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照雪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別瞎說,甚麼大人物,就是一個兵。訓練忙,這不放假回來一趟看看你們。”
“騙鬼呢。”王鐵撇了撇嘴,“忙?我看是樂不思蜀了吧?怎麼樣,特種部隊好不好玩?是不是跟電視裡一樣,個個都是飛天遁地的主兒?”
他好奇的追問著,眼睛裡閃爍著嚮往的光。
陸照雪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的說:“也差不多,就是更累,更苦。”
“那肯定的,你們女武神的大名,現在整個集團軍誰不知道?都說你們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兵王,能進那裡的,都是人中龍鳳……啊不對,女中鳳凰!”王鐵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
氣氛一時間有些熱絡。
王鐵說著老連隊裡的趣事,誰誰誰提幹了,誰誰誰又挨處分了,陸照雪安靜的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
飯菜很快上齊,王鐵又要了兩瓶啤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王鐵看著對面那個只是默默吃飯,不怎麼說話的陸照雪,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
他認識的陸照雪,性格火爆,脾氣直來直去,雖然不愛說話,但眼神裡總憋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可今天,她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那雙總是像刀子一樣銳利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鬱。
“雪姐。”王鐵放下了筷子,表情嚴肅了起來,“你今天找我,不是為了敘舊這麼簡單吧?”
陸照雪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你跟我,還有啥不能說的?”王鐵的聲音壓得很低,“是不是在新單位受委屈了?還是……遇到甚麼事了?”
他盯著陸照雪,一字一句的問:“你這人,倔得像頭驢,從來不肯低頭。但就咱倆的交情,今天你必須說!”
王鐵帶著關心的吼聲,刺破了陸照雪強撐起來的所有偽裝。
她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沉默。
漫長的沉默。
飯館裡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被隔絕開來。
過了許久,陸照雪才緩緩的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掙扎和羞愧。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見。
“鐵子……我……想跟你借點錢。”
說出這句話,彷彿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氣。
驕傲如她,從參軍入伍,到格鬥場上打遍集團軍無敵手,再到進入女武神特戰隊,她何曾這樣低聲下氣的求過人?
她不想讓女武神那些戰友知道自己的窘迫。
她們大多家境優渥,或者像凌薇那樣,雖然孤身一人,卻也了無牽掛。
只有她,身後拖著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那份驕傲,那份自尊,在現實面前,被砸得粉碎。
王鐵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一陣發酸。
他沒有多問,直接掏出手機:“要多少?”
“兩……兩萬。”陸照雪艱難的吐出這個數字。
“行。”王鐵二話不說,開啟手機銀行,手指在螢幕上飛快的點著。
片刻之後,陸照雪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到賬簡訊。
兩萬塊。
分毫不差。
“鐵子,這錢……我……”陸照雪的聲音有些哽咽。
“行了,別說了。”王鐵擺了擺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咱倆誰跟誰?當年要不是你,我早就被那些老兵油子欺負死了。這點錢,算個屁!”
“拿著,不夠再跟我說。”他把自己的杯子也滿上,“啥也別問了,哥們兒別的本事沒有,攢錢還行。喝酒!”
陸照雪看著眼前這個憨厚的男人,眼眶一熱,差點沒忍住。
她拿起酒杯,和他重重一碰,仰頭灌下。
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滑入胃裡,卻澆不滅心裡的那團火。
那頓飯,她吃得食不知味。
離開飯館的時候,王鐵執意要送她回車站。
“雪姐,有事別一個人扛著。”臨上車前,王鐵又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塑膠袋,裡面是打包的飯菜和幾罐啤酒。
“你是從咱們連隊走出去的兵,是咱們的驕傲。不管啥時候,這裡都是你的家。”
陸照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踏上了返回省城的班車。
坐在搖晃的車廂裡,她開啟手機,看著銀行卡里那個冰冷的數字。
五萬三千六百七十二塊四毛三。
這是她所有的積蓄。
入伍前在工地搬磚,在餐廳端盤子攢下的,加上這兩年多的津貼,刨去每個月寄回家的部分,都躺在這裡了。
她從戰術背心的夾層裡,掏出一封被揉搓得有些發皺的信。
信是前幾天寄到部隊的,輾轉到了女武神基地,最後被她帶走。
信封上沒有貼郵票,郵戳也模糊不清,像是從某個偏遠山區輾轉了無數次才送出來。
信是她父親寫的,字跡歪歪扭扭,錯別字連篇。
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
“你媽病了,住院,速匯錢。”
沒有問候,沒有關心,只有冷冰冰的命令和索取。
一如既往。
陸照雪很少跟人提及自己的家庭。
在女武神,大家都以為她是某個有錢人家培養出來的精英,至少也是中產階級。
畢竟她身上這股子硬氣,很容易聯想到在生活富碩的環境中強勢慣了。
但沒人知道,她不過也是個農村兵。
甚至她的家,比成心的家還要偏,還要遠,還要窮,還要封閉和落後。
那是一個被遺忘在大山深處的角落,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
她們村,叫東石村。
村子坐落在兩座大山夾著的山谷裡,不通公路,只有一條蜿蜒崎嶇的山路與外界相連。
思想封閉,觀念落後,重男輕女的風氣,如同這大山一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有一個弟弟,叫陸盼來。
盼著盼著,兒子來了。
而她,陸照雪,原名陸招娣。
招個弟弟來。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似乎就註定了。
她是多餘的,是不被期待的,是家裡為了弟弟將來娶媳婦準備的“彩禮”。
記憶中,父親的臉永遠是板著的,看她的眼神,充滿了嫌棄和不耐煩。
母親對她不算壞,會偷偷給她塞一個煮熟的雞蛋,會在她被父親打罵時,悄悄拉一下。
可一旦涉及到弟弟,母親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陌生而冷漠的女人。
陸照雪有時候會想,這或許就是愚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