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萱躺在床上,身上沒有搭被子,也沒有上衣,毫無尊嚴地露出塗滿了藥膏的上半身。
她看見韓悠寧走進來,難堪地別過頭去。
傷口的面積比韓悠寧想得還要大,難為李家還能找出這麼多燙傷膏給她塗滿傷口。
她整個創傷部位都起了一圈水泡,外層面板組織被積液頂起,燈光下,圓潤又有彈性。
“我檢查一下。”韓悠寧輕聲說道。
陳萱說不出話,眼圈紅腫,不知哭了多久。
韓悠寧實在不好上手。燙傷面積太大,輕微觸碰到面板組織,像是碰到了一顆水球。
周月瑤問:“韓老師,弟妹疼得受不了,我們給她吃了止痛藥,沒事吧?”
韓悠寧不懂現代醫學,便直言道:“我不懂西醫,止痛藥應該可以吃。”
“她這個燙傷面積太大,有極大的可能會留疤……”
她話還沒說完,陳萱就叫起來:“留疤?!”
韓悠寧回過頭看她,如實相告:“燙傷面積太大了。”
陳萱叫起來,瘋狂又悲哀。
李非常上前幾步把她按住,“冷靜點!嚎甚麼呢!”
他轉過頭看向韓悠寧:“你不是醫生嘛?想辦法治一治啊!”
韓悠寧:“首先,我不是專職醫生;其次,小區裡沒有藥物;再次,就算你能把她送去大醫院,還是要留疤;最後,大醫院的治療手段,多半是植皮,而小區同樣沒有條件做這樣的手術。”
李非常話一噎,手底下的陳萱還在掙扎,他不耐煩地吼道:“鬧甚麼鬧?還不是你自找的!”
陳萱瞬間就沒了勁兒,渾身失了力氣,躺在床上不動了,只有眼淚從眼尾流出。
李非常語氣很不好,衝韓悠寧說話的聲音極大:“留疤就留疤!趕緊給她治好!”
“老二!”周月瑤低聲喊了一下。
李非常一皺眉恢壓住火氣,又把這句話說了一遍,倒是有禮貌了點,還不忘添上一句:“麻煩韓老師了!”
韓悠寧直接走到陳萱旁邊,衝李非常道:“我現在要給她排掉積液,你先出去吧。”
“你!”李非常指著韓悠寧。
“你去找找還有多少燙傷膏,老二。”周月瑤把人指使走,自己留下來照顧陳萱。
李非常氣急,大步走出去,故意沒關門。
韓悠寧有些生氣,他這是跟誰甩臉色呢。
“啪”一聲,韓悠寧直接把門摔上了。
再度走回陳萱身邊,韓悠寧讓周月瑤扶著陳萱坐起,好在吃了止痛藥,這番動作不算折磨陳萱。
“我接下來要給你排出積液了,你有甚麼感覺就說。”
韓悠寧得了陳萱點頭示意,從小布包裡拿出一卷裹起的厚長布條,手一揚,布條展開,根根金針在燈光下閃著耀眼光芒。
她挑了一根,扎進陳萱右下腹部中。
這個位置在水泡底部,扎出口子後,積液容易流出來。
水泡一紮就破,內部的積液如清水,緩緩淌出。
韓悠寧覺得流速有些慢,又在不遠處紮了好幾個口子,還伸手在水泡上按壓。
只是她人坐著,少不了再在別處扎幾個放水小洞。
一番忙活完,陳萱已經是嚇得快要暈厥了。她只是沒那麼痛了,可這種感覺真的很嚇人。
韓悠寧:“累了就睡一會,注意,別把這層面板組織掀掉,能隔菌,保護創面,加快恢復。”
陳萱點頭應下,欲言又止時,韓悠寧沒多言,還是她自己忍不住問了:“韓老師,我這真的會留疤嗎?”
韓悠寧不忍,卻只得點頭。
燙傷面積太大了,身體的恢復能力是有限的。
陳萱艱難地別過頭。
周月瑤扶著她繼續躺下,韓悠寧告辭,由周月瑤送走離開。
周月瑤返回房間後,勸她:“你別想那麼多,有甚麼要吃的,要喝的就叫李韻來,我已經給韓老師請過假了,她這幾天不去學校上課。”
陳萱臉向著牆壁:“讓她去學校讀書吧。”
周月瑤淡淡搖頭:“能耽誤甚麼學業?現在那個學校又教得了甚麼呢?”
“還不如讓她在家裡照顧你兩天,也陪你說說話。”
陳萱大兒子倒是可以使喚了,可也八歲了,她這麼袒胸露乳地躺在這,兒大避母,多有不便利。家裡又不是沒有女性,李韻一個小孩,做不了甚麼大事,還不如幫家裡照顧下病人。
陳萱沒說話了。
夜色漸深,周月瑤回自己房間去睡覺。
李非常也被他哥趕回了房間。
陳萱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聽見動靜後,艱難地把頭側向了牆壁一側。
“有多大氣性啊?你還在生氣!”
李非常把外套一脫,一屁股坐在陳萱床邊。
陳萱沒理她,從李非常這看過去就瞧見有一行清淚落下。他不見憐惜,反倒是一通埋怨:
“要不是你鬧出來的事情,我哥也不用幫你收拾爛攤子!”
“……”
“我哥都沒生你氣呢你還氣甚麼?”
“……”
“怕留疤?”
“……”
“我又不嫌棄你,還氣呢?臉這不是沒事嘛?衣服一穿,誰能看見?”
陳萱始終不回話。
李非常的耐心徹底耗盡,吼了一聲:“你他媽的不要給臉不要臉!”
陳萱被嚇得渾身一抖,撐著牆坐起來,同樣吼道:“是!是我做得不對!”
“我也道歉了!罰也罰了!”
“我做錯事情了我認!”
“憑甚麼那兩個欺負我的人甚麼事都沒有!”
“我都說了!他們摸我!”
“你哥就和沒聽到一樣!”
“李非常!”
“你就當活王八去吧!”
“天天你哥你哥的!”
“連你媳婦被人摸了他都不管!”
“等你哪天真被人戴上綠帽子了還你哥嘛!”
“啪!”
李非常的手比腦子還要快。
陳萱愣在那,嘴角流下一行血跡。
她嘴唇半張,無助地蠕動一二,下一瞬,竟然從嘴裡掉出一顆牙來。
她不敢置信地緩慢抬頭,只看見李非常狠厲的一雙眼。
李非常手舉在半空中,隨時可能落下。
“我警告你!不許再說我哥一個字!也不許再給我哥添麻煩!”
“做不好事情就老實在家待著!家裡不缺你那一口飯!”
李非常說完,直接摔門而去。
陳萱望著合上的房間門,呆了好半天,忽而扶床大哭。
這件小事引起的大事,最終沒有贏家。
第二天一早,韓悠寧發現打飯的人換了一個不認識的大娘,不苟言笑,誰從她面前過都板著一張臉。
右手拿湯勺,大鐵鍋裡攪兩攪,打出一勺一半米、一半水的稀粥來,多的那點,左手拿著的一根筷子還要平平從粥勺面上掃過。
筷子帶不走多少粥水,卻能以一種“公平”的模式,告訴所有人,沒人能多吃。
不過這一切都和韓悠寧沒有關係了。
她不再去食堂吃飯。
那點又摻了水的稀粥,吃不飽,吃不夠,還不如在家裡煮飯。
她家裡有電,有糧,有水,可以自己來煮飯。
陸崇說,他們最近的搜刮目標一直重點放在糧食上。
小區裡的糧食始終處於危機狀態,人口又在不斷增加,每日的消耗也隨之增加。
李非凡愁得好久沒有睡個好覺,就連周月瑤也久未曾在人前露面。
陳萱躲了好些天才出來見人。
韓悠寧每晚都要被李家人請去為陳萱看診。
雖然她說過不需要再每天看診,燙傷看著嚇人,除了留疤這個後患,讓他們自己小心些照料就好。
李家人從來不聽,每天照舊讓李鳴輝把她請去,又照舊送她一小袋米作為診費。
多跑的這幾天,韓悠寧一個人就賺了兩三斤大米。
這天,李鳴輝急匆匆來找韓悠寧。
“怎麼了?你二嬸的傷不是都好了嗎?”韓悠寧問道。
陳萱的外層面板組織都已經由韓悠寧親手剪掉了,留了很重的疤痕,這一點她實在沒有辦法。
“不是!”李鳴輝跑得氣喘吁吁,一句話得歇三次,“是!是!是我二叔受傷了!”
李非常?
韓悠寧“哦”了一聲,返回房間取出金針跟著他往下走。
好像從她救了小兒哮喘的傅司南之後,韓悠寧又多了一份工作,李家人有點甚麼事都要來找她,真把她這個語文老師當醫生用了。
再這麼鬧下去,韓悠寧非得找李非凡要兩份工資不可。
“韓老師!你快點啊!”李鳴輝很急很急,“我二叔留了好多血!陸叔也和人動手了。”
“你不早說!”韓悠寧這才跑起來。
到了1號別墅,門口有好些人守著,韓悠寧看了一圈,都是探索小隊的人。
各個灰頭土臉,還有些人帶傷,鼻青臉腫,一看就是動過手。
她一到,人群讓開一條道讓她進去。
陸崇站在李非凡旁邊,雖然身上灰撲撲的,衣服上都有些汙漬,人也髒得很,卻看得出來四肢健全,臉上著急擔心,卻沒有痛苦忍耐的情緒。
他沒事。
視線一挑,她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左悠然,她抱著胳膊站在房間一角,視線一直落在韓悠寧身上。就算她看過去,左悠然也沒移開目光。
“韓老師!快幫我弟弟看看!”李非凡急得不行。
韓悠寧快步走過去,看見了躺在沙發上的李非常。
左手小臂被人砍了一刀,血都止不住,也不知道是誰拿繃帶綁住了傷口。
至於效果嘛……
韓悠寧只能說,心是好的,手法全無。
止血繃帶綁在了遠離心臟的一端,傷口上刀也拔了,拿不知道誰的臭襯衫在傷口上打了個死結,血把襯衫都染紅了,還在往下滴血。
她現在又得多考慮一下這麼亂綁會不會血管壞死,會不會傷口感染了。
頭也破了,最要命的還是胸口上插了把水果刀。
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傷。
韓悠寧皺眉,“往後退開點。”
李非凡那是半點不敢耽擱,往後退了好幾步,還吆喝著旁邊的人都往後退。
韓悠寧展開金針,一連紮了數個穴位,勉強止住了手臂上的血沒往外湧。
韓悠寧受不了地皺眉,“去拿瓶酒來。”
李非凡跑得飛快,自己鑽進那件一直關閉的小房間不知道在做甚麼,半分鐘後就舉著一瓶酒回來了。
包裝得很好,韓悠寧揭開蓋子聞了一下,清香綿遠,一聞就是好酒。
他手臂上的傷口實在流血太嚴重,很可能傷到了動脈,襯衫也打成了死結,韓悠寧皺著眉解了半天也沒弄開。
“拿個剪刀來,再準備針線和開水。”
“周姐,有釣魚線沒有?沒有就拿縫衣服的棉線放進開水煮十分。”
李家兩夫妻被韓悠寧使喚得團團轉,找剪刀的找剪刀,準備針線的準備針線,好不容易把她要的東西湊齊了。
解開血襯衫後,因為有金針刺血的效果在,血液流速變緩了許多。
韓悠寧深吸一口氣,開始縫合手臂上的傷口。
縫合完傷口,韓悠寧掰開李非常眼皮看了眼,沒甚麼異常。
頭上的傷口她也檢查過,就是簡單的撞擊傷,頭骨都沒碎,流出的血是頭皮上的傷口,這簡直是不幸中的萬幸。
剩下的就是李非常胸口上的那把水果刀了。
韓悠寧檢查後,告知李非凡:“刀的角度很危險,有很大可能和心臟發生了接觸,一旦拔刀,我不能保證他是否還能醒來。”
“如果不拔刀的話,我可以刺激他清醒一段時間,你們再說說話。”
條件簡陋,缺醫少藥,韓悠寧只能把實話告訴他。
李非凡聽得臉色都白了。
“韓老師,你一定要救救我弟弟,你缺甚麼藥告訴我,我拼命也要把藥給你弄來。”
韓悠寧:“這不僅是藥物的問題,就算是在醫院手術室,這種程度的手術也有風險。”
李非凡進退兩難,一咬牙:“拔!”
“就算出了甚麼事也是他的命!我不怪你,韓老師!”
韓悠寧得了準話,當即就下手了。
李非凡怪不怪她,韓悠寧不算在意,頂多是些小麻煩而已。
她得知道家屬的想法才能決定救治方案,畢竟李非常是他親弟弟,又不是她的誰。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韓悠寧剪斷縫合線。
“好了。”
她撥出一口氣。
給別人拔刀的事情韓悠寧還是第一回。
她給自己倒是拔刀過許多次,可她那時候再不濟也有靈力護體,插上幾十把刀也不過是靈力一振的事情。
再施展幾個小法術,傷口都不會有了。
哪裡有這麼麻煩。
? ?我之前燙傷,拿涼水衝了兩個小時才敷的燙傷膏,後面放了組織液,等好完了才剪的外層面板,傷疤都沒留,真是太幸運了。痛是真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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