”

“知道。”

藉由送飯的功夫,樂覺把信物暫且交給了樂影:“青黛著了道,我也未能倖免,真是防不勝防,你要小心,而且出了府門,夫人身邊或許還有時月閣。

“你手下暗探曾經被迷針吹暈過,大概能有些躲避的經驗,察覺不對就立即派人報告貴主,然後去尋太子殿下,切記!

“夫人要真不見了……我都不知道要如何與世子交代,怕是隻能以死謝罪了。”

“莫要悲觀。”樂影雖這樣言說,但同樣面色凝重。

距離大軍離京兩月多,李言蹊終於收到了父子倆的第一封家書。

是祁深所 寫,信中只為報平安,簡述已抵達,並在末尾,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望母親代為看顧時靨”。

李言蹊拿著信,最終還是將應池喚來,將信中訊息告訴了她,也算全了看顧之意。

應池安靜地聽著,待李言蹊說完,她地垂下眼簾,輕聲道:“母親,夫君在戰場搏殺,時靨在府中日夜難安,聽聞終南山中有古寺,頗為靈驗,山高路遠,更近神明。兒媳想……想去寺中齋戒祈福一段時日,為夫君、為父親祈求平安,聊表心意。”

李言蹊聞言,“你有此心是好的,長安城中大小寺院眾多,不如我與你同去城內的慈恩寺祈福便是,何必去那山野之地受苦。”

應池卻堅持:“母親身份尊貴,不宜車馬勞頓,時靨自認心誠則靈,只是山野古寺,更顯虔誠,時靨願代母親前往,必當盡心祈求。”

李言蹊長久地凝視著她,心中其實對有些事情是明瞭的,從來不見她殷勤,此番怕是藉著祈福的名頭,有些別的心思罷。

她心中百味雜陳,有解脫,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你既執意如此,便……去吧,多帶些人手,早去早回。”

“多謝母親。”應池淡聲道,“母親……保重身體。”

“哎……”李言蹊在應池轉身要走時卻又叫住了她,“月初一是祈福的好日子,有法會,神靈的力量最為旺盛,不如……再晚個半月再去吧。”

祈福少說三五日,多則十天半月都有可能,面前人一走,偌大的王府只剩下李言蹊一人。

兒子和夫君同在戰場,這樣的心理壓力不是一點半點,雖然她並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但卻是一個可以作伴的人。

應池沉默幾瞬,也看出了長寧公主的心思,最後應了。尚且不差這幾日,也正好給她足夠的時間能多收拾收拾,確保萬無一失。

無論如何,祁深再次回程怕是要年後了,這場滅東突厥之戰歷時半年之久,最後以生擒了突厥可汗為終,東突厥滅亡。

也有可能祁深回不來了,應池只記了有這場戰爭,然具體經過並不全然知曉,對於沈思爾的計劃,她心下百感交集,很是沉重,畢竟一開始是由她給了沈思爾提示。

道德感讓應池自己揹負了一個叛國的心理壓力,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但歷史是不是並不會因為個人的行為而改變,她是不是插不插手,事情都是會回到特定的軌跡上,就像時燁說的……天命不可違,她又回到了這古代一樣?

所以無論她插不插手,大概都是定數吧。這樣一想,應池心下好受幾分。

十月初,凌晨,霜華在枯草上凝成一層白。中軍大帳內,火把將人影拉長,投在帳壁上。

祁泰站在巨大的地圖前,祁深同幾位大將肅立兩側,帳內瀰漫著緊繃的氣氛。

眾人背影如嶽,眼睛齊齊看向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那是陰山鐵山,突厥可汗的牙帳所在。

“時候到了。”祁泰的聲音雖不大,卻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我們用了兩個多月,從盛夏走到深秋,不是來和那廝隔著五十里地對峙的。”

祁泰轉過身,掃過每一位將領的臉:“他在等我們的使臣,等一個體面的投降,他錯了!大錯特錯!我們大唐不是好惹的,我們計程車兵可個個都是野狼,今我軍合圍已成,天時地利皆在我手,我要的,不是擊潰,而是全殲!”

他開始部署,每一道命令都清晰無比。

主力大張旗鼓地沿大道正面壓向鐵山。軍鋒刃領二百最精銳的斥候輕騎,人銜枚,馬裹蹄,悄悄潛入。而待正面戰起,兩隊人馬再從從兩翼迂迴包抄,截殺潰兵。

“遵命!”隨著一聲聲遵命,士氣升到最高。

“父帥。”祁深已做好被任命的準備。

“你隨中軍行動,領一隊跳蕩兵,待軍鋒刃得手,敵軍大亂之時,率先突入敵營,掃清頑抗之敵,記住,勇猛之外,更需審時度勢。”

“是!”

部署已定,帳內一片肅殺。

祁泰最後環視眾人,正欲開口,卻有一股難以抑制的咳嗽湧了上來,他強壓下去,肩甲隨之微微顫抖。

祁深見父親臉色略有蒼白,與之對視一瞬。從父親眼神裡得到肯定,他深吸一口氣,向前踏出一步,對眾將抱拳,聲音沉穩而堅定。

“諸位叔伯將軍,此戰不為俘獲,不為財帛,只為畢其功於一役,永絕北患。”

祁深抓起案上的一支令箭,高高舉起,語氣斬釘截鐵:“拂曉時分,以中軍號炮為令,全軍突擊!此戰,有進無退!”

“有進無退!”

眾將轟然應諾,甲冑鏗鏘!最後鄭重行禮,轉身大步出帳,融入那即將破曉的寒夜之中。

“父親!”眾人走後,祁深的擔憂盡顯。

“無礙。”祁泰只擺擺手,“去吧。”

他自己卻知道,是連日的趕路,加上冷意突襲,舊傷復發所致,但此刻即將突擊,萬不能散了士氣。

今日離開北靜王府,萬不會再回來,在即將踏上馬車的那一剎那,應池想了想,還是去了關押樂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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