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舊日情事 日復一日平靜的心臟,近來一……
離開肖家老宅, 許清如和肖鈺涵回到鷺湖灣的時候,快到十點鐘了。
進了家門,她說要先去洗個熱水澡換上舒服的睡衣, 於是套上拖鞋便徑直上了樓。
許是久違出了門,還以特別放鬆的心情吃了頓飽飯, 洗過澡後,她這會兒也沒覺疲憊, 整個人還精神得不得了。
從浴室出來時,喉間不自覺哼著前段時間常聽的一首歌。
她站到梳妝檯前,在掌心裡倒了精華水往臉上輕拍。
房間門虛掩著,被敲了兩下。
隨即,肖鈺涵的聲音傳進來:“我能進來嗎?”
她回頭, “可以。”
門被推開,只見肖鈺涵拎著瓶香檳晃了晃,“一起喝一杯?”
“怎麼忽然想到一塊喝酒?”她問。
門邊的人側過身讓出路, 看她走出去,自己也挪步跟上,“本來還猶豫該不該開口,到門邊聽見你在哼歌, 看你心情還不錯, 就覺得我這個決定沒錯。”
前頭的人輕聲笑, “今天心情是還不錯, 我喜歡和外公外婆相處的氛圍。”
“老頭子這麼兇也有人喜歡啊。”肖鈺涵故意說。
“他又不是真的兇。”許清如努嘴, 回過頭來。
剛從浴室出來, 她臉上淡妝全卸,白淨面板被熱氣蒸騰出的紅暈尚存,半乾的髮絲垂在臉側, 整個人清麗又有幾分活潑。
連日來都沒精打采至頹喪,這會兒忽然這樣的面目鑽進眼中。
他看得呆了呆,腳步也忘了前挪。
許清如眉心微攏了下,抬手往他眼前晃,“肖鈺涵,你在想甚麼?”
聲音拉回他思緒,他連忙別開臉,“沒。”
她撇嘴,轉回身往樓下走。
兩人將夜酌一杯的位置選在客廳。
肖鈺涵在沙發上坐,許清如則雙腿一盤,隨性就往地毯上倚。
香檳倒進杯子裡,肖鈺涵往她面前遞。
她接過,笑著和他的杯子輕碰一下。
酒杯湊到唇邊,她抿了一小口,邊往下吞,邊把酒杯握在指尖晃悠,眼簾掀起看向對面。
他這會兒換掉了西服,也穿著一身寬鬆的家居服。髮絲不同於平時的規整,只是隨意垂在額前。
那身影融進她眸底,她彎了下唇,喊他:“肖鈺涵。”
他“嗯”一聲,聽她接下來的話。
她說道:“你今天和以前不一樣。”
他問:“哪兒不一樣?”
她眯了下眼,打量他,“你以前,身上根本沒人味。”
肖鈺涵怔住半秒,隨後笑出來,“沒人味的話,那是甚麼味?”
她也笑,“香水味、咖啡味、別人身上的菸酒味……”
“反正沒有一樣接地氣的。”
這話講完,她笑意微斂,目色沉靜,“但是今天在外公外婆家裡,你特別特別溫柔,也特別特別放鬆。”
她咧開嘴笑,眉頭衝他揚了下,“我是真得好好感謝外公外婆了,不僅讓我吃到那麼好吃的飯菜,還讓我見到你這樣的一面。”
看她那般正經的模樣在說,他也不再玩笑,“你不說,我自己倒是從沒注意過這些。所以在你看來,我在他們面前的時候,究竟哪裡和平時不同?”
“嗯……”她仰頭,緊抿雙唇認真在思考。
他也不催,目光落到她身上,就這麼靜靜等著。
大約兩三分鐘,她開口說:“表情不同,說話語氣也不同。舉個例子,同樣是笑容,你在外公外婆面前的笑容,比在外面的時候走心。”
她做出總結:“你以前,似乎總繃著一根弦,但是在外公外婆面前,你完完全全只是自己,甚麼都不會去偽裝。”
沒等人家繼續追問,她自顧自說:“不過也能理解吧,你在外面是整個集團的肖總,要隱藏情緒、要樹立威嚴。在他們面前可不一樣,你只是肖鈺涵,是他們最疼愛的人。”
說著,她不禁嘆氣,“這麼一說,原來你每天在公司這麼累啊。”
肖鈺涵又被她逗笑,“怎麼說著說著自己皺起眉頭了。”
他起身,乾脆也挪到地毯上和她並排坐,“我以前沒想過這些,從小失去母親後,許多場合,我就習慣性告誡自己,要穩重得體、不漏聲色,這樣才不會被人欺負。”
“久而久之,大約就成了你說的,沒人味。”
她點頭,表示理解,“見過外公外婆後,我也大致明白你性格的成因。想到有句話形容你挺合適的。”
“甚麼?”他問。
她一字一詞說:“傲慢但不失教養,被規訓卻心懷自由。”
“我在你眼裡這麼詩意,”他彎了下唇,餘光瞥她,“不過現在呢,我好像也不只有在外公外婆面前能完完全全是自己。”
“那還有誰?”她沒多想,隨口問道。
他身子一點點往右偏,胳膊輕輕撞到她肩膀上。
察覺動靜,她側過臉。
他早已在看她,這會兒四目相對,兩人的瞳仁都被對方身影填滿。
她望見,他唇邊有笑意浮現。
那笑容不似從前流於表面,蔓延至眉眼間,而後徹底暈開。
和她方才形容的,在外公外婆面前那種無所顧忌的笑容一致。
這時他道:“還有你啊。”
他眉心微攏了下,語氣中幾分嗔怪,“你剛才說的,好像我對你很多戒備似的。明明在你面前,我一貫也是如此。”
許多時候,他在她面前的確也是不太設防的。
她這會兒卻偏裝聽不懂,反問了句:“是嗎?沒發現。”
看出她是故意在玩笑,肖鈺涵也不戳穿。
他撇著嘴,一副嚴肅模樣,“不是嗎?最簡單的一個例子……”
“比如?”她仰著頭看他。
他道:“我身邊那麼多人,除了你,誰對我直呼其名?”
“……”
以為他要說出甚麼驚世駭俗的論調來說服她,開口卻是這麼一句。
許清如抿唇,一副無語的表情看他。
他反倒起勁,“我說得不對嗎?我比你大九歲,這樣的年齡差,正常來說你都該叫我叔叔。退一步,也該叫哥哥。”
“……”
她仍是不出聲,只眨著一雙圓眼看他。
那樣子彷彿是在說,倒要看看你還能多麼斤斤計較。
也才五六秒鐘時間,他自己被盯得發虛,咳一聲自己收場:“算了算了,我年長,不跟你個小輩計較。”
說著,他要站起身。
一旁的人伸手去捉他手腕,這回沒喊名字,“你很希望我們之間把年齡、輩分這些東西分得那麼清?”
耳畔聲調忽然沉重,肖鈺涵愣了下,一本正經應:“清如,那是玩笑話。比起那些,我更希望——”
“我們之間能一直保持純粹。”
他滿眼滿口的誠懇,一下子搞得她覺得斤斤計較的人成了自己。
她鬆懈下來,重新去端酒杯,“好,那這杯,就為你剛剛那句話能成真。”
肖鈺涵“嗯”了聲。
兩隻玻璃杯靠近,碰出清脆聲響。
暗夜中,兩顆心似乎也隨之離得近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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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的事過去已近一週,沸沸揚揚的罵戰氣勢終於減弱不少。
晨起去到公司,徐紀陽遞來一個牛皮紙袋,交代說:“肖總,這裡頭是找人從梅江蒐集來的監控影片,先前出面指控許小姐的那些鄰居們,前後腳都見過同樣幾個人,並且都有收了那些人封口費的行為。”
聽他說著,肖鈺涵拆開牛皮紙袋。
裡頭取出來的除了一個隨身碟,還有一疊列印出來的A4紙,上面的內容涉及銀行轉賬記錄、微信聊天記錄等等內容。
總之,都足以證明,那些所謂瞭解許清如、瞭解馮家的鄰居們全都是因為收了錢在作偽證。
肖鈺涵說道:“這些東西,一份給蘇靈,用來公開澄清,另一份給警察。”
徐紀陽點頭說“好”。
遲疑著,雙唇再次張開,“肖總,還有……”
肖鈺涵抬眼,冷聲問:“馮德坤找到了?”
徐紀陽點頭,“嗯,已經帶到榆城來了。他一直在嚷嚷,說要見許小姐。”
聽見這話,肖鈺涵緊咬牙關,臉色沉得可怕,“他不肯說是誰攛掇他那麼做的?”
徐紀陽應:“他只一直在重複要見許小姐,否則他一個字也不說。”
肖鈺涵笑了聲,“還威脅上了?你吃這一套啊?”
“我明白了。”徐紀陽點了下頭,折身離開辦公室。
晚間,肖鈺涵七點多便回到家。
這會兒的許清如正盤腿坐在客廳,面前是成堆的快遞盒,剛拆的和沒拆的都有。
她半個身子隱在那些盒子後頭,右手拎著個剛拆出來的青白色花盆。
聽見開門的動靜,雙腳往上撐了撐,伸長脖子偏頭去看。
對上他視線後,笑著問:“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事情做完,當然就趕緊回家咯。”他說著,套上拖鞋往裡走。
步步靠近,這才看清,她身後的地板上成排擺著不同顏色、高矮大小各異的花盆。
隨手拿起一個還沒拆的快遞來看,面單資訊寫的也是花盆。
他彎唇笑,“行動力這麼強啊。不過這麼多盆,你得換個大房子才裝得下了。”
她把手上那個花盆擺好,又去拿下一個快遞來拆,“這些不是我一個人的,還有你家的啊。當做在這裡借住的回報,我也幫你種幾盆花。”
“我沒時間照管。”他脫口而出。
許清如手上動作停住,仰頭直勾勾朝他看,“我你都能養大,幾盆花怎麼就照管不了?”
“?”
哪會有人拿自己來這麼做比較的?肖鈺涵雙眼都放大了些。
他搖了下頭,笑得無奈,“你是個大活人,本身就有求生欲。”
“你怎麼就知道花花草草是沒有求生欲的?”許清如被他表情逗笑,“你試一試再說,不行嗎?”
她說完,眸光熠熠地望他。
這段日子她實在經歷得多,也意志消沉過,難得現下對種花種草提起興趣。
怎麼說,他也實在不太忍心讓她一番熱忱就此落空。
他鼻間呼了口氣,敗下陣來,“好,我試試。”
許清如重新笑起來,又悶聲繼續 去拆快遞。
對面的人也伸手去拿快遞盒子,想到甚麼,又起身拐進廚房那頭。
午後她發過訊息,說晚上不用麻煩人給她送飯,她自己簡單用冰箱裡的食材做點就好。
現在灶臺邊一應鍋具都齊整,且乾乾淨淨一絲水漬也不見。
他暗自得出結論,折回客廳,徑直走向她。
奪過她手上那隻新拆的花盆放到一邊,又將人拉起來。
已是被動地往前走出幾步,不明所以的許清如才開口:“幹嘛?還沒弄完呢。”
前側的人腳步愈快,將人拉進廚房,安頓在一旁的高腳椅上。
他眯著眼往她臉前湊,“種那麼多花可是個體力活,不吃飽飯哪有精力?”
“我……”
她想說還不是很餓,待會兒再吃。
他卻搶先,“過幾天可還要見外婆呢,回頭我和她說,某人為了種花連飯也不準點吃,您還是別教她怎麼種了,分明是在害她嘛。”
“你也太會誇大其詞、顛倒黑白了……”許清如擰眉,一時不太習慣這麼牙尖嘴利的肖鈺涵。
他聳了下肩,杵著腰看她,“那你現在要不要先吃飯?”
她服軟點頭,“吃。”
接著問道:“我可以點菜嗎?”
“把我當五星餐廳的大廚了?對我這麼有信心。”他笑著。
她仍是點頭,撿好聽話說:“不是嗎?你之前當場跟著影片學做的菜都很好吃,要是認真花時間學,甚麼大廚做不了?”
明知她這會兒是刻意這麼說的,他還是照單全收,笑意愈發燦爛。隨後應下來,“說吧,要吃甚麼?”
她回:“咖哩雞,以你的學習能力,很簡單吧?”
腦海中過一遍,大致需要的食材家裡都有。
肖鈺涵打了個響指,轉身去開冰箱。
等他把可能用到的東西逐一拿出來擺好,許清如挪步來到他身後。
她抬手往他肩上輕拍了下,看他回頭,拎著圍裙往他眼前晃。
他沒多想,伸手要來接。
她卻縮回來,並沒給他的意思。
下一秒,兩隻手分別拉住圍裙的一端往他腰間繞。
常年健身所致,肖鈺涵身形偏健碩。她往他身前一站,整個人窩進他懷裡都綽綽有餘。
兩條胳膊繞到他腰後去打結,和緊緊抱著他沒甚麼區別。
偏他這會兒脫了外套,身上只有一件純棉襯衫。腰後那兩隻手,慢吞吞在給圍裙打結,指尖一再從他身上刮過。
他下意識縮了縮,別開臉強迫自己鎮定。
稍一動,鼻間又被她髮絲的香氣填滿,心跳一時更為失序。
反正避無可避,深吸一口氣後,肖鈺涵乾脆將頭轉回來,直勾勾去看懷裡的人。
久不開火的廚房,現在正醞釀一頓熱氣騰騰的晚餐。
整潔卻毫無生氣的陽臺,馬上將迎接鬱鬱蔥蔥的綠植們。
最重要的是,那顆日復一日平靜存在的心臟,近來一再失控。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到來。
他忽然想說,要不把借住一詞改一改,延長期限。
想一番,又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說辭,最終只自導自演豐富的內心戲,表面依舊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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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八點,許清如品鑑完咖哩雞,重新回到客廳打整那堆花盆。
肖鈺涵收拾好廚房,折過來,腳步頓在邊上。
她這會兒沒在笑,但眉眼間的愉悅一點不少。
他實在不忍打破這個畫面。
站在原地好一陣,直到小臂上殘留的水漬凝結,順著手背墜落帶來涼感,他才稍稍找回理智。
有些事,迴避是沒用的。
他提腳朝她靠近,還是開口:“清如,馮德坤找到了。你要最後見他一面嗎?”
這頭的人果然僵住,眸光瞬時歸於死寂。
但前後也只是兩三秒,她便乾脆地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