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霧氣消散，那座被雲霧託舉出的倒立山峰於天際顯現出來，巍峨壯碩，卻又不失秀美靈氣。
隱隱的，在那山頭，窺見幾個硃紅門戶，懸掛著金色鈴鐺，在風中傳出清脆的鈴聲。
那麼遠，那麼遠，格外清晰。
“喂！小孩！別愣著了，快隨我入弟子堂登名。”
有人推了她一下，小孩怔愣間被牽起手往前走。
在那座倒懸的山峰之下，是一片無際汪洋，碧綠的湖水盛滿湖池，連半點波瀾也無，就好似一面鏡子，忠實地倒映著天上的山。
唯有遠處一杆青蒿破水而來，帶起水面點點漣漪。
一葉小舟載著人往湖心而去，漸漸的，身邊只剩下碧綠湖水與二三人。
天地之間空得寂寥。
那湖心處一個黑點越發明顯，靠近了之後才看見是一處湖心島，看著綿延出極長的水岸線，人跡便也多起來。
小孩被帶著往前，穿了一片枇杷林，又過了兩條小溪，一片草鋪，立在了一處竹樓之前。
“師兄，這是今年新進的弟子，煩請師兄登名。”
“師弟辛苦了。”
視線在兩個小孩身上掃過，帶著打量與權衡，還有格外明顯的高高在上。
“叫甚麼名字啊？”
“晚輩紫生拜見仙師。”
“晚輩韓悠寧拜見仙師。”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此說道。
那道人提筆在一本小冊子上寫了兩行字，從此，韓悠寧便有了自己的師門。
縹緲山。
縹緲山隸屬中洲六大正派之一，有化神修士一位、元嬰修士七人、金丹修士十餘人，在中洲仙道之中自然是巍峨大派。
韓悠寧受了祖宗廕庇，自測的有水系天靈根那一日，她未來的道途便已確定。
入縹緲山，做個內門弟子。
自然。
初入宗門，韓悠寧和所有的弟子一樣都只是一個小小待選弟子，見了外門弟子都要叫一聲師兄。
許是她這個韓姓，又許是她這個水系天靈根，諸多執事對她格外客氣，同門的師兄師姐也格外親和，韓悠寧作為待選弟子的半年，並沒有吃過半點苦頭。
與她不同的是紫生師兄。
他出生寒族。
祖輩往上數都不曾出過一個修士，靈根也是尋常的水木火三系靈根。
放在縹緲山這樣的煊赫大宗門裡，他會和那數萬弟子一般，苦熬數年後憑藉著功勞向宗門兌換一粒築基丹，耗盡潛力去博那一點微不可及的築基希望。
也許失敗，就此生死道消，也許成功，成為縹緲山裡平平無奇的一個築基小修士。
在韓悠寧這樣半年練氣、數年築基、三十年成就紫府的煊赫成績面前，紫生師兄應該黯然失色。
畢竟，她成就紫府，有真人譽稱的那一年，紫生師兄還在為了突破練氣後期而苦苦掙扎。
那一年，沒人會認為這個黯然半生的外門弟子會突破成功。
然後，在韓悠寧召開紫府宴的那一天，她興致所至，演法在外。
紫生師兄憑藉那一點靈光閃現，驚破所有人眼球地完成了天道築基，就此乘風直上，成為了縹緲山內門弟子。
紫生師兄在韓悠寧的紫府宴上突破，二人就此熟識起來。
那時候，韓悠寧其實是有意收他為徒的。
這樣的緣分，本應是上天註定的師徒。
只是宗門裡有一位金丹前輩開口，將紫生師兄要了去，韓悠寧不好違逆長輩，二人倒是就此做了同輩。
而後百年，他果然成就紫府，名列縹緲山真傳。
而這一百年，韓悠寧修行緩慢，只突破了一個小關口，紫府中期。
再又是一百年，紫生師兄的修為徹底超過韓悠寧。
紫府中期。
紫府後期。
乃至於結丹。
紫生師兄一步步的走過來，每一步都很穩，每一步都很紮實。
紫府修士壽元三百年，韓悠寧卻是壽元將盡，快要坐化終老了。
宗門裡有好事之徒，將他們二人拿來對比，褒貶之間，很是難聽。
紫生師兄倒是仍舊如故，待韓悠寧一如往日親近，為她不能突破著急得很。
甚至為了韓悠寧求到縹緲山老祖雲煙上人面前。
韓雲煙。
和韓悠寧一個“韓”的韓雲煙上人。
紫色的天光劃破藍空，一道身影極速飛遁而來，落在韓悠寧面前，正是紫生師兄。
面容模糊，瞧不清楚眉眼。
她依稀聽到紫生師兄的話：“師妹，快些和我來！我求了雲煙上人，替你卜算未來道途。而今你三百年壽元不剩下多少了，再不加緊些修行，來日師兄和誰人再共赴法會啊？”
她就這麼幾乎是被半拖著去了縹緲山頂。
縹緲山上常年有云霧籠罩，這是受雲煙上人大道顯化所致，每一片葉脈，每一株花木都浸透著雲煙上人的大道氣息。
越往山上走，雲霧越淡。
桃粉的宮殿便漸漸顯露出來，雕樑畫棟，每一處都透著巧奪天工的精緻雅氣。
紫生師兄上前和童子交談，那童子轉身進去通稟，過了會，他走出來，讓二人進去。
玉石鋪地，銜花的靈雀在地面跳動，瞅了瞅韓悠寧，又看看紫生師兄。
最後向前飛去，叼起一片紗簾。
“哐！”
眼前景象瞬間碎裂，仙宮雲山消弭，只留下遍地狼藉的魚塘，一隻碩大蚌殼泛著腥臭被潮水捲到了岸邊。
“唉……”韓悠寧嘆了聲，她還是挺想再見老祖一面的，或許她能給她一點指點。
在她進入水雲鎮後，韓悠寧便知道她被霧氣捲入了幻境，回到了她前世的記憶裡。
縹緲山，韓家，修仙，老祖。
她好似又以一種旁觀的視角經歷了一遍少年時的經歷。
她既有被稱讚為天驕的意氣風發，也有被宗門將她視為反面教材的落寞難堪，還有紫生師兄的傾力相幫。
她和老祖同出一家，老祖怎麼會沒有提她卜算過未來道途？
就在韓悠寧成就紫府後不久，雲煙上人便召見了韓悠寧，讓她莫要心急，韓悠寧突破金丹的機緣在很遠很遠的未來。
讓她若是無事，便研習些雜藝打發時間，老祖說縹緲山未來的道統延續，韓氏家族的血脈延續都要落在韓悠寧身上。
彼時，韓悠寧尚且不知此中深意，懵懵懂懂間領了法旨歸去。
而今想來，老祖道法通天，或許已經算到了今日之事吧？
那時候，宗門內私底下議論的人不少，還有不少人私下告誡晚輩莫要學韓悠寧沉迷雜藝，誤了修行。
紫生師兄狠狠發了一通脾氣，懲處了好些人才壓下這些風言風語。
回頭，他就求到了祖師面前。
一見了面，祖師就笑話他：“怎麼？怕我虧待了你的韓師妹？”
紫生師兄許是頭一回頂撞祖師，膽子也是極大，當即就回了嘴：“我家師妹天縱之才，而今修行久不進益，必有緣由，還請祖師明察！莫要誤了師妹修行。”
這話已經很是不敬。
韓悠寧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立刻就替他求情。
祖師卻不許韓悠寧說話，止了她的聲音訓斥道：“你家的師妹？她是我韓家的族人，縹緲山的紫府真傳，真論起來，她和我可比和你親近多了。”
紫生師兄：“正因如此，才要請祖師明查！”
他拜倒在地。
祖師一袖子卷飛了他，沒了人影，她才笑了許久。
韓悠寧得了說話的機會，無奈喊了一聲：“老祖……”
祖師笑道：“原是來替你出頭的，這般愛多管閒事，我看下輩子讓他做你老媽子吧！”
韓悠寧已經許久沒有想起過前世之事。
自從小虎出生之後，她在此世終於有了牽掛。
數年之間，幾乎忘記了她作為一個修士的身份。
今日這蚌精以練氣中期的修為引她入幻，韓悠寧故意沉淪，想要看看這蚌精能不能造出個祖師虛影來給她答疑解惑。
可惜，蚌精修為太低，練氣中期，連祖師的幻象都沒有勾勒出來便被反噬而死。
倒是可惜了她一番平白期待。
韓悠寧收拾心情，繞開如墨的黑水來到蚌精屍體旁邊。
霧散到如今不過數月，這蚌精就能有了練氣中期的修為，可見也是個有氣運的。
可惜練氣中期的氣運擋不住化神巔峰大修士的幻影反噬，就此生死道消。
倒是便宜了韓悠寧，沒有動手，白撿一隻練氣中期小妖的屍身。
這蚌精的殼子很大，長有兩米，寬也有將近兩米，高有半米，殼子是墨黑色，有些青白的斑點，敲擊著脆生生地響。
表面有些髒汙，淤泥與粘稠的黑水混在一起，韓悠寧只是輕微碰了碰，便嫌棄地收回手。
入幻到反噬僅僅是一瞬間的事情，韓悠寧沒有耽擱多久，她便也不著急返回。
先是以法力洗乾淨了蚌殼外邊的髒物，她才發現原來這蚌殼竟然是個純黑的殼子，上面那些青白斑點不過是些發硬的塑膠殼子倒貼在上面。
這麼一洗，看著賣相好多了。
韓悠寧有點滿意，將蚌殼撬開。
蚌精已死，兩扇蚌殼之間已經無力地裂開一道口子，撬開了之後，便見其內純黑的晶瑩肉質，瞧著有些像是果凍，軟彈細膩。
蚌肉數量不少，並無甚麼出奇，韓悠寧第一眼看見的是那蚌殼中浮現的一枚內丹。
烏紫渾濁，看著不像是正道人士所用的東西。
韓悠寧也不嫌棄，只將之收起。
這枚內丹很是狠毒，能腐化他人修為肉身，交手之時若是倏忽打出，定然是要叫對方難以防備，身死道消。
她手裡正缺這麼一件攻擊利器。
蚌肉中是嵌著十二粒河砂，經過蚌精月餘打磨，已然有了些蛻變。
韓悠寧細觀之下發現這十二粒河砂有使刀劍更鋒銳的效果。
韓悠寧也全部收起。
餘下的最大寶物就當是這一具蚌殼了。
蚌殼本身就有納物的效果，稍加煉製便是一件儲物法器。
這正好解了韓悠寧的燃眉之急。
她那玉牌空間裡塞了好些物資，已經快要放不下了。
有了這蚌殼在手，韓悠寧立時就能多出一片儲物空間。
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煉製蚌殼為儲物法器需要消耗約摸三十日的時間。
韓悠寧暫時沒空。
她還是打算等探望過老家父母后再把手裡的靈材全數炮製了去。
畢竟時間不等人，總不能再度拖延回老家的日程。
餘下的蚌肉韓悠寧淨化後打算明天早上給大家加個餐，也增添幾分河鮮的滋味。
回去的路上，韓悠寧順帶在小鎮晃悠了一圈。
別的東西翻找麻煩，可有了靈覺指引，韓悠寧又找了些玉石回家。
水雲鎮多池塘，多水，本地本就是以養殖魚類為業，家底殷實，有些家產在，便也找見了數十塊玉石首飾，都已經轉化成了靈石。
韓悠寧也不嫌棄麻煩，跑來跑去的全部收集了起來。
而後才高高興興的回了家。
小虎已經熟睡，陸崇還在等她回來。
樓下小李和錢珠玉交換了守夜，小李正往樓上返回房間休息。
等外面沒了動靜，陸崇才問起一路情況。
韓悠寧：“不算危險，是一隻練氣中期的蚌精成了氣候，這鎮裡的人都是它禍害了的。我已經收拾了蚌精了。”
陸崇：“練氣中期？修行了多久？”
韓悠寧：“起霧後才修煉的，可能是得了些天地造化吧。世界大變之間，總有些幸運兒的。”
“動植物可比我們人類的數量多多了，異類獲得機緣的機率也比我們大得多。”
這個簡單的算數讓陸崇心裡一驚。
“人類已經很艱難了，怎麼還會有妖精的事情呢？”
韓悠寧也覺得如此，只是到底比陸崇曉得的多些：“這種終究是少數。真要說起來，修煉上還是我們人類佔優勢的，你也別太擔心。”
“人類個體的力量在天地生靈間並不佔據頂峰位置。”
“但要是修煉起來，人類可比異類快得多了。”
韓悠寧是知道的，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人族弱小，那是在凡人面對妖獸之時。
可比較不是這麼比。
一旦入了修煉之路，誰殺誰還不一定的。
妖獸的比較物件應該是人族修士，而不是普通凡人，就像普通獸類在修士面前也撐不過一秒。
唯有一點，這些畜生的生育能力太強了。
一錯眼之間，就下了一窩又一窩的小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