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得住甚麼呀!我是擔心你們把身體熬壞了!”韓悠寧說道。
“就這麼定了,從明天開始,你們再帶兩瓶水出門,就靠小區裡那點,沒累死也渴死了。”
“太扎眼了。”陸崇搖頭,“一隊那麼多人在,只有我和小李搞特殊,容易讓人議論。”
韓悠寧:“李總也和他們一起渴著?”
陸崇:“是,李總也沒在外面喝水。”
韓悠寧:“他還挺會做戲。”
“也未必是做戲,”陸崇說道,“李總是想要收心。”
衣同衣,食同食。
這幅禮賢下士的模樣,李非凡倒也在小區裡得了個不錯的風評。
晚上,韓悠寧看著陸崇起皮的嘴唇很是心疼。短短數日,陸崇就憔悴了許多。
“明明家裡有水,你偏不帶,這麼折騰自己你就好受了?”
陸崇伸手來抱韓悠寧,被她推開:“你身上臭死了,離我遠點。”
韓悠寧沒有奢侈到拿珍貴的飲水洗澡的地步,她受不了身上的不潔,就拿帕子沾水在身上擦洗過,不算徹底洗乾淨了,至少沒味。
陸崇也不惱,抱著胳膊老實坐在地上。
“悠寧,我們不能離人太遠,和大家的差距太大就會招來怨懟、甚至仇恨。”
韓悠寧“哼”一聲,“那是差距不夠大。”
“悠寧……”陸崇又喚了一聲。
韓悠寧捂住耳朵就倒在了床上,面向另一側,完全是拒絕交談。
小虎左右看看,跟著韓悠寧的動作,捂住耳朵一頭栽倒在床上,小屁股一聳一聳,拱到韓悠寧懷裡。
韓悠寧抱住小虎,一腳踢起被子,又伸手一扯,這床薄涼被就遮住了母子二人,只留給陸崇一個拱起的小山包。
“唉……”陸崇嘆了口氣,閉眼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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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源的增加,給了小區倖存者們新的活下去的希望。
供水的增加,則在逐漸炎熱的夏日,極好地緩解了幹活幹到快要暈厥的重體力勞動者們的口渴。
然而,這點希望不足以拯救日漸困窘的小區。
除了5號別墅這處學堂,整個小區幾乎聽不見甚麼笑意。
韓悠寧站在別墅落地窗前看著外界往來的陌生面孔,思考著這處小區聚集地將會走向何處。
她身後,是潘意秋在給孩子們彈琵琶。
李非凡計劃中的生存課遲遲沒有人來講課,她們幾經商量後便提議給孩子們拓展一節課外活動。
潘意秋特別支援,主動請纓帶著樂器來表演音樂,還教孩子們唱歌。
她雖然有時候愛佔些小便宜,嘴巴有些討厭,但這一手琵琶彈得還不錯。
這一點,韓悠寧都不得不承認。
身後音樂漸消,潘意秋滿意地又彈了幾個音符,歡快活潑。
“好,這節音樂鑑賞課就上到這裡,請大家回去好好感受體悟,當然,不用寫成書面作業。”
“下課。”
她一聲令下,孩子們也越動起來。
經過韓悠寧的告狀,李家兄妹就不怎麼跑到韓悠寧面前來,對她存了點畏懼之心。這只是小事。
就是她們三個老師之間恢復了在學校之間的走動。
“走,吃飯去。”馬芸淑抱著傅司南,站在韓悠寧身邊。
韓悠寧叫上小虎,也沒忘了把李鳴洲帶上。
班裡的學生,就他們三個最小,還需要人特別照顧。再大些的就只剩下一個沈子軒,其餘的孩子都在上小學的年紀,用不上人特別關照。
到了2號別墅前,隊伍排得比之前還要長。
“多了好多陌生面孔啊。”馬芸淑左右看看,跟著韓悠寧站在隊伍最後。
“那可不?”潘意秋也沒離她們太遠。
畢竟還要做同事,沒必要故意迴避她,吃飯上課這些,三人都還是一起的。
現在,也就剩下她們三個老同事了。
潘意秋接話道:“我聽說,這麼幾天,小區裡又多了好幾十號人呢。”
韓悠寧一手牽著一個孩子,“你聽誰說的?”
潘意秋見四下無人,聲音小得只有她們湊近了才能聽到。
“我家老傅唄。”
“他不是幫著李總做事嗎?之前聽他提了一耳朵。”
她說完,又遠離了兩人,大聲道,“再說,看這隊伍排了這麼多人,哪裡還有不知道的?”
韓悠寧順著她手指過去的方向看。
在她們幾句話的功夫,身後已經多了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
有大有小,手上是重重的泥垢,臉上也是灰,衣服破了幾個口子,還能穿,卻是骯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
對比之下,韓悠寧三人還穿著乾淨的家常衣裳,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我們小區有吃的又有喝,周邊好多人都來了呢。”
“李總心善,願意加入小區,每人交三斤糧食或者別的物資就能加入,好多空下來的房子都被分出去了呢。”
潘意秋此時的表情,顯露著坐地戶看不起外來人的自傲。
她的話引起了身後人的共鳴。
“那可不!李總是好心人啊,收留了我們。”
“對啊!要不是李總我們現在都沒地方去呢。”
大家都在誇李非凡,語氣誠懇,沒有一個人說他不好。
韓悠寧看得暗自心驚。
招收其他倖存者加入小區這是韓悠寧早有預料的事情。
人活不下去就會抱團取暖,小區裡有物資,能活下去,有領頭人,也就有了點粗淺的規矩,願意加入小區的人不會少。
韓悠寧很擔心小區的糧食庫還能支撐多久。
要知道,李非凡的大倉庫可沒了一座。
她閉口不言,看著潘意秋熟絡地和前後的人招呼說話。
隊伍一點點向前,終於快輪到了韓悠寧打飯。
今天中午打飯的又是陳萱,她道:“大哥說嫂子以後就忙內勤的事情。”
“嗨,我那嫂子,一直病懨懨的,最近又累得很,熬了好幾個大夜了。”
“現在嘛,煮飯這差事就歸我了,嫂子也輕鬆些。”
她這也算是拿到一份正式的工作了。
“恭喜。”韓悠寧道了一聲,陳萱點點頭,手裡沒停打飯的動作。
陳萱臉上笑意一閃而逝,大湯勺伸進大鐵鍋底部,狠狠攪和了幾圈才打出一碗略稠了些的湯粥。
雖然略濃稠了些,但還是很稀的粥。
這就是今天的中午飯。
第一次時,筷子插進去就不會倒的盛況再沒有了,粥上層就是一層水,有小半碗的米粒沉在碗底,得喝上好幾口米湯,才能吃到米粒。
白淨的蒸煮大米乾飯已經很久沒有在食堂看見過了。
韓悠寧端著碗正要離開,她旁邊的潘意秋已經和陳萱寒暄上了。
腳邊的李鳴洲略有些委屈地叫了幾聲:“媽媽。”
陳萱手裡不得空,勺子在鍋底攪合了一圈後給潘意秋打了粥,嘴裡還哄著他:“洲洲乖乖,媽媽在忙,和小虎去玩積木好不好?”
李鳴洲才三歲,哪裡理解得了大人的忙碌。他只感覺到媽媽沒有抱他,眼睛一眨就掉出來了小珍珠。
“媽媽……抱……”
韓悠寧只得把碗往旁邊一放,牽著洲洲往陳萱身後走。
三歲小孩哭鬧起來,可不是講道理能行的。
“來,小虎,洲洲,我們先吃飯飯好不好?”
“韓老師餵你們,一人一口哦。”
韓悠寧轉身拿起自己的碗,把碗裡的米湯喝乾淨,有些燙嘴,剩下的米粒她撥給小虎和洲洲一人一半。
對於陳萱這點好意,韓悠寧未必要承情。
“來,張嘴。小虎先吃。”
“好,小虎吃完了,洲洲你來,張嘴。”
洲洲眼淚還在掉,嘴巴卻聽話的張開。
韓悠寧就這樣,左邊一個碗,右邊一個碗,左手一個勺子,右手一個勺子,喂完左邊喂右邊,糊弄來糊弄去,兩個孩子就快把午飯吃完了。
至於陳萱?她手裡的事情不能放,外面幾十個人等著吃午飯呢。
就這麼一小會的功夫,外面的人已經快要有了些壓抑的議論。
“怎麼沒動了。”
“不會是沒飯了吧。”
“不能吧,我還沒吃呢。”
“洲洲別哭!”陳萱略帶了些訓斥,“媽媽一會就來。”
洲洲哭起來也不嚎也不叫,就那麼可憐兮兮地望著人,委委屈屈地掉眼淚,一滴又一滴。
小虎看到小夥伴哭了,難受地也在叫:“媽媽……洲洲弟弟哭了……”
“媽媽知道了……小虎乖乖的,不要鬧……”韓悠寧還得安撫小虎,“你去哄哄洲洲弟弟好不好?”
小虎衝上去抓住洲洲的手,“洲洲弟弟不哭,我陪你等媽媽。”
洲洲眼淚沒停,看看小虎又看看陳萱,一抽一抽地,總算沒再叫媽媽了。
陳萱那邊加快了動作,韓悠寧也不好離開,端著碗在旁邊等著她忙完,潘意秋和馬芸淑便也沒走。
馬芸淑幫忙照看著另兩個小孩,潘意秋站在陳萱面前和她說話,偶爾幫忙抬一下大鐵鍋,方便她撈起鍋底的米粒。
“嘭!”
忽而有人把碗一摔!
湯水灑了一地,米粒也四散地躺在地上。
“憑甚麼她們碗裡的粥比我們稠!”
“這眼看著就比我碗裡的粥還多了一指厚。”
這人看著是個魁梧的男人,身上帶味,一靠近大鐵鍋,潘意秋就藉著來逗弄粥粥往旁邊退。
此時,他指著潘意秋,又指向馬芸淑,也沒放過韓悠寧,三個沒端碗離開的女人都被他一番話囊括在內。
潘意秋看這人高大魁梧的樣子有些怕,又不知是想起甚麼給了她底氣。
“你哪隻眼睛看到的我們粥比你多?”
“每個人都是一勺粥,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眼睛瞎了非要說我們比你多?”
她聲音潑辣,調子扯得老高,再無之前彈奏琵琶時嫻靜溫婉的模樣。
這個男人上前一步抓住潘意秋的手,一用力就從潘意秋手上搶走了她的碗。
隨後他一把推開潘意秋,直接把人推得摔在了地上。
這人把碗向後展示著:“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就是她們做的事!吃了這麼久,碗裡剩下的米都和我們一樣多!”
“這不公平!”
“大家都看看啊!”
“都來看看啊!”
人群回湧,客廳根本放不下這麼多人。
韓悠寧沒管放在一旁的碗筷,一手拉著一個孩子向後避退。
人群洶湧之時,要麼暴力鎮壓,要麼就遠遠避開。
上樓並不是一個好選擇,她便沿著牆邊往後院的門退去。後門沒上鎖,出去了就是別墅的後花園,可以離開這處是非之地。
“她要跑了!”
忽然有人眼尖瞧見韓悠寧的動作,指著她就大叫起來。
韓悠寧暗道不好。
一手抱起一個孩子衝到後門就跑了出去。
身後的人跟著追出來,韓悠寧沒跑遠,李家的小孩還在她手上。她跑向的方向就是1號別墅。
李非凡還在小區裡,這件事得讓他來處理。
現在和那些人爭辯,沒用的。
韓悠寧幾乎是衝進1號別墅的。
在她進入之後,陳萱幾人及沈子鴻這個意圖上前幫忙的孩子,也被一併反綁著手壓向一號別墅。
李非凡聽韓悠寧講了這事,樓下已經有人在高呼:
“李總!你來評評理啊!不能因為是你家的人你就看不見了吧?”
“就是!就是!李總出來回話!”
李非凡腦袋都有些痛了,只得追問韓悠寧:“韓老師,你老實和我說,究竟有沒有這回事。”
韓悠寧不屑於撒謊,直言道:“確實有。”
“陳萱打粥之時,從鍋底撈出來的飯,米粒比其他人要多一些,但沒有多打的事情,都只是一勺。”
李非凡冒火地撓頭,瞧見還在哭的小侄子和嚇傻了的小虎,穩了穩情緒:“你們先休息,我出去和他們談。”
韓悠寧不想躲在家裡只等風平浪靜,再說,這件事她確實也有份。
那碗粥她沒吃,小虎卻分到了一半米粒。
到了屋外面,陳萱如人犯那樣被架著,米湯撒了她一身,從左肩到右下腹,整個前胸都是溼漉漉的。
那還帶著溫度的米湯,不消說,她身上的燙傷不會輕。
潘意秋被人揪著頭髮,手腕在身後用皮帶捆住,旁邊是沈子鴻,露在外的手臂上也有好幾個被大力握捏的青紫印記。
馬芸淑倒是沒被捆著,而代價就是她懷裡的傅司南渾身抽搐,直翻白眼,咬著馬芸淑的手掌,流了血。
她一見了韓悠寧,幾乎是瘋狂撲了過來。守在他身邊的壯實漢子想要伸手攔住,又被旁邊的老人扯了一下,這才讓她跑到了韓悠寧面前。
“快!”
“快幫我看看孩子!”
“司南哮喘犯了!”
韓悠寧顧不得說話,一手接過傅司南,一手抱起小虎就往家裡跑。
她得給傅司南紮上幾針,情況緊急,但她也不會把小虎一個孩子留在外面。
至於那些群情激奮的人群,韓悠寧顧不得多看。
這些人已經壓抑了太久,說不清他們是在為自己爭取一碗粥的公道,又或者純粹是在發洩情緒。
或許,他們自己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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