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供銷社大門的。
春風吹在臉上,他卻出了一身刺骨的冷汗。
他終於明白,陳秋萍為甚麼會那麼痛快地把獨家代理權給他了。
陳秋萍早就知道縣裡供銷社的德性,利用供銷社的僵化機制和高利貸的雙重壓力,硬生生地要把他給逼死。
“不……我不能死,老子手裡有貨,就算不進供銷社,老子自己賣!”
王強像個紅了眼的賭徒,咬牙切齒地衝回了廠裡。
“老趙,把廠裡的工人都給我叫出來。”
半個小時後。
幾十個因為幾個月沒發工資而滿腹牢騷的工人,被集合在廠院裡。
“各位工友,廠子現在遇到點困難!”王強站在一堆下飯醬前面,大聲喊道。
“但是!我現在手裡有一批緊俏貨,從今天起,你們不用打鐵皮了,每個人給我領五十瓶下飯醬,去大街上、去菜市場給我推銷。”
“一瓶賣一塊五,賣出去一瓶,給你們提成一毛錢。”
聽到有一毛錢提成,現場工人頓時來了興致,雖然現在一毛錢沒以前耐用,但一毛錢只是一瓶的提成,十瓶就是一塊錢,一百瓶豈不是就是十塊錢。
想到這裡,不少人都動了心思。
滿意的看著眾人的表情,王強可以頓了頓,才繼續道。
“要是賣不出去,就用這醬抵你們這個月的工資!”
剛剛還眼神火熱的工人們一聽,頓時炸開了鍋。
“甚麼?!拿大醬抵工資?”
“一瓶一塊五,你當咱們縣城的老百姓都是暴發戶啊!平時吃點自家釀的散裝大醬才一毛錢一斤,誰花一塊五買你這個玻璃罐子。”
“王強!你喪良心啊!你還我們的血汗錢!”
工人們壓抑已久的憤怒徹底爆發了,有幾個脾氣暴躁的直接衝上去,一把揪住了王強的衣領。
場面瞬間失控。
宋子美躲在辦公室的窗戶後面,看著外面被工人圍毆的王強。
她摸著自己脖子上的傷痕,空洞的眼神裡,竟然緩緩升起了一絲病態的快意。
“媽……這就是你說的火坑嗎?”宋子美喃喃自語。
……
憤怒的工人們不僅打得王強鼻青臉腫,更是在絕望之下,直接砸開了生產車間的大門。
“拿不到工錢,咱們就拿東西抵!”
“把那幾臺衝壓機搬走!當廢鐵賣也能換幾個月飯錢!”
“這老闆桌是實木的,抬走!”
不過短短半天時間,曾經機器轟鳴的五金廠,變成了一個滿地狼藉的空殼子。除了那堆積如山的幾百個裝滿“紅星下飯醬”的紙箱,因為太重且老百姓不認,被工人們嫌棄地扔在原地,其餘所有能換錢的銅鐵廢料,全被搬了個乾乾淨淨。
王強頂著一個烏青的熊貓眼,嘴角流著血,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空蕩蕩的廠院裡。
他的身前,是那三千瓶他寄予厚望、以為能翻身的玻璃罐頭。
“一塊五……哪怕降到一塊錢一瓶,我也能回本啊……”
王強像個瘋子一樣喃喃自語。
接下來的幾天,他不信邪,親自蹬著三輪車,拉著這些下飯醬去縣城的菜市場、電影院門口擺地攤。
“江都大酒樓的招牌醬!一塊錢一瓶!賠本大甩賣了!”
他扯著嘶啞的嗓子叫賣。
可是,縣城老百姓的消費能力和消費場景,跟國道上的大車司機完全是天壤之別。
在這個連割二兩豬肉都要精打細算的縣城裡,誰會花一塊錢去買一小罐醬?哪怕裡面有肉丁,對那些精打細算的大媽來說,也絕對是一筆極其奢侈的“智商稅”。
“一塊錢?你這瓶子是金子做的啊?供銷社的散裝醬一毛錢能打一大提溜。”
“就是,看著油乎乎的,誰知道里面用的是甚麼爛肉?”
路人的嘲笑和白眼,像是一個個無形的巴掌,狠狠地扇在王強的臉上。
他擺了整整三天地攤,磨破了嘴皮子,凍得手腳生了凍瘡。
最終的銷量:五瓶。
其中還有兩瓶是被幾個路過的混混順手牽羊偷走的。
王強徹底絕望了。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天傍晚,天空中飄起了鵝毛大雪。
五金廠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鐵門,被一腳極其暴力地踹開。
“王大廠長,一個月期限到了,哥哥我來收賬了。”
孫彪穿著一件拉風的黑皮夾克,手裡提著一根棒球棍,帶著五六個滿臉橫肉的打手,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廠院。
當孫彪看到眼前這個已經被搬空的廢墟時,他那原本帶著戲謔笑容的臉,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你他媽敢耍老子?”
孫彪衝上去,一把揪住王強的衣領,將他像拔蘿蔔一樣從地上提了起來,狠狠地撞在背後的磚牆上!
“咳咳……彪、彪哥……”王強嚇得魂飛魄散,褲襠裡瞬間溼了一片,“你聽我解釋……我進了一批貨……這貨絕對值錢……”
“值你媽的錢。”
孫彪看了一眼旁邊堆積如山的紙箱,一棒球棍狠狠地砸了上去!
“嘩啦!”
七八個玻璃罐瞬間粉碎!
紅彤彤的醬料混合著玻璃碴子濺了一地,濃郁的醬香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卻顯得無比諷刺。
“老子是放高利貸的,不是開小賣部的。”
孫彪用棒球棍抵著王強的喉嚨,眼神兇狠如狼。
“連本帶利,一萬塊,今天要是拿不出現錢,老子就先剁你兩根手指頭,再把你這破廠子的地皮給收了。”
“別。別剁!”
感受到喉嚨處傳來的冰冷壓迫感,王強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極度的恐懼下,他那極其自私、極其扭曲的人性之惡,轟然爆發。
“彪哥,我有東西抵債!我有個極品貨色抵給你!”
王強像條瘋狗一樣掙扎著,猛地轉過頭,指向了躲在廠房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宋子美!
“子美,過來,快滾過來!”
宋子美穿著那件髒兮兮的紅呢子大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萬元戶”丈夫。
“彪哥!你看她!”
王強一把將宋子美拖到孫彪面前,像推銷一件商品一樣,死死地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她才二十歲,年輕漂亮,身段也好。”
“您手底下不是在南方沿海開了幾家地下發廊嗎?您把她帶走。帶去南方,憑她的姿色,一年絕對能給您賺回一萬塊錢。”
“只要您放過我,這女人就是您的了。我絕不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