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個小時,是凌薇值守。
她的風格一如既往的嚴謹,嚴謹到了刻板的程度。
凌薇整個人就像焊在地面上一樣,趴窩姿勢標準的可以直接進教科書。
她那隻帶著半指戰術手套的手,每隔幾分鐘就會動一下,在觀察記錄本上寫下密密麻麻的資料。
【十一點鐘方向,橫風加大,風速修正為8m/s,陣風達到12m/s。】
【前方灌木叢有小型齧齒類動物活動,排除敵情。】
【光照角度變化,陰影區擴大,可能會成為敵人的滲透死角,重點監控。】
哪怕是一隻路過的旱獺放個屁,估計都要被她記錄在案。
她甚至還給每條可能的進擊路線都編了號,在腦子裡反覆推演如果敵人從這條路來,她該在第幾塊石頭後面開第一槍,第二槍又該封鎖哪個缺口。
這種高度緊繃的狀態,讓她的精神力在瘋狂消耗。
才過了一小時,儘管周圍冷得要命,她的後背已經微微見汗。
“換班。”
旁邊傳來林戰懶洋洋的聲音。
凌薇有些不甘心的把眼睛從目鏡前移開,揉了揉已經酸脹發紅的眼眶。
“我不累,我可以......”
林戰根本沒聽她的辯解,身體極其自然的蠕動了一下,接管了最佳觀察位置。
“把自己這根弦繃的太緊,等會兒真來活了,你就斷了。”
林戰的值守風格,跟凌薇完全是兩個極端。
如果說凌薇的細節程度堪比機器人,那林戰就像是一塊......正在曬太陽的臘肉。
他趴在那裡,既不頻繁記錄資料,也很少調整焦距。
甚至有那麼幾次,凌薇都懷疑這傢伙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他甚至還有閒心從兜裡摸出一塊巧克力,也沒剝皮,就那麼拿在手裡盤著玩,偶爾往天上瞅瞅雲,或者是盯著不遠處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看半天。
“那石頭長得挺抽象,有點後現代主義風格。”
林戰嘴裡時不時還蹦出一兩句這種不著邊際的廢話。
這讓一直嚴陣以待的凌薇感到一種強烈的......無力感。
這可是面對極度危險的國際恐怖頭目啊!
而且周圍還有七組頂級特種兵在跟咱們競爭。
你這幅養老院大爺的做派,真的合適嗎?
“老狼頭......”凌薇實在忍不住了,壓低聲音提醒,“兩點鐘方向那個山口,我覺得應該加強觀察,那是視線盲區......”
“那是風口。”
林戰眼皮都不抬一下,打斷了她的話。
“在那兒趴著,會被穿堂風吹成面癱,而且那下面全是碎石,踩上去咔嚓咔嚓響,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
“除非默德扎罕那老小子想作死,否則他腦子抽了才會走那兒。”
說著,林戰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那種微小的肌肉抽動,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雖然看似鬆鬆垮垮,但渾身上下的感知系統其實一直處於一種玄妙的火力全開狀態。
【聽覺增強】讓他能從風聲中剝離出一切不屬於大自然的異響。
哪怕是一隻野兔在五百米外嚼草根的聲音,都在他的監控範圍內。
這種廣域感知,比起凌薇那種死盯著一點的視覺聚焦,更適合這種大範圍的警戒,也更節省精力。
“比起眼睛,有時候耳朵更不容易騙人。”
林戰似乎知道凌薇在腹誹甚麼,淡淡解釋了一句。
“視覺是有死角的,光影會騙人,偽裝會騙人。”
“但只要物體移動,就會有震動,就會有聲音,不管它藏的多好。”
凌薇若有所思。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那種枯燥感開始成倍放大。
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是靜止的。
除了風聲,還是風聲。
紅褐色的土地,灰白的岩石跟枯黃的雜草,看久了甚至讓人產生一種世界已經毀滅只剩下他倆的錯覺。
沒有任何移動的人影。
沒有任何反光。
也沒有任何疑似車輛的蹤跡。
林戰跟凌薇就像是兩顆長在山坡上的石頭,與這片荒原融為一體。
凌薇的呼吸聲,從最開始的急促,在林戰那似有若無的節奏帶動下,也慢慢變得平緩深沉起來。
每一次呼吸的間隙,都拉的很長,儘可能減少身體的熱量流失,也減少白霧的噴吐。
直到太陽昇到了頭頂。
林戰看了一眼腕錶。
。
正午到了。
這不僅意味著時間的流逝,更意味著最危險的時段暫告一段落。
因為在這個時間點,陽光直射,地表空氣受熱會產生劇烈的波浪狀擾動,也就是俗稱的海市蜃樓效應。
這時候透過高倍瞄準鏡看過去,遠處的景物都在扭曲跟跳動。
想在兩千米距離內精準狙擊,在這個時間段簡直就是做夢。
目標都會飄忽不定。
通常,只要不是那種必須要死磕到底的情況,這種時候狙擊手都會默契的選擇休息,或者等待下午光線穩定。
不過,對於林戰來說,如果此時默德扎罕出現,他未嘗不可一擊必中。
“行了,這段時間你先吃飯吧。”
林戰繼續架著槍,頭也不回的說了一句。
“暫時沒人來送死了。”
“再不吃飯,你胃裡那動靜,都快趕上低音炮了。”
凌薇的臉一紅。
確實,在這寂靜的高原上,肚子餓的咕咕叫的聲音,簡直像是驚雷一樣尷尬。
“真沒來......”
她有些遺憾的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公路,雖然沒指望一開始就能碰上大魚,但這種把精力耗空卻一無所獲的感覺,確實讓人有點洩氣。
“急甚麼?”
林戰似乎早已習慣這種長時間沒有反饋的架槍。
“咱們這兒沒動靜,周圍沒槍聲,頻道沒人說話,說明其他七個組也沒收穫。”
“大家都一樣在喝西北風,這麼一想,是不是心理平衡多了?”
“這就是公平。”
“來,先祝其他小組吃的滿嘴沙子。”
林戰那張欠揍的嘴裡吐出一句極其損的話,還對著虛空比劃了一下。
“尊重,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