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崇昏迷著,一直沒有醒來。
人躺在那,臉上毫無血色。
他這次著實傷得不淺。
韓悠寧無法,幾乎是紮根在了醫療室,不僅照顧陸崇,也照看著其他受傷的人。
李非凡好幾天沒有個笑臉,在她又一次替李非常檢查身體的時候才故意說道:“我這弟弟可都沒得到韓老師如此照顧呢。”
他是想要做些甚麼來打破氣氛的低迷,可惜韓悠寧實在沒甚麼笑容。
誰能笑得出來呢……
韓悠寧只點點頭,例行公事地給李非常檢查後,告知他:“他這次元氣大傷,醒來後得讓他好生養一養,不要太快出任務,否則會影響壽命。”
李非凡一喜:“老二快要醒了?”
他沒提養身體的事情,這世道不好,現在還能活著就不錯了,誰還敢多少年之後的事情呢?
許多人都沒活到衰老那一天。
韓悠寧怎麼不知他的想法,只是盡了一個醫生的本分,她不再多提,只說:“再有個兩天,他就會醒了。”
李非凡的笑意終於帶了點真心。
不僅是兄弟同胞、手足之情那麼簡單,李非常雖然是個魯莽又經常給他惹禍的弟弟,可放在小區裡,還是他最好用、最放心的幫手。
小區裡原住的這一批精銳,這一次傷得全躺下了,還能爬起來行動的探索隊成員湊不出兩隻手。
李非常醒過來,李非凡的壓力就有人分擔。
他不僅盼著李非常快些醒來快些好,更盼著陸崇也快些醒來快些好。
韓悠寧沒管身後高興的李非凡,快步往醫療室回去。
小區裡又多了好多人,從南往北走,從東往西走,四面八方的倖存者在得知小區招收人手後,幾乎是一窩蜂的往這逃命。
沒走幾步,韓悠寧就能瞧見一個生面孔,反倒是原本小區裡倖存的七十號人淹沒在人堆裡,她都快瞧不見了。
“這麼多人,小區的糧食壓力緩解了嗎……”韓悠寧十分不解。
“韓老師!”
周月瑤站得老遠,難得笑眯眯地衝著韓悠寧招手。
她是李非凡的妻子,也是小區裡的二把手,她一叫,韓悠寧肯定是要過去的。
韓悠寧也帶了點笑意:“怎麼了?難得見你這麼高興。”
“這不僅是我的喜事,還是你的喜事呢。”周月瑤賣了個關子,一手拿資料夾,一手拉著韓悠寧就往左走。
韓悠寧不明所以,跟著往前。
她平日辦公的地方都很隨機,就是在她家的前院裡搬了張桌子,紙筆備齊,人到位,周月瑤就開始打算盤了。
人來人往,反正是小區裡的公賬,誰想要看自己就來看,她是從來不避人的。
這次卻沒有往回走。
周月瑤拉著韓悠寧到了她家背後的10號院。
從蔣家姐弟離開後,10號院一直空著,周月瑤安排新人入住小區,都從小區外圍開始,逐步向內安排人員。
“是誰來了?”韓悠寧問。
“別問我,自己去看唄。”周月瑤抬頭往裡面張望,高聲喚道:“韓老師來了!你們還不出來迎接客人!”
韓悠寧還沒瞧見裡面的人,連連擺手讓她別這麼客氣。她還沒有這麼大的譜。
她再往房子裡面一看,果然是個熟人。
最先跑出來的是個半大的孩子,一見了韓悠寧,乳燕投懷一般衝過來,“韓老師!”
這孩子瘦了好些,清瘦得快要抽條,下巴也尖了些,衣服不算乾淨,看著總覺得灰撲撲的,小臉上也是一層灰,符合一個倖存者身份的常見裝扮。
“思睿?”韓悠寧喚道。
她身後,一對夫妻相攜而出。
男子正是之前見過的王海,女士則是林思睿那個總在加班、韓悠寧只見過一次的親媽,林寒照。
周月瑤見兩邊見了面,也不多說,託詞就要離去做別的事情。
“我這邊還有點事情忙,你們先聊。對了,林醫生是市醫院的急診醫生,韓老師,以後就和你一起負責醫療室。”
林寒照頗為禮貌地向韓悠寧道:“以後就要麻煩韓老師了。”
韓悠寧向來不伸手打笑臉人,更別說林寒照這人是真能在小區裡派上用場的醫療系稀缺人才。
她一點也沒有即將被分去“小區唯一醫生”這一重要崗位的擔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閃過:
小區裡終於有個正經醫生了!
“哪裡哪裡。”韓悠寧也客氣,“那我們現在就往醫療室去吧。”
林寒照囑咐家人兩句,跟著韓悠寧往醫療室裡走。
韓悠寧把之前的緊急手術給林寒照交代了一下,她自白說:“我是個趕鴨子上架的外行大夫,林醫生要是有空,能再看看他們的傷勢有沒有甚麼需要補救的?”
林寒照評價道:“能把那麼多臺手術緊急進行完成,韓老師也不容易。”
至於檢查手術這事,她沒否定,就是同意。
“之前還得多謝韓老師了,要不然,我們一家子都得渴死了。”林寒照鄭重道謝。
韓悠寧:“發給他們做家庭小作業,誰想到能碰上這種天災呢。”
這事兒,她真沒放在心上。
到了醫療室,做起自己專業的事情來,林寒照整個人都嚴肅了許多,眉目堅毅,行動之間震袖生風。
她挨個檢查了傷員的情況,誇獎道:“韓老師做得比我想得好,只是也有疏漏,術後有點輕微感染。”
韓悠寧承認:“這事我確實盡力了,西藥那些名字我聽著都大差不差,挨個看了說明書,僅消炎的藥就有好幾種,更別說別的藥物了。”
“我沒法具體分辨效用和劑量。與其吃錯了藥讓情況惡化,還不如甚麼藥都不吃,就維持現狀,讓他們身體自愈。”
林寒照聽到這,表情一言難盡,這可真是野路子。放在他們醫院,得被抓去當全國典型。
話到口中滾了一遍,她最終還是換了說法:“我給他們開些藥吧。”
韓悠寧並不覺得尷尬,又不是她的專業領域,做得不夠盡善盡美,這不是誰都可能遇到的事情嘛?
韓悠寧當然不會阻止,給了林寒照這位專業人士最大的自由。
她也不愧是專業的醫生,一來醫療室,藥吃上了,液體也輸上了,韓悠寧也不用算著時間的給每個人扎針控制身體情況了。
大家都輕鬆。
林寒照將最後一瓶液體掛在高處,這才對韓悠寧說道:“韓老師學的是中醫?這一手針灸手段不俗,怎麼去小學了?”
韓悠寧:“隨便學學。對了,你們怎麼搬到這個小區來了。”
事情忙得暫時告一段落,林寒照也不介意和韓悠寧多聊幾句。
她聞言臉上露出點傷心。
“我們小區還算太平。”
“一樓的小趙,她帶著大家清理了樓道里的那些玩意,又守著樓下的門,彼此幫助著,倒也還能支撐著,外面的人也不敢來欺負我們。”
“後來,來了一區的那些畜生,太不是東西了……”
“小趙帶著人把他們打退了,她自己卻受了傷,樓裡本來就沒多少藥物,小趙又被那些東西的殘餘物感染,她自己趁人不注意從天台跳了下去。”
“我和老王幫著給她收了屍,就埋在小區東面的花壇裡。這世道也沒甚麼好風水了。”
“小趙一死,樓裡沒了領頭的人,各家鬧起來,誰也不肯服誰,互幫互助的默契再也沒有了。”
“大家都防備著,你那天……”
“咳。”韓悠寧咳了一聲。
林寒照看她一眼:“老王拿箭射人就是因為樓裡徹底亂了,誰都不信誰,誰也不敢信誰。”
“幸好,小區裡帶人把那堆畜生剿了,否則我們在樓裡也支撐不了多久。”
“都要沒糧了……”
林寒照眼圈微紅,提起那個“小趙”很是動情,韓悠寧看得嗟嘆。
這樣的世道里,死人到處都是啊。
“小區裡……”韓悠寧住了嘴,掃了眼醫療室裡,除了昏迷中的病人們,便只剩下他們兩人。
她靠近了點林寒照,聲音微不可聞:“小區裡的糧食也不多了,你們得有個心理準備。”
林寒照聽得瞬間沒有了追憶故人的心思,“怎麼會?!”
她幾乎是尖叫出聲。
韓悠寧讓她小聲點,“這些事情是可以拿出來大聲說的嘛?”
林寒照壓抑著聲音急切追問:“不是都說小區裡食物充足嘛?李總一直在招收人手,吃的不夠他怎麼敢的?”
韓悠寧:“之前小區裡統計過,糧食只能吃到7月中旬,節省一點能吃到8月初。”
“現在人口翻了三倍不止,探索隊一窩蜂地派出去,除了找工具就是為了搜尋糧食。”
“我只能告訴你,有些收穫,但是不多。”
林寒照心中不禁有一種失望在蔓延,小區也和外面差不了太多。
想要找一個能吃飽飯的地方為甚麼就這麼難呢……
韓悠寧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道:“這件事暫時還能拖延,你首先得把現下的另一件事情解決了。”
“甚麼事?”疲憊重新爬上林寒照眉頭。
“房子。”韓悠寧說道:“你應該能看見,後面搬來的住戶都是好幾戶人家擠在一起住的。”
“你們一家三口,按照周月瑤的規劃,是不可能獨佔一整棟房子的。”
“你們要是自己去找人搬入10號院,周月瑤那邊未必會同意。”
畢竟,他們想搬就搬這不是給小區添麻煩嗎?有房子住就不錯了。
誰還真敢挑揀上?
林寒照也明白這一點:“我雖然是個醫生,小區正好需要我的專業技能,但是我才來,不好給小區提條件。”
她沒有貢獻,就沒有資格開口。反倒是小區收留了她,該他們家謝謝小區才對。
她看向韓悠寧,知道韓悠寧忽然提這個話題一定是有說法的。
韓悠寧:“如果有小區原本住戶來提就不一樣了。”
她沒賣關子:“你也見過的,思睿的英語老師,馬芸淑老師,在小區負責孩子們的事情,她愛人是幫著李總他們處理內務,也是一家子三口帶一個孩子在住。”
“讓他們搬過來,和你們一起住10號院,算上兩個孩子六口人,又有馬芸淑這一家子本地住戶在,周月瑤不會再安排人入住10號院了。”
林寒照越想越覺得韓悠寧說得可行,她沒怎麼見過馬芸淑,醫院的工作確實很忙。
但一定要選新室友的話,還不如韓悠寧提的這家子。他們有根基,林寒照自己也有技能,互幫互助,總好過不知道哪裡來的流民。
她已經心動了。
林寒照:“他們能同意嘛?”
韓悠寧則笑笑道:“和你一個醫生同住,馬芸淑會同意的。”
馬芸淑同意了,傅雲赫也就不會不同意了。
韓悠寧:“你這裡沒問題,我現在就去找馬芸淑說這件事。”
林寒照點了點頭,韓悠寧也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當即讓她一個人先照看會病人,她自己就去了5號院找馬芸淑。
到了學堂,正在講課的是此前探索隊裡受傷了的一位隊員,年紀不小,看著很有些疲憊辛勞在身上。
這就是李非凡兩口子計劃中的生存課。
小虎也在旁邊玩積木,和李鳴洲一起,還多了個沈子軒,坐在旁邊發呆的傅司南。
韓悠寧抱住小虎,揉了幾下他的腦袋,沒和他多胡鬧,便叫出去了馬芸淑。
反正有人上課,潘意秋也在這裡守著,不會出甚麼事。倒是潘意秋瞧見韓悠寧只叫了馬芸淑出去,翻了個白眼。
韓悠寧只當沒看見,到了沒人處,把她的想法告訴了馬芸淑。
馬芸淑:“這……”
要他們放棄自己的房子去和別人擠在一起,就算是個醫生能幫著照顧傅司南,馬芸淑也不太願意。
韓悠寧:“我也不怕告訴你,這事兒上我是有私心的。”
馬芸淑放下為難,仔細聽韓悠寧的話。
韓悠寧:“你也知道,小區裡食物不算充裕了,霧散到現在,也就半個月的時間,小區人口翻了三倍都止不住。我很擔心後面會出甚麼事情。”
“你家住得遠,都是些不熟悉的陌生人,我家南北兩面都空蕩蕩的,東邊又是左悠然在。”
“我實在不想再多一個不穩定的鄰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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