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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姐妹你才是大女主

2026-05-25 作者:村口的沙包

聞予知道呂頤真為甚麼要儘量戴著面具了。

男人和女人在面貌的線條稜角上差異頗大,即便呂頤真這張臉並不算特別女氣,可是她眉毛淡、眉骨低,要用現代的描述,就是一張攻擊力欠缺的“淡顏”,看人時怎麼都少了幾分威嚴冷峻。

她若扮個文弱書生,其實很能以假亂真,可她是馳騁四海、叫海盜倭寇盡皆俯首的橫海王,這相貌便多少會成為些負累。

聞予的第一反應不是別的,而是她以女子身份能做到如今這樣的地步,該付出了多少艱辛呢?

那些過於細心以至於讓她判斷為“變態”的地方都有了解釋。

入海時第一時間來救她,因為同為女子不便讓其他人援手;提前準備好衣物將她留在船艙內,自己選擇避開;上岸後尋來騾車讓她乘坐,甚至注意到她面板的曬傷……

“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嗎?”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呂頤真有些如釋重負的輕鬆。

這些年來,她雖然對張弛他們幾個心腹下屬透露過身份,可對於大多數平江島百姓來說,她就是她,從沒有被誰懷疑過,尤其是自從十七歲徹底掌權,就更沒有人會以此來挑釁她的權威了。

聞予回答:

“你的扮相很好很帥,你的箭術和領導能力甚至比男人更強。但是你的心,還是一顆獨屬於女人的柔軟的心。”

因為剛才校場上發生的那件事。

聞予也是女人,還曾是掌權過一個集團的女性領導者,她太知道女人們哪怕在現代社會都依然所處於的客體位置。

一個真正的男人是永遠無法站到女人的位置去去處理問題的,就像一個男性領導者是永遠不可能放縱幾個“居委會大媽”將他手下的將軍放在女人的位置上進行兩性羞辱——哪怕這件事在男人社會里是這麼常見。

大環境和社會規則如此,所以當尊重女性真正成為現實,只可能存在於一種情況下,那就是當下這個環境的絕對掌權者是個女性。

“原來如此啊,真叫我意外。”

呂頤真聽了聞予的這番話,詫異於她竟然會從這個角度切入,不僅不覺得冒犯,相反竟露出了這幾天來臉上的第一個笑容。

她像一根緊繃的弓弦,終於放鬆了下來。

聞予能夠感受到她的善意,也願意回饋自己的善意。

人與人之間的聯絡和緣分是很奇妙的,相識相知也從來不是以時間為唯一維度的,雖然認識不過兩天,但聞予願意相信,眼前這個呂頤真,不是她所聽說的任何一個傳聞中的呂頤真。

手下有著無數人命、馳騁四海、大名鼎鼎的橫海王——其實是個有著一顆柔軟的心的女孩。

她甚至不過才堪堪二十三歲罷了。

在現代是大學剛畢業的年紀。

聞予指了指桌上的藥罐,繼續回到了一開始的問題,笑眯眯地又問一遍:

“所以,呂公子,現在我有這個榮幸來替你上藥了嗎?”

……

聞予從來是個隨心所欲的人。

這一刻,不論傳聞、不論陣營、不論古今,她沒想這麼多,只是單純地想還給呂頤真一些女孩子之間的……算是守望相助吧。

呂頤真沉默以對,最終卻還是選擇背對著聞予,解開了身上的衣服。

衣服下是一副薄肌覆蓋的年輕身體,手臂、肩膀、乃至脖頸的線條,都展現著她身體中潛藏的爆發力。

可是這也是一副遍佈傷痕的身體,沒有尋常女子面板的白皙和柔潤,甚至新傷疊著舊傷,肩胛處包著白布的傷口顯然還沒好透,泅著一團深色。

而肋下更是一層層緊緊纏繞的白布,這是做甚麼用的不必多說。

即便如聞予這樣的人,此時也難免生出些物傷其類的感觸。

如果穿越開局拿到呂頤真的身份,她應該不會比她做的更好了。

她一邊幫她解開傷處,一邊問道:

“你這傷多久了?怎麼來的?”

“前些日子處置了幾個流竄的倭寇,不防被他們的暗器傷了,沒有淬毒,幾日就好了。”

“既然如此為何親自下海?”

如果不是親自下海,傷口也不會裂開。

呂頤真並不想讓她愧疚,說道:

“當時本不想鬧出那樣大的動靜,只是你那位丘家小公子實在看得緊……害你落水是意外,我去撈你本就是應當的。”

他並沒有說謊,以他們雙方當時力量懸殊情況,呂頤真要想全部拿下他們也不成問題,真正難的不是將對方的船擊沉,還在傷害最小的情況下把她“請”回來。

聞予覺得她大概誤會了甚麼,再次重申:

“我也沒騙你,丘棪和我是主顧關係,只是我對他還有別的用處。”

勸服謝氏改造水月號、發現張士誠鐵簡之中的新式鍊鋼法、下海撈出沉船中的火炮圖紙……

誰家員工有她這麼能幹?

說她是銷冠、MVP、公司大動脈都不為過,丘棪對她格外看重實在是再正常不過。

呂頤真靜靜聽著,沒有追問也沒有反駁,聞予突然想到其中關節:

“所以……你來襲擾那條船,是不是梁隗授意的?”

哪有這麼巧的事呢?

梁隗和丘棪稍有齟齬,帶著不少人走開了,呂頤真就掐準這個節點來了。

呂頤真抬眼看了一眼聞予,眼珠黑沉沉的讓人看不透。

“不算授意。我和梁隗之間是陣營對立,但在海上多年,雙方自有一種默契在。”

就像她身邊有梁隗的探子,梁隗身邊也同樣有她的,對於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很多時候雙方都能察覺到對方下一步的計劃和動作,願意配合的,稍稍讓渡一些空間,對方自然就能成事。

這種默契自然不能說授意,只能說是平衡與退讓。

聞予直覺她沒有說謊。

她問:“所以我是在你們雙方能夠接受範圍之內犧牲的炮灰……只是因為梁隗不能同意讓你帶走丘棪?”

呂頤真輕輕搖頭,笑道:

“我說了,我‘請’你來,只是因為你,和其他人無關……你不像是這樣沒有自信的人。”

聞予替她包好傷口,說道:“好吧,我暫時也信你。”

“請”她來的目的,似乎還沒到公佈的時機,也就暫且不提。

而關於丘棪的部分——呂頤真知道丘棪,但她不曾向聞予探問過一句關於丘棪的事,這本身就很奇怪。

但呂頤真有一點沒說錯,她不想騙聞予,所以有些話,她寧願不提、不說。

傷口重新包好,呂頤真又穿好衣服,遮住那一身大大小小的傷疤,面無表情。

剛才重新給她上藥的時候,她彷彿就連痛覺都失去了,連些微的顫抖都不曾有。

聞予突然很想問問她:

“所以……很辛苦吧?這些年來。”

呂頤真卻認真想了想,否認道:

“其實還好。我從小習武,便也不覺得有甚麼苦的,後來參戰殺人,甚至會覺得有幾分痛快,我殺的那些人個個都死有餘辜,倒也沒甚麼下不了手的。”

在別人挖泥巴的年紀,她在拿刀對著稻草人砍劈,別人在灶臺上剁雞鴨魚肉的時候,她在給人放血。

習慣成自然,因此也沒甚麼過不去的心理障礙。

“就如你所說,或許正因為我是女人,所以我更知道女人活下去的艱難。我十歲時便立誓,等我執掌平江島,定要讓我能力所及範圍內的婦孺過上安定的日子,此後每次在海上與人爭鬥,這信念越強,我便撐的越久,也就一直到如今了。”

她說的輕鬆,可其中艱難,依然可以想見。

聞予想到自己先前腦補的霸總虐戀追愛戲碼,心道那一套果然過時了,人家呂頤真拿的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劇本。

“不怕痛也不怕苦,可你剛才卻怕我的靠近?呂公子,我能問問你戴著面具的真正原因是甚麼嗎?”

在心理學上這樣的迴避傾向正是一個人心理防線脆弱的表現。

呂頤真這樣的人,不怕痛不怕死,卻也怕女人身份被識破?

聞予本來只是隨口問問的,她收拾好藥罐,回頭卻見呂頤真竟垂著頭在暗自發怔。

她好像被戳中心事,這一瞬間就流露出了獨屬於女兒家的脆弱情緒來。

難道不小心觸及到了人家的傷心事?

聞予忙道:

“就當我甚麼都沒說,不好意思啊……”

可呂頤真卻抬頭,目光閃爍,輕聲道:

“你說的沒錯……這些話我從未對人說起過,可今天,我卻很想讓聞姑娘你幫幫我,畢竟你……或許會知道。”

聞予突然就化身為心理醫生了。

“我幼時就做男裝打扮,卻時常活在害怕和壓抑之中,我甚至不知道我在怕甚麼,明明那時候與我同齡的男孩子沒一個的武藝能夠勝過我的。”

“不論我是男是女,他們都贏不過我……直到十二三歲時,島上來了兩個‘南姑’,也喚做‘男姑’,她們雖是女人,卻做著男裝打扮,頗受島上男兒追捧,每個人的營帳晚上都造訪者眾,甚至還有幾方海盜為了她們大打出手。”

“那兩個男姑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幾次做夢,我都會夢見她們搖晃的營帳,和身穿男裝卻嫵媚尤甚女子的樣子,我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長期把自己當做男人,竟對女人產生了興趣……”

聞予點著頭,倒不見甚麼驚訝的表情。

呂頤真這樣的天菜,即便進了姬圈,那迷妹想必也不會少,放在現代得被瘋搶,何況誰說古代女女就一定少了。

呂頤真繼續說道:

“……當然我後來確定我並不喜歡女子,直到近幾年,我才逐漸真正明白我怕的是甚麼。”

“我並不怕男人,也不怕女人,甚至不怕身份被拆穿的那一刻,我怕的是——自己也變成了一個‘男姑’,一個因為男女身份混淆而被視作珍奇玩物般的女人,一個被剝奪了男人身份卻不得已承歡於男人身下的女人。”

聞予驚訝:“你……”

“很可笑吧?”

呂頤真悽然垂眸:

“天不怕地不怕的橫海王,卻怕這樣虛無縹緲的一個念頭……讓你見笑了,說這些不明不白的話。”

“不。”

聞予在驚訝過後,是恍然和心酸。

原來如此……

她伸出手,握住了眼前那雙有著薄繭的手,在呂頤真訝然的目光中,她說道:

“我明白。你怕的是作為‘橫海王’的一切,在你暴露女子身份後將徹底灰飛煙滅,你怕的是萬一你失敗橫海王的赫赫戰力反倒會成為某些男人的助興劑,你更怕自己奮鬥半生的信念終究成為空中樓閣、海上泡沫……”

“因為那時連你自己都會被困鎖在男女關係之間的角逐之中,不得自由!”

女扮男裝從來不是話本子裡活色生香的新奇情節,也不是為了取悅男人存在的性癖,更不是一場禁忌愛情的增鮮調味劑。

這件事明明是血,是淚,是一個女孩子無法自我選擇的責任和命運,是她二十多年來整個青春的埋葬,是她用一生去追趕去叩問的、痛苦的自我意志建立過程。

聞予又怎麼會不同情、不理解、不支援她呢?

呂頤真的眼眶微微紅了。

這些話,連她最崇敬的祖母在世時她也不敢說,可今天,在這個認識不過兩天的人面前,她卻說了。

而對方竟然說她明白、她理解……

“這世上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困於這種環境,也不是隻有你一個女人在苦苦掙扎……但是我相信,你不會成為男姑,每個女人不應成為男姑!”

“甚麼情情愛愛痴男怨女,甚麼相夫教子兒孫滿堂,這些都不屬於你,都應該全部扔進海里葬了!呂頤真,你可是橫海王啊!”

“雙嶼島上的梁隗,外海的倭寇,甚至大明的衛所軍船都怕你!”

“如果有一天,你的女人身份暴露,那就繼續打回去吧,打到讓他們繼續害怕你——作為女人的你!”

這聲聲叩問讓呂頤真徹底失言。

如果沒記錯,聞予是被她擄來的吧?自己應該是她的敵人才對,可她竟然是這麼看待自己的?

真是個奇怪的人。

但不可否認,她的話就想一碗熱茶,就這麼直接地灌入了她的咽喉,暖意遊走四肢百骸,甚至讓她這個流血流汗都當做家常便飯的人……有些眼熱。

聞予卻只想嘆氣。

女子的覺醒談何容易,尤其是在這重重阻力的年代,呂頤真靠著自己一步步走到現在,或許是太孤單,也或許太漫長,讓她只憑一個虛無縹緲的信念難以支撐下去。

聞予只恨這時候自己不是幹宣傳出身的,要是放在幾十年前,“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口號響徹大地,她一定不會生出這樣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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