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舊日情事 “家”
許清如挪步迎上去。
肖鈺涵也加快腳步往前。
兩人之間只剩四五步的距離, 肖鈺涵看清,她手上捏著一把鐵鍁,兩隻手都不同程度地被泥土染髒, 那痕跡從手背延伸,到她半握著的手心處消失不見。
目光在她手上停留片刻, 他視線上移,落回她眉眼間, “手怎麼弄的?”
“不問我怎麼在這兒?”許清如把鐵鍁暫時擱到一旁,拍了拍手掌上的泥土。
肖鈺涵問:“外婆邀請你過來的?”
她眨眼,“猜得這麼準?”
他笑笑,“那天就看得出來,外婆和你很聊得來。”
想到甚麼, 又說:“那天你神秘兮兮說過幾天我就知道的事,就是這個?”
她應:“算是吧。”
說著,她轉過身, 和他並肩往裡走。
沒幾步,肖鈺涵瞥過方才她停留的地方。
那是花壇靠邊的位置,印象裡那塊區域之前種的是粉色鬱金香,現在卻成了葡萄風信子。
土壤有翻動過的痕跡, 應該是才種下不久的。
他偏頭問:“你剛剛是在這裡種花?”
話音剛落, 邱蘭芳從屋裡出來, 臂彎裡攬著件咖色披肩, “天涼了, 快進去吧。”
說完, 她把披肩往許清如身後搭,這才和肖鈺涵說:“你今天可有口福了。”
肖鈺涵沒接這話,玩笑的語氣繼續剛剛沒得到答案的問題:“外婆, 怎麼讓客人在咱們家裡幹活呢,這是我們家的待客之道嗎?”
許清如拽了下他手腕,自己解釋道:“不是外婆讓我做的,剛剛飯菜都準備好了,你又沒回來,我閒著也是閒著,正好外婆說今天園丁有事,花苗沒人管,我就自告奮勇了。”
她張開手掌,把兩隻滿是泥土的手舉到臉側晃悠,笑得明媚,“摸摸泥土,接接地氣。”
兩隻髒兮兮的手攤開在臉側,更襯得她那張臉又小又白。長髮編了個側麻花辮,這會兒散出的幾縷髮絲正隨夜風輕輕揚起。
暗光中,她眼睛亮堂堂的。
肖鈺涵望了兩秒,也跟著她彎唇。
邱蘭芳在一旁,默不作聲望他這會兒的表情。
隨後笑道:“清如把那些花都種得很好,方才你外公在樓上看見,也誇她做事妥帖有耐心。”
肖鈺涵揚了下眉,“要那小老頭開口夸人可不容易。”
他重新垂眼看身側的人,“可惜我錯過你種花的樣子了。”
“那有甚麼可惜的?”許清如聳了下肩,“經過剛才,我發覺種植是件蠻有意思的事情。親手挖泥土、放花苗,又埋起來,然後澆水、施肥,最後期待著它們茁壯地成長,很奇妙又很治癒的過程。”
她饒有興致在講,他耐心側耳去聽。
看著她此時興致昂揚,暫時忘我的模樣,他也為她鬆一口氣。
之後接上話說:“那回頭我們在家也種。”
她答應得乾脆:“正有此意!”
兩人倒是很快達成一致,完全沒人去討論,那個所謂的“家”到底是哪個家。
邱蘭芳臉上掛一抹若有似無的笑,也加入討論,“行呀,回頭我讓人給你們送些花苗過去,正好他那個陽臺一直空置。明明那麼寬敞、那麼好的採光,之前讓他種點花花草草,他還不樂意。”
肖鈺涵辯解:“我是太忙了,不是不樂意。”
邱蘭芳掃一眼許清如,“清如也忙呀,怎麼人家就有心思做這個。你就是沒情調罷了。”
兩人一來一回說著,許清如卻忽覺不對勁。
這話說的,像是剛剛他們說的那個“家”,預設是肖鈺涵的住處。
而且說得還像……
預設她會常住,那是他們兩個人的家似的。
她笑了下,“外婆,他的陽臺,還是按他自己的想法打理吧。我是想,回頭買些花盆回自己家種。”
不想冷場,她又補一句:“回頭我還要多跟您諮詢,各種花草該怎麼養護呢,您要多教我。”
邱蘭芳回:“我教你當然沒問題。”
聽著她那話,肖鈺涵也反應過來甚麼,幫著打圓場:“就是嘛外婆,那是我家,她借住一段時間,哪兒有空一直幫我打理?”
邱蘭芳搖頭,睨他一眼,彷彿無聲在罵他不上道。
他裝看不懂,進了屋子,領著許清如進衛生間去洗手。
折出來的時候,熱騰騰的飯菜被端上桌,邱蘭芳和肖正河坐好在桌邊。
阿姨幫忙盛好米飯端來放好,許清如和肖鈺涵也隨即入座。
看過去,桌上一共六菜一湯。
除開平時阿姨常做的拿手菜,還有兩道分別是鹽水鴨和蟹粉獅子頭。
這兩道菜並不是榆城口味,在肖家飯桌上出現頻率極低。
肖鈺涵看了兩眼,問道:“這是清如的家鄉菜吧?”
許清如微笑著點頭,“嗯,上回外婆和我聊起來,說她會做這兩道菜,所以邀請我過來嚐嚐。”
“原來你們倆的小秘密是這個。”他了然道。
邱蘭芳起身,親手把這兩道菜盛了些到白色瓷碗裡,往許清如面前遞,“嚐嚐看,有沒有家鄉的味道。”
“謝謝外婆,你們也吃。”許清如接過,捏起筷子往碗裡放。
邱蘭芳卻沒挪動,一雙眼睛像是長在她身上,硬是等到她把兩道菜都吃進嘴裡,才開口問:“怎麼樣?”
許清如點頭,豎了豎大拇指,“特別好吃,鴨肉一點都不柴,火候剛好,獅子頭也很入味。外婆手藝真好。”
聽見這話,邱蘭芳臉上笑意更深了些,重新落座開始動筷子,“行,好吃就多吃點,甚麼時候想吃了就過來。”
肖鈺涵一副委屈樣,嚷嚷著:“外婆,我從小到大都沒吃過幾次您親手做的菜。”
邱蘭芳不看他,“你們不懂欣賞,不值得我下廚。”
榆城和梅江雖不算遠,口味上卻也相差甚遠。這兩道菜,確實不是榆城人會熱衷的。
也難怪,邱蘭芳會對許清如一見如故,第一回見面就知己一般要邀請人家上門。
他撇嘴,又問:“不過您是甚麼時候學會的?我怎麼都不知道。”
邱蘭芳說:“早年間去豐寧市出差吃過兩回,這味道就一直記在心裡,後來沒空再去,乾脆就自己學。”
她笑著,又往許清如碗裡添菜,“不過一直是閉門造車,不知道到底正不正宗,好不容易讓我逮到個豐寧人,可不得揪過來嚐嚐?”
一桌人都笑起來。
許清如道:“很正宗,能嚐到您做的菜,明明是我的榮幸。反正……”
她忽地一頓,表情沉下去,壓低聲音去說:“我現在也回不去,能吃到這個,我真的挺開心的。”
說著,她站起身來,端著面前的果汁往前遞,“外公外婆,今天真的很感謝你們的招待。”
邱蘭芳和肖正河也端起杯子。
肖正河先說:“別客套了,先吃飯。”
邱蘭芳也開口:“就是,而且你們不懂,對於我這種愛研究美食的人來說,有人能喜歡我做的菜,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不會覺得辛苦。”
“嗯,我是真的喜歡吃,一定多吃點。”許清如笑道。
一餐飯其樂融融,她暫時將連日的煩惱拋開,也久違地不去管甚麼熱量不熱量、身材不身材的,敞開吃到撐才放下筷子。
將近八點鐘,幾人離開餐桌折進客廳。
阿姨端來切好的水果,又倒了熱茶。
晚餐時沒怎麼發言的肖正河,這會兒終於開口:“許小姐,我問你幾個問題。”
話一出,肖鈺涵警惕起來,“外公,您想知道甚麼,我和您說,別為難她,她這段時間都夠辛苦了。”
“我還沒說話,你就給我扣上為難人的帽子了?”肖正河厲色看他。
許清如輕拍了下他手臂,自己回應:“外公,您問就好。”
心底裡大概對接下來會聽到甚麼有所預料,許清如倒也沒慌,直了直脊背,安靜等著。
肖正河沒彎彎繞繞,直接問:“你父親的採訪鬧得沸沸揚揚,那些話是真的嗎?”
他看一眼肖鈺涵,補充:“打小,我教育他,交朋友最重要的一點,是對方的品行。”
許清如也回答得乾脆:“不是真的,我小時候幾次險些因為那個人輟學,只有我媽媽護著我,所以他所謂的培養我,我卻忘恩負義,根本就是編造出來的。”
她雙手扣在一起,“外公外婆,我理解你們的用意,但很抱歉,我的家事,我不想把細節逐一拿出來說。”
肖正河點點頭,也表示理解她。
沉默片刻,又問:“那你和他,是在以男女朋友的名義交往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兩個當事人都沒預料到老爺子會這麼直白。
許清如怔了怔,搖頭道:“沒有。”
“外公。”肖鈺涵喊了聲,似是在提示肖正河場面過於尷尬。
肖正河卻並不會意,接著說:“你的觀點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我反覆和他強調做事要磊落,正常交朋友我不會反對,不許搞些見不得光的關係,丟肖家人的臉,也毀你自己的名聲。”
許清如點頭,“我明白。”
肖鈺涵蹙著眉,又喊:“外公,該說的也說了,您別再問了。”
肖正河瞪他一眼,“我一沒罵人,二沒無理取鬧,正常講話,你心虛甚麼?”
“我……”肖鈺涵被噎住。
他心虛了嗎?
或許換個詞,用慌亂更為貼切。
是在聽到“交往”二字時,心跳不可控停了一拍,而後加速。
也是那句話後,他腦海裡竟無端在想,如果他們真的交往,會是甚麼樣的。
這些心緒起伏,被他鎖在心底最角落的位置,並沒機會見天日。
他平淡說:“您自己多兇自己不知道嗎,我只是想提醒您,別嚇小孩了。”
“我才不是小孩。”許清如嘟囔。
他笑著看過去,還有話在嘴邊,卻被門鈴聲打斷。
兩三分鐘,裡頭大門被拉開。
幾人回頭看,來人是舒靜。
她迎過來,笑著向二老打了招呼。
見許清如也在這裡,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許清如衝她點了下頭,喊道:“舒醫生。”
舒靜“嗯”了聲,坐下,去醫藥箱裡拿工具。
她是邱蘭芳夫婦倆的私人醫生,今天過來,是完成定期的常規檢查。
一二十分鐘,她完成檢查,把聽診器往回收,視線落往對面,“許小姐,後來沒再不舒服了吧?”
許清如搖頭,“吃過藥就好多了,還是得謝謝你跑一趟。”
這對話聽得夫婦倆迷惑。
邱蘭芳問:“清如之前病了?”
舒靜說:“是,就前兩天的事,鈺涵給我打了電話說讓我過去看看。”
邱蘭芳眉頭皺起來,挪過去拉許清如的手,“沒事了吧?”
“早就好了。”許清如彎唇笑。
邱蘭芳卻仍是滿臉擔心,輕拍著她手背,自言自語著,“你這孩子,離家這麼遠,也沒個人好好照看你,偏偏還遇上些那種事。”
望著她的模樣,許清如心口隱隱酸楚起來。
正想回話,對面的肖正河先一步出聲。
他說道:“你剛剛不是說,反正最近也回不去家,那這樣吧,過幾天除夕,你過來一塊吃年夜飯。”
“我……”她開口。
肖正河站起來,轉身朝二樓去,只留下一句:“家裡飯菜多,吃不完也是浪費。”
“嘴硬的老頭子。”肖鈺涵撇嘴,一副看穿他的模樣。
許清如卻是眼眶熱熱的。
飯桌上隨口的一句抱怨,沒想到老爺子記在了心裡。
這會兒雖拿飯菜多做藉口,卻也是不想她大過年還孤零零一個人。
她眨著眼,一雙眸子融進暖色。
那暖意順著血液蔓延,直抵心口,似是讓她連日來疲累的心跳又重新有了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