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舊日情事 十三年,在她目前為止的生命……
三天過去, 肖鈺涵人沒回來,資訊和電話倒如三餐準時準點地來。
早上報備他今天一整天有哪些出行計劃和工作計劃,中午說說外婆的身體狀況恢復如何, 晚上則問許清如今天一整天都發生了些甚麼。
許清如多數時間都在沙地裡忙活,他發來的是資訊, 她便等休息時再回復,打來的是電話, 她就戴上耳機,邊做事,邊聽他說話。
這樣忙碌且悠長的日子,讓她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十幾歲, 剛用第一筆廣告費給自己買了個二手手機的時候。
那時有段時間她學校課業、表演課,還有拍攝的任務都特別重,每天可謂起早貪黑, 疲憊到不行。
而肖鈺涵恰好出差去了外地,沒法每天到公司看她們的學習進度。
她呢,當時不知怎麼想的,擅自做主把他聊天框當留言板用。
早上六點鐘起床, 第一件事抓過手機發去一條:[好睏啊啊啊啊啊, 我甚麼時候能睡到自然醒]
中午學校食堂太擠, 她們班級樓層高, 到達時想了一上午的紅燒雞塊早就沒了。
[紅燒雞塊到底怎麼回事!每次都精準和我錯過!]
下午天氣熱, 上了一堂體育課, 緊接著就是數學課,她體力不支。
[體育加數學等於一整瓶安眠藥]
傍晚放了學來不及吃飯,急匆匆去了攝影棚拍攝完, 緊接著又要趕到公司開始上表演課。
[飯都來不及吃又得趕下一個行程,真想起那句話了]
表演課結束,折回宿舍時已是十一點多,她買了碗泡麵吃。
[這種時候,我通常都閉上眼,默唸面前的不是泡麵,而是牛排套餐]
吃完洗漱後,她終於窩進被子裡。
臨睡前,不忘給‘留言板’道一聲:[晚安]
零零碎碎、東一句西一句的話語,肖鈺涵從沒嫌她煩,空下來後,一句句回應得認真。
[據我所知,月底你們有兩天假。又據我所知,你只是嘴上說說,真的給你放假,你同樣不會睡到自然醒,也會自己起來練功]
[回來帶你去吃紅燒雞塊]
[一整瓶安眠藥太危險,喝點水中和一下]
[甚麼話?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可是雞和狗每天只需要吃和玩,又不用像你一樣做那麼多事]
[自我欺騙有甚麼意思,牛排套餐而已,我記下了]
[晚安]
日復一日這麼過著,等他回來的時候,紅燒雞塊和牛排套餐她都吃上了。
週末的半天,他以公司名義帶大家去了海灘遊玩,讓她們放鬆身心。
至於晚間總來不及吃飯,他便交代文悅,提前備好餐食,讓她們無論是拍攝還是上課,都先騰出十分鐘吃完,之後再進行。
就這麼,往他對話方塊裡說一堆無厘頭的廢話,好像成了習慣。
一直到十八歲生日宴那天想告白被他婉拒,她心裡憋著一口氣,才不肯再繼續多和他說話。
而眼下的日子,倒像是反過來,成了他把她的對話方塊當留言板。
這天午後,許清如吃過飯,倚在帳篷外側的欄杆上喝水。
兜裡手機響一聲,她心底裡自然而然便覺得那就是肖鈺涵發來的資訊,不緊不慢掏出來看。
他說:[工作處理得差不多了,外婆情況也很穩定,明天中午就能出院]
話裡話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偏裝聽不懂,只回過去一個字:[哦]
xyh:[不問我接下來的計劃?]
許清如望著螢幕笑了下,[肖董大忙人,計劃裡除了工作還能是甚麼,有必要問嗎]
xyh:[撇嘴小貓.gif]
xyh:[你就勉強問問嘛~]
又是這種和他本人極不相符的表情包,甚至說話還帶波浪線。
許清如下意識蹙眉,[那你的計劃是甚麼?]
xyh:[要去見很重要的人]
xyh:[我現在要去準備給她帶的禮物去,沒空閒聊了]
看見這兩句話,許清如捧著手機,真就沒繼續回覆。
那頭又自己按耐不住,發過來一句:[你怎麼不說話了?這個點應該是休息時間呀……]
她回:[不是你說沒空閒聊的?]
xyh:[笑臉.jpg]
xyh:[對別人沒空,對你二十四小時都有]
許清如拱了下鼻子,表情和回覆的資訊同步:[肖鈺涵,你現在很油嘴滑舌你知不知道?]
xyh:[那你是覺得這樣好還是不好?]
她停下認真想了會兒,[不過好像也還行]
對話到這裡,身旁不知何時湊近了個人,“在看甚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許清如頓了下,仰起頭去看。
何心朗彎唇衝她笑了下,也盤腿在她旁邊坐下。
他遞過來一盒削好的甜瓜,“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補充水分。”
她接下,道了聲:“謝謝。”
接著問:“出差還順利嗎?”
何心朗答:“挺順利的,有了這回的實踐,手頭原有的方案再完善完善,就能再給洲晟提交一次合作企劃了。”
許清如緩緩點了點頭,抬眼朝周圍看。
何心朗注意到她視線在移動,瞬間明白她意圖,先開口說:“讓助理帶過來的水果和點心,每個人都有份。”
她“嗯”了聲,這才拆開手上那份甜瓜,戳了一塊喂進嘴裡。
何心朗視線卻沒挪開,好一陣,就這麼安靜且專注地定格在她側臉上,像在努力看穿甚麼東西。
認識她這三年來,他們是在一點點變得熟絡,可這份熟絡仍是帶著明顯界限的那種。
最簡單的,拿方才這份水果來說,她是第一時間接下了,但後續的反應就是要去看其他人是不是也有。
而如果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搞特殊,她的“界限”就會立即拉響警報,並不會允許他逾越。
三年來類似的事件太多太多,何心朗原本以為,這只是她約束自己為人處世的規則。
現在看來,其實不過是她從未有過讓他能有以男女關係進入她內心的打算,所以一早就用這樣的方式把他排除在外罷了。
自顧自想著,何心朗有些不甘心。
他垂下頭,伸出食指往沙地裡攪動幾下,問了句:“我聽他們說,肖董回榆城了?”
許清如沒多想,脫口回應:“嗯,他家裡有些事要處理。”
他點頭,“你果然很瞭解和他有關的事。”
許清如頓了下,覺察氣氛不同以往,“他和芳姐請假時那麼說的。”
說著,她轉過臉去看身旁的人。
他臉色有些沉,低頭定定盯著自己的手指在沙土裡越陷越深。
幾秒後,他將那根手指抽出來,眼簾隨之一掀,和她對上視線,直白說:“我看到網上說,從前你出道拍戲,都是他投資的,這些是真的嗎?”
沒預料到他要說的是這個,許清如瞳仁微擴,喉嚨裡一時沒擠出聲音。
何心朗補充:“我不是想窺探你的隱私,是那天他和我說,你們已經認識十三年了,我覺得驚訝,又無從考證,只好上網去搜。”
提到這個,他眉心一抖,“十三年,在你目前為止的生命裡已經佔有過半的重量。”
“我……”
我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勝算。
卻又努力安慰自己,感情的勝負不該這樣來計算。
後面的話他沒勇氣說出口。
沉沉吐出一口氣後,他壓制住自己的情緒,“清如。我能這麼叫你嗎?”
許清如點頭,“可以。”
他接著說:“這些天見不到你,但我一直在想,或許這個名字背後的,才是更為真實的你。”
這話倒讓當事人陷入沉思。
她仰起頭,先去望天空,這會兒難得萬里無雲,湛藍澄淨。
隨後又去看遼遠的沙漠,靠近眼前的一小片已被新栽種的樹苗佔領,稍遠些,卻仍是荒涼的黃沙。
再遠些呢?會是黃沙還是綠洲。
她不知道。
但她不想去為看不透的問題為難自己。她彎了下唇,說:“不是,不管是許清如還是許昭昭,都只是一部分的我。”
她抬手去指遠處,“像這片天和這塊沙漠,它們在一起才構成完整的風鈴嶼,缺一不可。
而完整的風鈴嶼,才會有今天在這裡的你我。”
何心朗笑了下,點頭應:“有道理,是我鑽牛角尖了。”
她也笑著,回應他前面的問題:“心朗,既然你提到,那我不會瞞你。我和他是認識十三年了,從前拍的戲也幾乎都是他投資的。
或者更準確點來說,是他一手打造出許清如這個商品。你看到的那些,基本是真的。”
何心朗點點頭,“清如,我這麼問,真的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自己對你的瞭解太少太少,覺得……”
他又自己停住。
許清如大約能猜到他想說的,正想開口打個圓場,別讓場面更加尷尬。
他忽地坐正,脊背挺得筆直。
方才稍顯深沉的目光,這會兒微閃著,能見幾分慌亂。
隨後又喊她一聲:“清如。”
許清如“嗯”了聲,吞下想說的話。
他開口道:“我的心思其實你都明白吧,我從前一直在想要多和你相處,多瞭解你,也多讓你瞭解我,然後再等待合適的機會向你表明心意。”
“可甚麼時候才是合適的機會呢?”他扯唇,自嘲地笑了聲,“不瞞你說,自從那天聽他說完你們認識那麼久,而且他還是你前男友之後,我已經失眠好幾個晚上了。
我覺得自己好懦弱、好膽小,喜歡一個人都不敢說出來。還拿甚麼等待時機做藉口。”
“清如,我喜歡你。”
前面一段話說得慢吞吞,這句卻乾脆利落地拋了出來。
就算心裡再是對他的想法有所預期,聽見這句,許清如還是愣怔住,“我……”
何心朗沒讓她出聲,“我也講不清到底從甚麼時候喜歡的,或許從第一次你在沙漠裡救了我就開始了。
不過那時候我們彼此都不瞭解,這樣就說喜歡,難免讓人覺得草率。
我現在說這些,的確是因為他的出現讓我有了危機感,怕再不說就連開口的機會都要沒有了。
但我絕不是要你立刻給我回答的意思,我只是想光明正大在你面前爭取個追求你的機會。”
“可以嗎?”他懇切問著,眼眸裡的慌亂這會兒愈漸濃烈起來。
三年,這三年來他的細緻與關切可以說面面俱到,再傻的人也不可能體會不出他究竟是甚麼意思。
可從前他不明說,她也不好自作多情似的,非要去講甚麼。
最後的局面就是,她一邊罪惡地享受著他的好,又努力想把這份好歸為友誼,歸為他本就是個溫柔體貼的人,並非只是對她一個這樣。
現下他坦白,她反而打心底裡鬆一口氣,也想直接些,趁此機會把話說清楚,“心朗,我們……”
話才出口,鞏芳在不遠處的沙丘上舉著擴音器喊:“來兩個人,這裡要補種!”
“來了!”何心朗舉了下手,噌地杵著地面站起身,“我先過去幫忙。”
自顧自說完,也沒等許清如回應,他拔腿就往那頭跑。
許清如望著他背影皺眉,也猜到他大概是擔心聽到她說拒絕的話才這樣。
可她就此錯失說清楚的機會,一番話又憋迴心裡,也不怎麼好受。
最後雙手往後一撐,仰起頭看著天空長長嘆了口氣。只能安撫自己,改天再把沒說出來的話說完。
隔天。
出發種植的時間沒變,許清如照例自己先騎摩托車抵達目的地做相應準備。
後來大部隊抵達,她也開始投身工作。
沒多會兒,聽見兜裡手機響了聲。
手上沾了沙子,她沒及時去看。後來一忙起來,還有條未讀資訊的事被拋之腦後,忘得乾乾淨淨。
悶頭幹了一上午活,等她閒下來,已是送午飯的車子開過來的時候。
何心朗從那車子副駕的位置跳下來,一雙眼順著周圍人環視。
目光滑過許清如身畔時,短暫停了兩秒,而後若無其事笑著和鞏芳說:“芳姐,今天給大家加餐。”
鞏芳笑說:“那謝謝心朗啦。”
她招呼江逸、孟琳他們,“給大家發飯。”
兩人答“好”,隨即開始組織志願者們有序上前領午飯。
許清如也提腳要過去幫忙,見何心朗單獨拿了個餐盒在手上,迎面朝她過來。
她如往常,微笑著和他打招呼:“心朗。”
何心朗點頭,伸手把餐盒往她面前遞,“大家都有份,這是你的。”
沒搞特殊對待,甚至還是先讓鞏芳給大家發,他才拿過來給她。
一切都是按她先前的邏輯進行,她沒話說,只好道:“謝謝。”
見她接下,何心朗頰上笑意更深了些。
他正想繼續說甚麼,沙地那頭又開過來一輛車。
黑色的越野,速度稍快,在地面揚起塵土,氣勢浩蕩地趕過來。
停穩後,駕駛位車門一開,肖鈺涵從裡頭出來,抬手勾掉臉上的墨鏡,話音慢慢悠悠地說:“我也沒吃飯呢,何總不給我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