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聽著這有些大不敬的話,嘴角居然難得的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以前的她,絕不會允許有人在戰友墓前這麼放肆。
但現在,她居然覺得這個咋咋呼呼的草原姑娘,也沒那麼討厭。
“她叫周圓。”
凌薇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指尖輕輕劃過照片上的名字。
“話很多,跟你一樣,是個話癆。”
“以前出任務埋伏的時候,為了不讓她說話,我經常想拿膠帶把她的嘴封上。”
卓瑪其木格打了個酒嗝,歪著頭看著凌薇。
“後來呢?封了嗎?”
“沒捨得。”
凌薇的聲音很輕,好像會被風吹散。
“那時候覺得她煩,現在……想聽她再嘮叨兩句,卻再也聽不到了。”
卓瑪其木格沉默了。
她雖然平時大大咧咧,但也知道凌薇的故事。
狙擊手跟觀察手,那是戰場上把命交託給對方的關係。
是另一半靈魂。
“說說吧。”
卓瑪其木格把自己手裡另一瓶沒開封的酒扔了過去。
“我知道你心裡憋得慌。”
“今天我不是你的新觀察手,我是你的樹洞,或者是……陪酒的。”
“喝了這瓶酒,把那些爛在肚子裡的陳芝麻爛穀子都倒出來。”
凌薇接過酒瓶,看著手裡那廉價的玻璃瓶身,愣了下神。
以前她從不喝酒,因為酒精會麻痺神經,會影響手還要影響視力。
對一個頂尖狙擊手來說,那是大忌。
但今天……
“啵。”
凌薇單手擰開瓶蓋,沒有任何廢話,仰頭就是一大口。
火辣的液體順著食道燒進了胃裡,那種灼燒感,居然意外的讓人感到痛快。
“咳咳……”
凌薇被嗆了一下,眼圈微紅。
“好酒。”
她笑了,笑的有些淒涼,也有些釋然。
“周圓以前總說,等退伍了,就要去草原上開個牧場,養一堆羊,天天喝酒吃肉。”
“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把我嫁出去,然後她好心安理得的當伴娘,順便收個大紅包。”
卓瑪其木格撇了撇嘴:“這願望挺俗的,不過挺實在。”
凌薇坐在了墓碑前,靠著冰涼的石碑,像是在靠著戰友的肩膀。
“那次任務,是在邊境。”
凌薇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飄忽,思緒回到了那個充滿了硝煙跟鮮血的下午。
“一夥受過專業訓練的恐怖分子,大概十二個人,想帶資料越境。”
“我們小組負責阻擊。”
“地形很複雜,是片亂石灘,沒甚麼好掩體。”
凌薇又喝了一口酒,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瞄準鏡後的世界。
“對方也有狙擊手,是個高手。”
“不僅槍法準,而且極其狡猾,懂得利用光線跟死角。”
“我們為了拖延時間等待大部隊,暴露了位置。”
說到這,凌薇握著酒瓶的手指猛的收緊,指節泛白。
“那是場獵殺。”
“對方的第一槍,打在了我的瞄準鏡旁邊,只差兩公分,我就被爆頭了。”
“周圓為了掩護我轉移,故意造出反光點,吸引了對方的火力。”
卓瑪其木格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聽著,偶爾灌一口酒。
她知道接下來的劇情,老套,俗氣,卻又無比慘烈。
“她成功了。”
凌薇的聲音開始顫抖。
“對方上當了,一槍打穿了她的脖子。”
“但她沒死透,她捂著脖子,還在通訊頻道里用那種漏風的聲音跟我報點。”
“六點鐘方向……距離八百……風速……這是她最後的話。”
“我開了槍,幹掉了那個狙擊手。”
“但我回頭的時候,周圓已經涼了。”
“血噴得到處都是,止都止不住。”
凌薇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這是她這麼多年來,頭一回在外人面前流淚。
“從那以後,我就發誓,再也不要觀察手了。”
“因為我怕。”
“我怕我會再害死一個人。”
“我怕那種只能在瞄準鏡裡看著戰友死去的無力感。”
墓園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吱吱”作響。
良久。
“嗝——”
卓瑪其木格打了一個長長的,極其破壞氣氛的酒嗝。
凌薇睜開眼,有些無奈的看著這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人。
“我說,凌大狙神。”
卓瑪其木格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後把酒瓶重重的頓在墓碑前的臺階上。
“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特別偉大?”
“裝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覺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凌薇皺眉:“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你矯情!”
卓瑪其木格指著凌薇的鼻子,藉著酒勁,那股子彪悍勁兒全上來了。
“戰場上死人,那是常事!”
“你搭檔救你,那是她自願的!那是她的職責!她是為了讓你活著,為了讓你完成任務!”
“你倒好,人是活了,心卻死了。”
“你把自己封閉起來,變成一隻獨狼,這就是對她最好的交代嗎?”
“要是周圓在天有靈,看著你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估計都能氣得掀開棺材板爬出來罵你!”
卓瑪其木格越說越激動,甚至開始手舞足蹈。
“還有!”
“自從去了飛虎山,進了那個變態林瘋子的集訓隊,你還沒看明白嗎?”
“在那個水牢裡,咱們十四個人,手挽著手,唱歌唱到嗓子啞,那時候誰放棄誰了?”
“在演習場上,歐陽那個傻大個為了掩護成心,把自己當肉盾,夏茉那個膽小鬼為了斷後,敢拉手雷自爆。”
“這就是戰友!”
“這就是你一直抗拒,但又必須要接受的東西!”
卓瑪其木格猛的湊近凌薇,那雙帶著酒氣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凌薇,醒醒吧。”
“獨狼是活不長的。”
“林瘋子雖然變態,但他有一句話說得對。”
“觀察手不是你的柺杖,是你背後的眼睛,是你另一條命。”
“以前周圓是你的命,現在……”
卓瑪其木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臉上露出一個燦爛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現在,你的這條命,歸老孃管了!”
“只要老孃還有一口氣在,就沒人能動你一根汗毛!”
“除非……那人能請我喝頓好的。”
最後一句轉折,差點沒把凌薇的腰給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