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剛來第一天的採購主任,竟然要霸佔老廠長的辦公室?這簡直是騎在全廠人的脖子上拉屎!
林衛國臉色一僵,剛要發作。
陳秋萍卻微笑著開口了:“林老,耀祖剛接手工作,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看賬本。您受點委屈,就把這間辦公室讓給他吧。”
聽到大老闆都發話了。
林衛國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點了點頭:“好,我這就讓人收拾東西。”
陳耀祖見狀,更加得意忘形了。
他翹著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從酒店順來的中華煙,點上一根,極其囂張地吐了個菸圈。
“那個誰,把最近要採購的黃豆和香料單子給我拿過來!還有,給我配個年輕點的小秘書,最好是長得水靈點的,這端茶倒水的活兒總得有人幹吧!”
整個辦公室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所有工人都用一種極其厭惡的眼神看著這個跳樑小醜。
陳秋萍卻在一旁,親自將一枚黃銅印章遞到了陳耀祖的手裡。
“耀祖,這是採購部的公章。以後所有的進貨單,只要蓋了這個章,財務那邊就會直接批款。”
“好好幹,姐看好你。”
留下這句話,陳秋萍沒有多做停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林衛國趕緊跟了出去。
到了走廊拐角,林衛國終於忍不住了,急得直拍大腿。
“陳老闆!您這是在幹甚麼啊!”
“那黃豆和發酵香料,可是咱們廠的命根子!質量上差之毫厘,釀出來的醬就全毀了!”
“您怎麼能把這麼重要的權利,交給那麼一個……一個不懂行的二愣子啊!這要是吃回扣以次充好,咱們好不容易打出去的紅星牌子就砸了!”
陳秋萍停下腳步。
她看著窗外廠區裡那幾口巨大的發酵缸,眼神深邃而冰冷。
“林老,您養過過年的年豬嗎?”
林衛國一愣:“養、養過啊……”
陳秋萍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聲音極低。
“養年豬,得先把它餵飽,喂肥。讓它每天吃最好、最容易長膘的豬食,讓它在圈裡橫衝直撞,以為自己天下無敵。”
“只有把它喂得足夠肥。”
陳秋萍轉過頭,看著辦公樓緊閉的大門。
“過年宰殺的時候,放出來的血才夠多,割下來的肉才夠秤。”
江都的春天,風裡已經帶上了暖意。
但紅星釀造廠的採購部辦公室裡,卻是烏煙瘴氣。
陳耀祖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那條足有手指粗的金鍊子。他把兩隻穿著尖頭皮鞋的腳高高地架在辦公桌上,手裡端著個紫砂壺,嘴裡哼著下流的流行小調。
短短半個月,他已經徹底沉迷在了這種“大權在握”的迷幻感中。
他甚至把趙春花和陳大栓也接到了廠裡的高階家屬樓裡住著。老兩口現在天天穿著綢緞衣服,在廠區裡橫著走,連掃地的清潔工都不放在眼裡。
“陳主任,忙著吶?”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大腹便便、滿臉流油的中年男人,提著一個黑色的密碼箱,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
這人是江都周邊出了名的黑心糧商,姓胡,專門倒賣一些陳化糧和劣質豆子。
以前林衛國當廠長的時候,胡老闆連紅星廠的大門都進不來。但自從打聽到採購換了個不學無術的“小舅子”,胡老闆就像聞到了腥味的綠頭蒼蠅,立刻盯上了這塊肥肉。
“老胡啊,坐。”
陳耀祖眼皮都沒抬,極其傲慢地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胡老闆也不生氣,趕緊走過去,殷勤地給陳耀祖點上一根中華煙。
“陳主任,聽說咱們廠下個月要準備釀一批出口級別的特供大醬,需要採購五十萬斤的黃豆?”
陳耀祖吐了個菸圈,斜了胡老闆一眼。
“是有這麼回事。怎麼,你想接這單子?”
“這是當然!”胡老闆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抹極其神秘的笑容。
“陳主任,我給您交個底。市面上極品的東北大豆,進價是八毛錢一斤。您這五十萬斤,廠裡批下來的款子,就是整整四十萬!”
陳耀祖聽到“四十萬”這個數字,拿煙的手猛地一抖,眼睛瞬間亮得嚇人!
四十萬啊!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可是,”胡老闆話鋒一轉,拍了拍手裡的密碼箱。
“我手裡有一批陳年的大豆。雖然賣相差了點,稍微帶點黃麴黴,也就是發了點黴。但這玩意兒發酵之後做成醬,烏漆嘛黑的,誰吃得出來啊?”
“這批豆子,我給您的底價是——兩毛錢一斤!”
轟——!
陳耀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賬面上八毛錢一斤的收購價,胡老闆只收兩毛!
中間這足足六毛錢的差價……如果乘上五十萬斤的數量……
三十萬!
整整三十萬的差價!!!
陳耀祖呼吸急促,臉色漲得通紅,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膛!
“陳主任,規矩我都懂。”
胡老闆極其利索地撥開密碼箱的鎖釦。
“吧嗒”一聲。
箱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沓嶄新的百元大鈔!整整五萬塊錢的定金!
“只要您在這個採購合同上,蓋上您手裡的公章,簽上您的名字。”
胡老闆把裝滿鈔票的密碼箱往前一推,笑容陰毒而充滿誘惑。
“這五萬塊錢,您拿去喝茶。等五十萬斤豆子入庫,剩下的二十五萬,我一分不少地打進您的私人存摺裡!”
“神不知鬼不覺,這三十萬,就是您陳主任一個人的!”
三十萬鉅款的視覺衝擊,對於一個從鄉下出來、貪得無厭的混混來說,是絕對致命的!
陳耀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一箱子錢,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嚥了一口唾沫。
腦海中閃過陳秋萍那張冷清的臉。
“哼!陳秋萍那個傻女人,開那麼大的酒樓有甚麼用?根本不懂得怎麼撈錢!”
“我是陳家唯一的兒子!她的錢,本來就全都是我的!我拿我自己家的錢,天經地義!”
貪慾,徹底吞噬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拿合同來!”
陳耀祖像個紅了眼的賭徒,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鋼筆。
胡老闆大喜過望,趕緊將一份早就準備好的陰陽合同遞了過去。
陳耀祖連看都沒看上面的具體條款,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唰唰唰,簽下了“陳耀祖”三個大字。
緊接著,他拉開抽屜,拿出陳秋萍親手交給他的那枚黃銅公章。
沾上紅印泥。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響聲。
鮮紅的印章,死死地蓋在了那份合同上。
“合作愉快,陳主任!貨我明天晚上連夜送進廠裡的三號倉庫,保證神不知鬼不覺!”胡老闆看著那枚公章,心滿意足地收起合同。
陳耀祖則一把將那個裝滿五萬塊錢的密碼箱抱進懷裡,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他根本不知道。
這哪裡是發財的合同?
這分明是一張通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