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第五天，風向變了。
如果說前幾天的海還算溫和，那今天這片海域徹底換了一副模樣。
烏雲壓得很低，幾乎要貼到海面上，灰黑色的雲層翻滾著，把陽光堵得嚴嚴實實。
海風裹挾著鹹腥味，刮在臉上像刀片子一樣生疼。
岸邊，二十七名女兵列隊站好。
經過幾天的暴曬和海水浸泡，她們的面板黑了好幾個度，有人甚至開始蛻皮，但精氣神確實不一樣了。
站在那兒，一個個身形筆挺，像是釘進了沙灘裡。
林戰手裡捏著那個橘紅色的求生哨，哨繩在指尖繞了幾圈。
“這玩意兒都給我記住了，時刻掛脖子上，塞進衣服裡。”林戰的聲音穿透了呼嘯的風聲，“這是你們的第二條命。”
女兵們依言照做，把哨子貼身放好。
“在海里，一旦發生抽筋、力竭，或者被暗流捲住，別逞強。”林戰的目光掃過眾人。
“吹響它。巡邏艇就在附近，我不想看見誰把命丟在這兒。記住，沒死在戰場上，淹死在訓練場，那不叫烈士，叫窩囊廢。”
這話說得難聽，但也是大實話。
隊伍裡，有個排在後頭的女兵看著前面翻湧的白浪，喉嚨動了動，沒忍住嘀咕了一句。
“報告，今天的風浪……是不是有點太大了？這浪頭得有兩米了吧？”
“大？”
林戰笑了，笑得有點冷。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灰濛濛的海天一線。
“敵人開著航母過來的時候，會因為今天風浪大就掉頭回家喝奶嗎？還是說你們打算跟對面商量商量，選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再開打？”
那個女兵低下頭，不敢吱聲。
“怕浪？那就給我踩在浪頭上！全體都有——”
所有人神經一緊。
林戰轉身，指向海面深處。
視線盡頭，隱約能看到一塊黑乎乎的礁石小島，在波濤裡若隱若現，看著也就巴掌大。
“目標，五公里外的礁島。武裝泅渡，現在出發！”
“還是那句老話，我不搞平均主義。”林戰頓了頓。
“那島上放了二十二頂頭盔。先到先得，拿到頭盔的，在那等我。沒拿到的……”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現在的隊伍是二十七人。
也就是說，這一趟游完，有五個人得捲鋪蓋滾蛋。
“下水！”
隨著一聲令下，二十七道身影揹著沉重的背囊，義無反顧的撲進了洶湧的波濤裡。
剛一下水，所有人就嚐到了苦頭。
今天的浪實在太大了。
剛游出去沒幾米，一個巨大的浪頭直接拍下來，瞬間就把人拍進了水裡。
那種感覺就像被人當頭掄了一悶棍，耳朵裡全是轟隆隆的水聲，身體不受控制的在水裡翻滾。
米小魚不愧是海邊長大的，反應極快。
她在浪頭打下來的瞬間，整個人像條泥鰍一樣鑽進水底，避開了浪尖的拍擊，利用水下的潛流往前竄。
等浪頭過去，她冒出頭換氣，就這一下，已經衝到了最前面。
姜影現在也不差。
這姑娘以前當糾察的時候跑得快，水性本身也好。
她沒米小魚那麼花哨的技巧，就一個字：穩。
她節奏控制得很好，不急不躁，緊緊咬在米小魚身後。
“媽的，這水真鹹！”
歐陽楓露罵了一句，吐出一口海水。
她是個力大磚飛的典型，根本不管甚麼技巧，完全靠著一身蠻力硬抗。
浪來了？撞碎它！背囊沉？拖著走！
歐陽楓露划水的動靜比誰都大，硬生生在風浪裡開出一條道來。
雖然姿勢難看，但速度竟然不慢，穩穩處在第一梯隊。
石雪遊得比較吃力。
雖然克服了恐水症，但體能畢竟不是她的強項。
她腦子裡飛快計算著洋流的方向和波浪的頻率，儘量利用海水的推力，借力前進。
這讓她雖然落後，但始終保持著勻速，沒有掉隊。
陸照雪和葉筱遙兩人，競爭得最兇。
這倆人從入營開始就較勁，到了海里也不消停。
“老女人，你要是不行了就直說，我也不是不能拉你一把。”葉筱遙一邊划水，一邊衝著旁邊的陸照雪喊。
“閉上你的嘴，省點氣吧！”陸照雪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神發狠。
“等會兒拿不到頭盔哭鼻子的肯定是你！”
兩人幾乎是並駕齊驅，誰也不讓誰，浪裡白條似的往前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個人的體力都在飛快消耗。
游到三公里的時候，隊伍開始拉開距離。
那幾個名字都很少被提及的女兵，漸漸落在了後面。
她們已經拼盡全力，但在這種極限環境下，天賦和體能的差距還是顯現出來。
有人開始抽筋，有人動作變形。
“嘟——”
一聲尖銳的哨音響起。
落在最後的一名女兵終於撐不住了，一個浪頭打過來嗆了水，加上腿部劇烈抽筋，整個人開始下沉，她在慌亂中吹響了哨子。
旁邊的安全員迅速駕駛摩托艇過去，一把將人撈了起來。
一旦上了艇，就意味著淘汰。
那女兵趴在艇上，看著還在奮力遊動的戰友，哭得撕心裂肺。
但沒人回頭。
戰場上沒有回頭路。
當米小魚第一個觸碰到那塊佈滿藤壺的礁石時，她的手指都被劃破了，但她顧不上疼，手腳並用的爬上去，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頂頭盔抱在懷裡，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緊接著是姜影、歐陽楓露、卓瑪其木格……
陸照雪和葉筱遙幾乎是同時撲上岸的。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搶了一頂頭盔，然後毫無形象的躺在溼滑的礁石上，胸口劇烈起伏。
“算你……腿快。”陸照雪喘著粗氣罵了一句。
“你也不賴……老胳膊老腿的……還能撲騰。”葉筱遙回敬道。
隨著時間推移，礁石上的頭盔越來越少。
剩下的女兵們眼睛都紅了，這是在搶命。
秦思雨是被人推上來的。
她在最後關頭體力透支，差點被回浪捲走。
是身後的林凰踹了她屁股一腳，藉著那股力把她送到了淺水區。
“謝……謝了……”秦思雨爬上岸，搶到倒數第三個頭盔。
林凰沒說話，冷著臉爬上來，拿走了倒數第二個。
現在，礁石上只剩下一頂頭盔。
海里，還有三個人在往這邊拼命遊。一個是成心，另外兩個是平時存在感很低的女兵。
成心感覺肺都要炸了。
胸口前那兩個該死的“氣囊”確實提供了浮力，但也增加了阻力。
她看著那最後一頂頭盔，腦子裡全是老家父親殺豬時那期盼的眼神。
不能輸！輸了怎麼回去見那個倔老頭！
“啊！”
成心在水裡發出了一聲悶吼，本來已經像灌了鉛的雙臂突然爆發出一股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像個瘋婆子一樣划水。
近了！還有十米！
旁邊的女兵也發了狠，兩人幾乎並排。
就在手即將觸碰到礁石邊緣的時候，成心腳下一滑，被一個暗湧帶偏了。
完了！
她心裡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