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非凡死了。
和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性襲擊者同歸於盡。
屍身不全。
周月瑤哭著拼了好久也不能拼湊出個人樣,她只得拿了一套李非凡最愛穿的西服當衣冠冢,把他葬在了1號院的後院。
那裡被高強度炸藥炸出了一個大坑,周月瑤神情恍惚間似乎看見了李非凡,整個人都晃了晃,這才把西服放進坑裡。
“節哀。”韓悠寧由衷說道。
李非凡的死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他對小區的貢獻是所有人都承認的。
哪怕環境艱苦,大家還是幫著操辦了一場簡單至極的葬禮。
周月瑤作為未亡人站在最前,一左一右站著兩兄妹,再後邊是李非常。
陳萱也在,抱著她僅剩下的孩子。
她也只剩下這一個孩子了。
李鳴威,那個在李家孩子中沒甚麼存在感的老三,也被炸死在了1號院中。
李家四個孩子。
李鳴輝是下一輩的老大,從生下來那天就備受矚目,一家子四個大人都是心肝肺一樣寵著他。
李韻是李家老二,也是唯一的女孩,家裡大人便更寵愛了幾分,相比之下,差不多時候出生的李鳴威則是黯然失色。
下面的李鳴洲是老小,更是不必說了,地位也是不一樣的。
只有中間的李鳴威,沒甚麼存在感,跟在李鳴輝和李韻身後,像是個沉默的小尾巴。
這次出逃,在李非凡那一身大吼之後,李非常這個親爹第一時間帶走了大哥的親兒子李鳴輝,陳萱不在家裡,周月瑤帶走了自己的女兒,順手又抱起了年幼的李鳴洲。
只剩下半大不小的李鳴威,自己跟著往外跑,就慢了那麼一步,他再也沒有走出屋子。
甚至在葬禮之時,人人都惦記著李非凡,李鳴威這個半大的孩子,只能在李非凡葬禮的角落放下一張巴掌大的彩色照片。
陳萱低著頭,懷裡的李鳴洲嗚嗚咽咽地哭著,她沒管。
李非常回頭又看了她一次,湊近了警告道:
“今天是我哥的葬禮,陳萱,老子不想收拾你,別擺你那破脾氣,別逼老子打你。”
他心情非常不好,處於一個隨時可能暴走的狀態。李非凡死了,唯一能管住李非常的人有沒有了。
陳萱仍舊低著頭,聲音小小的,李非常只有湊得很近才能聽見。
“鳴威在下面會不會害怕?他膽子那麼小,會不會哭著叫爸爸媽媽……”
李非常心中一痛,死的是他的親兒子,他怎麼可能不難過呢?
那雙近乎麻木的眼睛裡忽而爆發出灼人的恨意。
“我想他不會吧,你哥在下面陪著鳴威呢……”
李非常瞬間被激怒了,她挑釁地姿態太過明顯,在他意識到這一點之前,李非常的巴掌更快地揮了出去。
陳萱被打得一個趔趄,她懷裡的李鳴洲也被嚇壞了,從委委屈屈的啜泣瞬間成了哇哇大哭。
“爸爸!媽媽!我怕!疼!”
原來,李非常揮出去的那一巴掌竟然帶到了李鳴洲的小臉上,好粗一道紅痕。
陳萱站穩後,逼視回去,更是高高仰起頭,聲音輕柔裡透著股顛狂:
“打吧,就在你哥面前打死我們母子,正好我們下去團聚,讓我也問問你哥是怎麼教出來你的……”
李非常高高舉起的手掌被周月瑤拉住,她哭道:
“老二,今天是你大哥的葬禮,你們兩口子就非要鬧得他死了也不安心嗎?”
“讓你大哥安安靜靜去吧。”
周月瑤提到李非凡,李非常的怒氣總算是壓住了些。
他近乎僵硬地放下手,指著陳萱:“你給我滾!我大哥的葬禮不許你在!”
“滾!”
陳萱嘲笑一聲,“我兒子也埋在這裡,憑甚麼我不能在?”
“陳萱!”周月瑤吼了一聲,“我求求你讓你大哥安安靜靜地走吧!也讓鳴威別在下面為你擔心了!”
這下,兩個人都沒了話說。
誰都沒有想到,會在李家葬禮上鬧起來的人居然是李家自己人。
小區的每一個人都為李非凡添了一捧土。
左悠然沒有來,自然也沒有人提起她。
整個簡單的葬禮因此更顯沉默。
當最後一個人把土填在墳堆上,儀式到這裡就結束了。
“李總走了,小區裡的事情不能沒有人來辦。我提議,以後就由小李總來負責。”
趙溫行比李非常那兩個狗腿子還要盡職盡責,眼看著人要散去,便張口吼了起來。
話裡,沒多少對李非凡的懷念,只有對李非常的恭順熱情。
韓悠寧注意到,李非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甚麼得到擁護的喜悅,倒像是把趙溫行給記下了。
只是他甚麼也沒說,站在墳堆邊,等著事情變化。
趙溫行提出的這件事情確實是迫在眉睫,李非凡這個話事人死了,小區總不能就這麼變成一盤散沙,需要一個新的領頭雁站出來。
具體的人選其實也不多。
就在李非常和另一個人之間。
“周姐是李總的遺孀,向來做事公平,我們支援周姐。”錢琳琅忽然說道。
她們姐妹是探索隊的中堅力量,在陸崇明確表態暫時不參與小區工作之後,周月瑤就把這兩姐妹調到了陸崇那一隊管事。
她們現在也算是小隊長一樣的人物了,在問題上自然也是有發言權的。
她們兩個一說話,有好些人在外圈響應。
李非常又看了他們姐妹兩眼,又看向站在墳堆另一邊的周月瑤。
李非常也不是沒有底牌的,他自己本就帶了一隊人,又有好些個狗腿子捧他。
這些人聽見周月瑤支持者的聲音後,立刻就開始聲援李非常。
兩邊對著吼,墳堆前都快和菜市場一樣熱鬧了。
“老陸,老沈,老傅,你們也是小區裡的老人了,你們說說,這該怎麼選啊?”趙溫行一轉話頭,聲音老高,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到了他們這邊。
韓悠寧這幾家人一直沉默著。
趙溫行又問:“韓老師,林醫生,你們說說啊,究竟該怎麼選。”
這不是簡單的詢問,還是在逼著所有人站隊。
韓悠寧和陸崇對視一眼。
陸崇上前一步,擋住所有視線,他道:
“這個問題我們家就不參與了。”
“悠寧和我商量過,我們打算離開小區回老家。之前李總一直沒醒,便沒有打擾大家,現在李總去了,我們也不打算多留了。”
好大一個炸雷。
除了事先知道的馬芸淑和林寒照兩家人,所有人都被這個訊息炸得變了臉色。
他們竟然要走!
李非常連連道:“陸老弟,可是看不上我李老二啊?怎麼現在要走啊。”
陸崇:“自然不敢。悠寧父母在老家沒有訊息,我們實在不放心,便想去看看。”
周月瑤也道:“韓老師!小區不是待得好好的嗎?怎麼就要走了?”
韓悠寧也用了老一套說辭。
兩人始終不為所動,將周、李二人的挽留一一回絕。
見他們意志堅決,周、李二人只好暫且放下,再將話題繞回小區負責人上。
周月瑤不想多聽爭執,主動站出來道:
“感謝大家的好意和信任,老李走了,我自覺才幹不能勝任負責人一職,自願退出競選,往後仍舊做我的後勤工作。”
“老二是我們家老李親手養大的弟弟,我相信老李的眼光,也相信老二可以帶大家一起活下去。”
“他往日是有些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請大家給他一個機會,他會改正,也會做好這個負責人的。”
“老二,你說是不是?”
李非常都愣了一下,瞬間反應過來,向著周月瑤鞠躬道:
“嫂子教訓得是。”
他站起身,又向著其他人鞠躬:
“我一定改正錯誤,請大家給我一個機會。”
別說,他這個樣子,倒真有點李非凡往日的風采了。
周月瑤自己認了輸,錢家姐妹再想使勁也是沒處去。那些支援周月瑤的人更是大失所望。
周月瑤如何沒有看見這些?
她渾身都在發抖,咬著唇拉著兩個孩子往新家去了。
韓悠寧也和陸崇一併往家裡去。
他們在家裡最後收拾了一圈東西,也沒甚麼再落下,韓悠寧收走兩臺大冰櫃,陸崇則帶著小李去了樓頂拆太陽能板。
太陽能板可金貴著呢,現在不好找,用處也大。
只要有太陽就能發電,這可是好東西。
其實收拾好這些東西,韓悠寧一家就可以離開了。
小虎半點沒有再不能回來的不捨得,只有滿滿的高興,就好像不是要開始一場不知歸途的旅程,而是出門去郊外遊玩一般。
韓悠寧把他的玩具和小書本全部收走,只留下兩塊積木讓他自己敲著玩。
他們一家人動靜不小,正忙著,北邊兩家人來敲門了。
“我們想和你們一起走。”
他們兩家顯然是已經商量過了,離去的意志十分堅決。
林寒照說:“我信不過他們。留在這裡,早晚得等死,不如和你們一起出去闖一闖。”
馬芸淑也道:“我和老傅商量過了,我們也不能留下。”
傅雲赫說道:“我和李非常之前就有過節,他這個人報復心也很重,人也暴力,我信不過他的本事,也不服氣他的脾氣。”
“李總人沒了,周姐管不住李非常。”
“更別說,今天她自己都退了一步,往後還不知道是甚麼情況呢。”
韓悠寧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她其實不太想和別人一起。
有外人在,她做起事情來總是不太方便。
畫符、施法、修煉,每一樣都不適合公之於眾。
林寒照母女還好說,林思睿是她的學生,性格甚麼樣韓悠寧知道; 林寒照又是個醫生,雖然和韓悠寧自己職業有重複,但多少有互補之處。
帶上她們母女,韓悠寧也不是不願意捏著鼻子認了。
可馬芸淑這一家子三口人……
有點交情,但是還沒有到袒露她秘密的程度。
傅雲赫向他們保證道:
“我們自己有車,有油,有水,也存了點糧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陸崇沒說話,只是看著韓悠寧。
他們都看著她。
韓悠寧在心裡評估了一下馬芸淑這一家三口,終究那點人性佔了上風。
她道:“我們家是要往南去,回我老家麗城,你們呢?去哪?”
馬芸淑見韓悠寧問,立刻道:“你們去哪我們就去哪,反正我們都是回不去老家的人了,要是路上能碰見合適的地方再說。”
韓悠寧道:“你們三個大人,兩個孩子,有一輛車擠著坐。汽油抽出來,別浪費,路上很難找補給。”
韓悠寧在之前夜探的時候便試過尋找汽油,情況很不好,路上停的那許多車子,大多數都被人抽乾淨了油箱裡的油,得找好久才能找到點汽油。
馬芸淑有些遲疑:“那很多東西都放不下。”
私家車空間有限,人多了,放東西的地方就少了。
有這個遲疑的不止是她,另兩個人也有這個想法。
韓悠寧接著道:“東西放我這,我們也只開一輛車,我有辦法。”
韓悠寧想,既然要一路同行,偶爾露出點底給他們也是讓自己方便。
儲物空間一事說起來神神秘秘,不可思議。可她一個修士難道還真在乎一個小儲物空間嗎?
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小物件而已。
讓他們知道又能如何?
這幾個人都算是人品不錯的鄰居,還算是熟悉,露點底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現在不是以前了。
在這個暴力重新登上舞臺的特殊時代,韓悠寧其實不太畏懼幾個知根知底的鄰居。
馬芸淑不知所以,好奇發問。
韓悠寧沒回答,只說:“既然你們要一起走,那我們就多等一天,你們今天回去收拾東西,今晚上我們就走。”
馬芸淑:“怎麼這麼急?明早走不行嗎?”
傅雲赫一扯她衣袖,“都聽你的,晚上走就晚上走。”
林寒照點頭也這麼說。
韓悠寧到底還是解釋了一句:“遲則生變,就是要在他們措手不及的時候離開,免得多出些不美妙的變故。”
要是李非凡還活著,韓悠寧鐵定不會搞這種不辭而別的事情,肯定要大早上好聲好氣地和小區眾人告別。
可這不是換了李非常這個神經病嗎?
誰知道他又會搞出甚麼破事?
還有周月瑤,韓悠寧都不消說她甚麼。
今天她這一退,錢家姐妹那叫裡外不是人。
他們家是和和美美了,錢家姐妹以後肯定是要受影響的。
? ?求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