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舊日情事 “和我傳緋聞甚麼感覺”
肖家在商界,一向是出了名的家訓嚴明,規矩頗多。
從外公那輩肖正河,到他母親那輩肖珺榕,從沒有過甚麼桃色新聞。家裡到公司上下,抽菸明令靜止,喝酒就算是應酬場合也絕不能貪杯醉倒。
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和理性的思維,是最基礎的要求。
到了肖鈺涵這一輩更甚。
每週一和週日晚上七點是固定的家宴,說是家宴,其實稱作“會議”更為妥當。
地點在自家集團旗下五星酒店的包廂,週一晚上的內容,是小輩們逐一彙報自己本週的工作計劃。週日晚上,則是對一週計劃的總結和反思。
這兩個會議,即便小輩們人不在榆城,也必須在線上完成。
這個規矩是在肖鈺涵十六歲開始執行起來的,至今十三年。
堂哥堂弟們數次抱怨,疲於應付。
從頭到尾無一次缺席,且每次都認真到讓人挑不出刺的,只有肖鈺涵一個人。
這種細碎的事情他完成得極好,抽菸喝酒那些本就可有可無的,他就更是從未逾矩。
即便是網路資訊傳播飛速的當下,商界同輩結婚、離婚、出軌、包養、私生子……各式各樣的花邊新聞流傳甚廣,他也從沒有過甚麼負面訊息。
對於肖家規矩的嚴苛,這麼些年,許清如自然也是有所耳聞。
所以先前幾年,兩人從沒在公開場合單獨同框出現過,自然也就沒給記者借題發揮的機會。
今天純屬計劃之外。
她把手機舉高,往肖鈺涵眼前送,聲調低了些,“你自己看吧。”
熱搜詞條點開,接連的照片映入眼簾。有兩人剛才一起從頒獎禮出來的,還有兩人下車後在地下停車場,肖鈺涵給她披上外套,一同進電梯上樓的。
甚至連在車裡,肖鈺涵給她遞禮物的畫面也沒放過。
越往後看,許清如眉心皺得也越緊,不可思議道:“車子在走他們也能追著拍?不要命了!”
驚訝過後,她又覺得奇怪,“不過你都說提前就準備處理方案了,怎麼還……?”
話說了半截,她自己頓住。
他說做了準備,那一定就不會是他這頭的人出岔子。
她坐直,側臉看身邊的人。
肖鈺涵垂眸瞥一眼手機螢幕,並沒有細看的意思。亮屏的光線反射進他眼裡,不見波瀾,最後只平淡一句:“肯定是有人故意為之。”
才說完,他手機震動起來。
是徐紀陽。
“是誰做的?” 肖鈺涵張口。
那頭答:“肖總,已經在查了。熱搜上的那些,也會很快撤掉。”
“很快是多久?”他追問。
徐紀陽又說:“三分鐘之內。至於是誰做的,半小時之內我也會告訴您。”
答案他算是滿意,沒再多說,只“嗯”了聲便結束通話。
許清如倚在沙發靠背上看他。
好像無論甚麼境況,他總能保持冷靜。有時候都懷疑,他大腦裡是不是設定了甚麼程序,讓他只有一種情緒,甚麼都不為所動。
她悄聲撇了下嘴,低頭繼續看手機。
前後才是一分多鐘的功夫,帶“爆”字的詞條又多出一個,#神秘男子身份#
她指尖一戳,點選進去。
裡面內容大致可以總結為兩項:
第一項關於肖鈺涵的身份——神秘男子名叫肖鈺涵,肖家獨子,未來洲晟集團唯一的繼承人;
第二項關於他們為甚麼出現在一起——許清如能這麼快走紅,資源不斷,肯定就是這位肖總在背後推波助瀾,毫無疑義,這就是她背後的資本大佬。
詞條討論瞬時就突破百萬,裡頭的發言大同小異。
諸如,“人前閃閃發光的大明星,原來只是大佬養的金絲雀”“說這麼好聽,不就是包養”“還是靠臉靠身體爬得高”……
想到會有這些字眼,但想和親眼看見,到底感受還是有差異。
許清如瞳色稍顫,喉嚨裡堵得慌,心口更是湧起一陣酸脹感。
那些發言用詞是不好聽,她再是心裡不舒服,也真的沒法反駁。
她能有今天的身份和地位,不就是靠肖鈺涵嗎?
果然,他們之間永遠都有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之於她,永遠都有道不明、還不清的東西。
想著,她下意識鼻間呼吸一沉。
動靜不大,但屋子 裡過於安靜,兩人又離得近,這一聲還是準確無誤鑽進肖鈺涵耳朵裡。
他偏過頭看她。
客廳只開了屋頂環繞的一圈射燈,兩人在正中間的沙發上,斜側打過來的光線算不上多麼明亮,更映得她瞳色都黯淡。
“馬上就會處理好的。”他安撫道。
遊離的思緒被這一聲拉回,許清如下意識按了鎖屏,沒繼續讓他看網友說那些有的沒的。
她扯著唇角擠出個笑容,點頭應:“我知道。”
她十一歲起就在他身邊,她垂一下眼是甚麼情況,笑容裡幾分真幾分假,他都再清楚不過了。
方才那樣的表情,分明只是強撐。
肖鈺涵吸了口氣,輕拍她肩膀,語速愈緩,又說:“這些只是小插曲,我都會解決,不要放在心上。”
他都能解決。
她當然相信他能解決。
話才說到這裡,肖鈺涵的電話再次響起來。
這回他按下接聽,壓根沒出聲。
只聽那頭的徐紀陽一板一眼彙報:“肖總,熱搜全部撤了,相關的詞條、發言、圖片也全都刪除了。許小姐經紀公司那邊和我們透過氣,一會兒會發布一則澄清宣告。另外……”
徐紀陽聲音忽然低了些,“調查後,這件事和奧斯的江總有很大關聯,大概原因是您曾經間接導致江總的女朋友顏以姍小姐被雪藏,所以……”
“……”
預想過這件事應該是和他有過不愉快的人守株待兔很久終於抓到的把柄,所以不顧一切也要放出來,給他製造些汙點。
但他一直以為,不愉快的原因至少該是專案沒合作成,或者競標輸給洲晟,這之類稍微有理有據一些的理由。
事實是,對方只是為了給女朋友出氣。
姓江那傢伙,竟然是個戀愛腦。
肖鈺涵搖搖頭,覺得荒誕。冷聲回了句:“你用詞還挺委婉。”
徐紀陽跟他的時間不算長,不太確定他現在到底是玩笑還是真心,最終只回:“江總那邊,我做了兩手準備,先由公關部介入,效果不理想,再由律師出馬。”
肖鈺涵應:“就按你說的做。”
說罷,他結束通話了電話,將手機反扣到木質茶几上。
許清如重新低頭去看微博,她所屬的亦可娛樂用官方賬號釋出了一條:“感謝各位影迷朋友們的關心,清如今晚頒獎典禮結束後就隨《北方往事》劇組一起外出聚餐,其餘訊息均不屬實。讓我們恭喜清如獲獎,並期待她未來為我們帶來更多好的作品。再次感謝大家支援。”
評論和轉發沒幾分鐘已有數萬的資料,內容有如複製貼上,都是粉絲在表達祝賀與支援。
她掃一眼,按下返回去看熱搜。
先前的所有內容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好像剛剛出現的那些照片、謾罵、詆譭全都從沒出現過一樣。
網路痕跡是清理乾淨了,可真正讓她不舒服的,並不是幾個熱搜詞條,幾句網友評論。
是這麼多年來,她從肖鈺涵身上得到的那些。
那些東西像沙地裡暈開的水漬,表面上不見甚麼痕跡,內裡卻早已經凝成泥團,難捨難分。
如果真像別人說的,她是用美色、用身體交換來眼前的功成名就,或許反倒能心安理得。
偏偏她只是單方面在得到。那他呢?他為她鋪這條路,究竟是為甚麼?
“肖……”許清如雙唇微張,乾澀的喉嚨裡擠出聲音。
話音出口,她又頓了頓,改口說:“沒甚麼。”
即便問出口,他也只會告訴她,原因不重要,得到了才是最重要的。
也許對於他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給她的那些資源和名利,不過輕如牛毛,只是一時興起揮揮手的事罷了。
她端起水杯吞下兩口水。
明明是常溫水,滑進腸道,卻涼得讓人有些發顫,讓她腦子清醒起來。
沉淪於捉摸不透的原因確實沒意思,她得爬得更高,擁有更多,才真的能有選擇權,也才真的有資格和他討論甚麼平等不平等的事情。
想著,她悄聲呼了口氣,像是把方才那些不舒服的東西也一併拋了出去。
她這人就這樣,不會在一件事上鑽牛角太久。
下一秒就像沒事人一樣,杵著沙發往他身邊挪,“下個月我現在拍的這部戲就殺青了,會歇幾天,你陪我吃飯。”
說到後半句,她眼角唇角都揚起來。弧度不大,卻也不再是之前的魂不守舍。
肖鈺涵看在眼裡,點頭,“可以。”
“陪我插花。”她說。
他點頭,“可以。”
“陪我去國外滑雪。”她身子往前傾了傾,唇邊笑意暈開。
他還是說:“可以。”
“那你再陪我看電影。”她接著說。
他仍舊點頭,“可以。”
太順利反而沒意思,像是刻意在哄著她似的。
她加了個條件,“去電影院看。”
這話出來,肖鈺涵終於靜默。
許清如也沒急,就安靜等著看他的反應。
想過他應該會說又要被狗仔拍,她也想好了應對的話。
沒想到,他只是短暫沉默,最後乾脆地丟擲一個“好”字。
“就沒了?”她深感意外。
先前難得的假期,她也不是沒提過類似要求。要麼時間不湊巧,要麼直接被他拒絕。
眼前真的太反常,她都忍不住想到人家說,深夜裡做的決定,大多是感性佔上風,天亮必定後悔。
說罷,她眯著眼打量他。
肖鈺涵卻只是平淡地反問:“還應該有甚麼?”
自顧自說完,他反應過來甚麼,又道:“電影院是公眾場合,對你來說不適合出入,但你真的想去,去我們自家商場裡的,提前清場就好。”
“你可想得真周到……”她嘟囔。
片刻,許清如喊他一聲:“肖鈺涵。”
他簡短應:“嗯。”
她冒出一句:“所以傳緋聞甚麼感覺?”
“和我傳緋聞。”語速越放越慢,她一雙眼被燈光點亮,直勾勾望著他要答案。
肖鈺涵沒閃躲,也沒思考,幾乎是脫口而出,“沒甚麼感覺。”
“你……”許清如咬著牙閉了下眼,再睜開時,方才亮汪汪的一雙眼只剩憤憤不平,“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花錢想和我炒cp?”
她抿緊雙唇,鼻間呼吸一沉。
半秒後,乾脆身子直起來,手掌往他肩上一搭,兩條腿順勢跨坐到他大腿上。
兩張臉面對面,近到呼吸相聞。
許清如身子還在往前傾,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這會兒已經悄聲摟住他脖頸。
兩條胳膊越圈越緊,兩具身體也越貼越近。
她身上沐浴露清甜的味道撲面襲來,就連鼻間噴灑的熱氣也掃到他臉上。
肖鈺涵眉心忽地一顫,擺在身體兩側的手,不知不覺緊握成拳。
他把臉轉到了另一邊,不再看她,又是那句:“清如,你不是小孩子了,別鬧。”
“我沒鬧。”她不肯罷休。
她湊得更近,肖鈺涵的臉也偏得更遠。
眼看她雙唇就快貼到他耳垂上,肖鈺涵抬手,想把她從自己身上抱開。
她卻頓住,用氣聲朝他耳畔拋去一句:“肖鈺涵,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很多時候都很無趣?”
他無聲舒了口氣,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掌。
開口時語調是一貫的平穩和冷靜,“知道。”
“……”
“那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說完,許清如腦袋一歪,縮著身子乾脆地枕在了他懷裡,“我累了,睡會兒。”
隔一層薄薄的棉質襯衫,她臉頰的溫熱在他胸口暈開。
明明不是多麼高的溫度,卻好似順著血液湧動,直達心口,搞得他心跳久違地沸騰起來。
肖鈺涵轉回來,垂眸看她。
她閉著眼,呼吸勻緩,難得放鬆的姿態。
本來想繼續說點甚麼,看她這模樣,他又把話吞了回去。
她這些年在他身邊一直就是隨心所欲,放縱慣了。
今晚種種,也許也和往日一樣,只是小孩子心性。
如果他過度計較,反倒才顯得不夠坦蕩,心裡有鬼。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