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蛻變成仙？”
林十三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古夢璃，或者說蓋九幽，她那張端莊典雅的臉上，卻第一次露出了震驚。
那雙明眸星眼死死盯著林十三，彷彿想要把他看穿看透。
竹舍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就連林十三肩膀上捲縮而睡的小精靈，似乎也感應到了氣氛的詭異，悄悄睜開了眼睛，嗖的一下飛到了林十三頭頂，躲在他後面，只探出半個腦袋，怯怯地看著陰晴不定的蓋九幽。
“你……”
蓋九幽驀然站起身來，爆發了。
居高臨下地盯著林十三，鳳眸中的光芒明滅不定。
林十三隻是靜靜地看著蓋九幽，人畜無害的臉上，始終都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不張揚，不挑釁，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穩。
就像一隻蟄伏的獵豹，不急不躁，等著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你是怎麼猜到的？”
“猜？”
林十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眼神裡都在說著，我只是反應慢半拍，卻不是個傻子，這是經過嚴格推測的好不好。
“道理很簡單，堂堂魔教祖師，一夜之間差點覆滅整個仙盟的蓋九幽，怎麼可能被一面鏡子鎮壓千年？就算祖師天機子再有逆天修為，也不至於讓你連一道神識都逃不出來吧？”
“除非你根本就沒想逃，你想自己讓他們封印鎮壓。”
蓋九幽的瞳孔驟然收縮。
顯然，林十三的話說到了他心坎上。
這個黑小子不但不傻，而且還聰明得讓人害怕。
林十三則兀自娓娓道來，“你在等九陽鼎裡的封印鬆動，等九鳳誅心鏡的器靈成熟，等一個能同時駕馭這兩件東西的人出現，然後你就可以藉著這個人，完成你千年來的謀劃。”
“蛻變成仙。”
四個字落地，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蓋九幽卻沉默了。
她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眼中光芒更是閃爍不定。
像是在壓抑著甚麼，又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她一直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黑小子。
林十三推測的絲毫不差，她就是在苦苦等待這個人。
可等待了千年，卻始終不見那個人出現，直到九陽閣感悟的林十三現身，她眼前一亮。
“呼……”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重新坐回到竹床邊。
這一坐卻比剛才近了幾分。
幾乎與林十三肩並著肩，身上淡淡的清香，直往他鼻子裡鑽。
林十三眉頭微皺卻沒有躲開，這種時候誰先退誰就輸了，氣勢上必須強硬。
“黑小子，你可知道你是千年來第一個猜出我真意的人。”
“就連仙盟的那些自以為是的老痴兒，也只以為我是被他們鎮壓的。”
“他們不知道的是若非我自己願意，天機子那面破鏡子，怎麼可能真的困住我？”
林十三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還真被他猜對了，蓋九幽自願被封印在九陽鼎裡，這才是千年前的事實。
蓋九幽轉過頭來，近距離看著他。
“你倒是說說我還想做甚麼？”
那雙鳳眸裡，有著審視有著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刮目相看。
林十三淡然地迎著蓋九幽的目光，不閃不避，王八對綠豆對上眼了。
“你想借九陽鼎封印之力淬鍊魔種，借誅心鏡的鳳凰天火焚盡魔性。”
“然後以仙人之姿重臨世間，到那時你不是魔教狂人，而是凌駕天元之上的九天謫仙”
“你要的從來不是覆滅仙盟，是凌駕於仙盟之上的飛仙者，讓那個人看看你可以做到。”
蓋九幽整個鎮住了，這麼隱秘的事情林十三也猜得出來。
尤其他說到那個人時，蓋九幽鼻子酸酸的，千年都沒有的冰冷六感，竟然又回來了。
安靜。
落針可聞的安靜。
竹舍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林十三肩膀上的小精靈，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飛到了他手邊，小爪子緊緊抓著他的衣袖，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一會兒看看林十三，一會兒又看看蓋九幽，緊張得連翅膀都不扇了。
蓋九幽盯著林十三看了很久，久到林十三以為她要動手殺人。
他可是說到了蓋九幽的心底痛點，屬於觸碰了她的逆鱗，是殺無赦的死罪。
足足一分鐘時間，蓋九幽都沒有說話。
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林十三，然後她峨眉舒展笑了。
“黑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聰明得讓人害怕？”
她輕輕拂過林十三額前的碎髮。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但林十三卻感到了一股凍徹心骨的寒意。
因為她的指尖，正抵在他眉心的那個梅花印記上。
同心鎖，雪瑤天種下的那道保命符。
“這道印記，是太極殿那個小丫頭給你種的吧？”
蓋九幽的聲音很輕，輕得就像是情人間的呢喃。
“她倒是心疼你，寧願損耗自己修為，也要保你一命。”
“可你知不知道同心鎖，其實也是一種枷鎖？它鎖住的不只是你的命，還有你的自由。”
林十三心中一緊，卻依舊沒有躲開，直視著蓋九幽充滿殺意的眼睛。
“你想說甚麼？”
“你既然猜到了我的謀劃，那就該知道你現在對我來說，比之前更重要了。”
“之前你只是我脫困的一把鑰匙，現在卻是我整個棋局裡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林十三嘴角微微上揚。
棋子這個詞倒是貼切，貼切得他心堵得快出不來氣了。
蓋九幽痛點一掃而光，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玩味。
“你身上有太極殿的九劫太極訣，有丹陽宗的九陽輪轉心法，還有我傳你的九幽丹經。三派絕學集於一身，這在千年來是頭一份。”
“再加上，你的道種是變異太極輪，可成長可進化，還得到了九鳳誅心鏡器靈的認可，你覺得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脫得了身嗎？縱使我放過你，你還有幾分自由？這就是你的命。”
林十三沒有後退。
他就那麼直直地看著蓋九幽，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星眸，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脫身，更沒有想過要逃脫這狗屁命運的安排。”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父親到底是誰殺的？”
竹舍裡又安靜了下來。
蓋九幽看了他很久，最終她靠到竹椅背上，雙手抱胸似笑非笑。
“你父親？”
“黑小子你莫不是以為，我被封印在九陽鼎裡千年，還能目睹你父親的死吧？”
林十三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這不現實。
但他更知道，蓋九幽既然主動提起這件事，就一定有她的目的，絕對不是泛泛而談。
而他也相信，他父親的死不是一個意外，定有他不知道的原因，是目前的他無法知道的。
“不過……”
蓋九幽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微笑。
“我雖然不知道是誰殺了你父親，但我可以讓九幽山的人去查。”
“九幽山的觸角遍佈天元大陸，只要這世上還有一點痕跡留下，就一定能查得出來。”
“條件呢？”
“條件？”
蓋九幽笑了，笑得嫵媚輕柔，更笑得意味深長。
“黑小子，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瞭？我還以為你會感動得直接鼻涕一把淚一把呢。”
“條件很簡單，你幫我蛻變成仙，我幫你查出殺父仇人，甚至可以出手幫你報殺父之仇”
林十三盯著她，久久都沒有說話。
為他人做嫁衣的唯一結局，就是燃燒了自己成就了別人。
蓋九幽也不著急，就那麼笑吟吟地看著林十三，等待著著他的最終回答。
竹舍裡又安靜了片刻。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騙我？”
“騙你？”
蓋九幽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本座活了千年，還犯不著騙你一個毛頭小子。”
“更何況你父親的死，牽扯的東西比你想象的可能要深得多。本座要你幫忙的事，也比你以為的要大得多，我們互相需要，誰也離不開誰，甚至把雙休的身份可以做到實至名歸。”
林十三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
“我有三個條件。”
“第一，你不能傷害我師父，不能傷害顏兒，不能傷害寒月峰上任何一個無辜之人。”
“第二，你不能利用古夢璃做任何違揹她意願的事。她是你的宿主，不是你的傀儡。”
“第三我父親的事，你要盡全力去查。不管查到甚麼，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蓋九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十三。
“放心，你父親的事我已經讓人在查了，相信很快就會有資訊回來。”
“但你要記住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幫你是因為你有用，你若哪天沒用了……”
“我明白。”
林十三淡然說道：“不管是為你做嫁衣，還是為了我自己能夠站穩腳跟，我都會武裝自己，讓自己快速強大起來。在沒有給父親報仇之前，我林十三絕對不會死掉成了別人墊腳石。”
“這個你應該認識的吧？”
意念啟動，右手伸出，小黑鼎對映了出來。
既然決定繫結，就不能再遮著掩著，至少要搞清楚小黑鼎。
眼前的這位可是一部活字典。
這可是他發育生存的根本，甚至是未來跟蓋九幽掰手腕討生命的最大依仗，必須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