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抬手按住耳機,聲音壓得極低,透過骨傳導麥克風送出去。
“老狼頭就位,狀態良好。”
緊接著,耳機裡陸陸續續傳來其他小組的聲音。
“這裡是獠牙,就位,正在吃雪,有點鹹。”
“我是利刃,發現一窩旱獺,可以作為儲備糧。”
“這裡是蛟龍......別提了,我們選這地兒是個風口,風速十二米每秒,感覺腦漿子都要被吹凍上了。”
“神箭就位。”
“這裡是雪豹,已經安排妥當。”
“雷霆位置完美,就是藏身處是一堆幹掉的牛糞,味兒有點衝,不過保暖效果一流,建議推廣。”
“我是血狐……位置有點尷尬,旁邊有幾隻鳥一直跟瞪傻子似的瞪著我,要不是潛伏任務,我非得讓它們嚐嚐子彈的味道。”
……
聽著這幫精英在頻道里偶爾夾雜的插科打諢,林戰只感覺有些愜意。
這是好事。
在大戰前過度的緊繃反而容易崩斷神經,適當的貧嘴是釋放壓力的閥門,對於他們這幫老油條來說,只要頻道里還有騷話,就說明大家都還活著,而且心態穩得一批。
“肅靜。”
總指揮頻道那邊淡淡的回了一句,也沒甚麼火氣,“各自潛伏,除了必要的敵情彙報,保持無線電靜默。”
頻道瞬間安靜下來。
此時,天地交接的地方終於泛起了魚肚白。
高原的日出總是來得極其壯烈。
沒有甚麼溫吞的過渡,那輪紅日像是被誰一腳從地平線下面踹上來似的,瞬間把整片墨藍色的天空點燃。
金光潑灑在皚皚雪峰之上,那一瞬間的視覺衝擊力,足以讓任何人讚歎。
但也只是視覺上暖和一點罷了。
隨著太陽昇起,地表溫度反而迎來了一天中最冷的時刻。
此時空氣的稀薄程度,每一次呼吸,冷空氣都順著氣管像銼刀一樣往肺葉上刮。
兩隻黑色的影子在極高的空中盤旋,那是蒼鷹,或者禿鷲。
它們藉助著清晨上升的熱氣流,一動不動的展翅滑翔,俯瞰著這片荒蕪的凍土。
凌薇透過高倍單筒觀察鏡,盯著那兩隻蒼鷹看了一會兒,眉心微蹙。
這場景,太安靜了,安靜的讓人心裡發慌。
要是那個酒蒙子在......
凌薇的腦海裡下意識蹦出了卓瑪其木格那張高原紅的臉。
要是那個虎妞在這裡,看到那兩隻鳥,估計第一反應不是甚麼生命的孤獨跟肅殺,而是吞著口水問:“凌薇,那玩意兒咱們要不打下來烤了吃?這東西可是大補。”
想到這,凌薇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極不明顯的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可惜這次卓瑪沒來。
這也就意味著,在這漫長的枯燥的幾乎要把人逼瘋的潛伏期裡,沒人會在耳邊碎碎念解乏,只能靠硬扛。
“看甚麼呢?”
旁邊趴的像塊石頭的林戰開口問道。
“蒼鷹。”凌薇調整了一下觀察鏡的焦距,“兩隻,九點鐘方向,高度大約六千米,盤旋半徑一百米,看起來在搜尋獵物。”
“哦。”
林戰動了動嘴唇,“那就是跟咱倆一樣,也是打工的。”
“記下來,鷹在那個位置盤旋沒被驚動,說明那個方向兩公里內沒有人,屬於安全區域。”
凌薇一怔,隨即點頭,掏出防水筆記本,迅速記錄下來。
“還有,別光看風景。”
林戰眼神裡透著股讓人看不懂的精明。
他指了指這片荒原的空氣。
“咱們現在海拔五千三,空氣密度只有海平面的百分之五十左右。”
“這意味著甚麼?”
凌薇沒有任何遲疑,這些資料早已刻在她腦子裡。
“空氣稀薄,彈頭飛行阻力減小,存速能力變強,同等距離下,彈道會比平原地區更加低平。”
“如果按照平原資料裝定標尺,子彈會打高。”
“所以需要根據氣壓表跟溫度,重新計算彈道係數。”
“另外......”
凌薇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遠方那遼闊到讓人不由得產生孤寂感的荒原。
“這裡緯度高,加上我們要控制的有效射程在兩千米以上。”
“在這個距離上,子彈要飛好幾秒。”
“並且地球是轉的,科里奧利力,也就是地轉偏向力的影響會變得非常致命。”
“如果在北半球向北射擊,子彈會向右偏,向南射擊,子彈會向右偏,向東射擊,彈著點會偏高,向西射擊,彈著點會偏低。”
“雖然每一百米只有微小的偏差,但在兩千米的距離上,這個偏差足以讓本來該爆頭的一槍,變成了給敵人打耳洞,或者是更尷尬的描邊射擊。”
一口氣說完這些,凌薇看向林戰,似乎在等待教官的點評。
林戰聽完微微一笑。
“理論背的倒是挺溜。”
他慢悠悠的轉動狙擊槍上方那個昂貴的光學瞄準鏡旋鈕,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咔噠、咔噠”聲。
每一聲脆響,都代表著對自己狙擊槍一次微調。
“不過,那是書本上的東西。”
“在這鬼地方,風是不講道理的,氣溫是不講武德的。”
“哪怕是一團雲飄過來遮住太陽,氣溫驟降五度,你槍管裡的火藥燃燒速率都會變,初速就會變。”
“而且......”林戰指了指遠處那連綿起伏的山溝。
“看見那些溝了嗎?”
“一陣橫風吹過來,在這裡可能會被山體撕裂成三股亂向風,甚至形成這種看起來很不科學的迴旋氣流。”
“你光靠公式算?那你腦子得堪比超算才行。”
林戰重新趴好,把頭頂的吉利服帽子往下一拉。
“別老盯著那一畝三分地算算數了,多用你的直覺,去聞這個環境的味道。”
“去感受那風是怎麼刮過你臉皮的,去看看那草是怎麼抖的。”
“甚至,那隻老鷹如果不自然的扇了一下翅膀,都可能是下面有一股你看不到的妖風。”
“從現在開始,咱們兩個輪流值守。”
“一小時一換。”
“一個人盯著目鏡把眼珠子瞪出來,另一個人就給我閉上眼,把耳朵豎起來,或者休息。”
“這叫勞逸結合,懂嗎?”
“懂。”
漫長的等待開始了。
狙擊手的世界,並不全是電影裡演的那種一槍爆頭的熱血。
更多時候,是枯燥,是折磨,是和寂寞把酒言歡,是和惡劣環境的死磕。
太陽逐漸升高。
高原的紫外線毫無遮擋的傾瀉下來。
明明氣溫低得讓人手腳發麻,但裸露在外的面板卻被曬的生疼。
而且由於山頂的白雪,如果你敢摘下護目鏡,不出半小時,雪盲症就能教你做人,讓你體驗一把甚麼叫世界一片純白,眼淚止不住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