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予剛踏上雙嶼島的時候,還覺得自己回到了定海縣。
這裡人煙繁盛,街市頗具規模,甚至往來的婦女兒童比定海縣城裡更多,大家是差不多的穿著、差不多的口音,甚至臉上都是差不多繁忙卻還算知足的表情,實在很難讓人聯想到這是個“走私勝地”。
“你想看的那些都不會出現在這裡。”
賈翎是個不錯的導遊。
雖然不能很明顯地講梁隗的走私生意,但大致上還能給聞予掃一下盲的。
目前海上的貿易都集中在“東港”,而且大多貿易都秉持著“不下船”的原則,雙方保留一定距離的警戒線。
往來雙嶼島的倭寇其實不少,但梁隗很少讓他們登島,說白了,他對這些倭人很提防。
除了他們,來的最多的外商是天方人,其實就是阿拉伯人,本地居民則直接稱呼他們為回回,這些阿拉伯人雖然是不錯的貿易物件,但梁隗很介意他們那稀奇古怪的宗教,因此也不算十分親近,不過島上卻有個把阿拉伯人的村落,這些人是早年流落此地的,說一口漢話,除了外貌其實和本地漢人沒有差別了。
聞予發現,梁隗不愧是漢王欽點白手套,他的骨子裡其實是個比較保守和正統的中國人,所以將雙嶼島這個三不管地帶的外商往來生意控制在一個朱家皇朝能接受的範圍內,畢竟蒙元前車之鑑,要如今的漢人像唐朝時那樣對外國人保持足夠開放的態度還是有些困難的。
賈翎是個眼尖的生意人,他很快就發現近來到雙嶼島上做生意的外國客船好像有些超過平時的接納量了,以至於街市上的農副產品都漲價不少,引來很多大娘的抱怨。
這讓聞予立刻便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鄭和下西洋……
雖然她歷史學的不是很好,但是推算一下,如今鄭和大概已經下過西洋了,或許一次,或許兩次,而隨著這個歷史壯舉出現的是明朝獨一無二的朝貢貿易,雖然名義上“海禁”從未開放,但是這樣開了一個頭以後,可想而知海上絲綢之路上但凡想與大明有貿易往來的小國會有多麼人心浮動,只是鄭和的船隊如何能滿足這龐大的需求,因此前往雙嶼島的客船從此以後只會多不會少……
也不知道梁隗有沒有提前規劃,做好開拓業務的準備。
聞予沒有太多閒心關心大明的海外貿易了,她簡單畫了圖紙,就拖賈翎想辦法在街市上去尋找材料。
她想要的東西或許有點困難,但也不至於做不出來。
首先就是潛水鏡,令她驚喜的是古人的智慧果然無窮,竟然已經有了現成的。
梁隗手下有個叫阿六的疍民,也是第一波下水探沉船的,他直接貢獻了一副潛水鏡給聞予,材料大概是天然石英石,打磨地還算光滑,能見度也有點出乎聞予的預料。
阿六很淳樸,老實地說疍民用眼睛很傷,到老很多瞎子,在岸上那些疍民都是賤籍沒人在乎,但他們家是早就生活在雙嶼島上的,從爺爺輩上開始就用這個了,只是聞予頭小,他得幫她重新去換一副牛皮綁帶。
聞予衷心謝過他,心中不由感慨,難怪張士誠得民心,從這些細節處可見人文關懷。
接下來就是下水時穿的緊身衣和腳蹼,這東西疍民沒有現成的,但是可以根據她的圖紙做,而且她發現這島上竟然還有現成的鯊魚皮,可以說是最合適不過的材料了。
不過聞予雖然在設計和畫圖功力上沒問題,但著實卡在了製作這個環節上,她壓根兒就不會針線活,而雙嶼島上的大娘大姐們或許是脫離中原生活已久,又加上材料罕見名貴,一個比一個手抖,針線活上實在算不上出彩。
沒想到最後幫她完成這套裝備的竟然是綠茹。
綠茹雖然為人傲氣,也不聰明,放在宅鬥文裡大概活不過前十回,但不得不承認,她還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
“這有甚麼難的,你瞧好吧!”
她一甩頭,傲嬌地把門一關,給前來委託的賈翎和聞予吃了一鼻子灰。
但吃灰歸吃灰,第三天綠茹就頂著兩個黑眼圈裝作雲淡風輕地將東西遞給了聞予,說道:
“沒甚麼了不起的,我在國公府裡甚麼雀裘、象皮沒見過,喏,去試試吧。”
聞予詫異了,這套“水靠”——也就是如今稱呼的緊身衣,甚至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好。
鯊魚皮雖然是經過多番鞣製做成的“熟皮”,但直接貼身還是會不舒服且磨傷面板,綠茹就在內襯中縫了一層柔軟的絲綢,然後將鞣軟的鯊魚皮裁剪成片與內襯壓合,為了保持活動自如,她自己發揮,在膝、肘、肩等關節處採用菱形剪裁拼接,類似士兵甲冑的“札甲”結構,而非整體一片,既保證了防水性,又保證了水下活動性。
等把接縫處用熟桐油進行防水密封一下,這套水靠就算成了。
而腳蹼也完全按照聞予的要求,雖然形狀上還有調整的空間,但聞予確實是非常滿意了,在如今有限的時間下,一氣呵成,更帶創新,綠茹這回還真是幫了大忙。
“綠茹姑娘,你真厲害!”
聞予這回是衷心點贊。
綠茹卻嗤了一聲,罵她是鄉巴佬沒見過世面,又罵她長了一雙生薑手,會畫不會做,要不是她聰明,誰能看得懂那亂七八糟的畫。
對於小姑娘沒有惡意的嘚瑟,聞予一向是非常包容,點頭附和: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我欠你一次人情!謝謝啦!”
兩人離開後,賈翎倒是奇怪了,問聞予:
“綠茹姑娘對你一向不假辭色,你對她卻挺包容的。”
聞予笑道:“她為了做我這水靠熬了兩個通宵,不過喜歡逞幾句口舌,我有甚麼不能忍的,她是想感謝我救了謝夫人,只是開不了口罷了。”
看待一個人,先看她做甚麼,不該看她說甚麼,這道理聞予活了這麼多年又怎麼會不知道。
反倒是賈翎,若有所思地連連頷首。
聞予換上了新的緊身衣、潛水鏡,戴上腳蹼,先在雙嶼島周圍下水試了幾次,很快就找回了感覺。
這套鯊魚皮緊身衣的保溫性或許不如現代橡膠,但綠茹手藝出色,而皮子防水也做的好,大概可以保證她入水三十分鐘的時長不失溫。
阿六看著聞予那套鯊魚皮,一開始覺得新奇,尤其是那鴨腳蹼似的東西,不由疑惑:
“戴這個真能下水更深?”
疍民們如今的習慣是攜帶重物下水抵抗海水浮力。
聞予想了想說:“這裡頭的道理很難跟你們解釋,之後我可以教你們用這個試試。”
阿六笑得爽朗,但其實是有些不以為然的,尤其那身衣服他更嫌累贅。
他們下海沒有這麼多裝備,為了身輕如燕很多人甚至都習慣光著身子入海,而應對失溫的最簡單方法就是入海前喝幾口溫酒,這種方式當然是極其有害的。
好在疍民們總結前輩經驗,往往是成群結隊、團隊作業,每個人下水時間都不長。
但他又想到聞予是個女娃,難免金貴些,也就不多說了,相反很大方地跟聞予交換經驗。
雖然都是不戴氧氣瓶靠憋氣下水,但聞予的方式和疍民們也有很大不同,她甚至拒絕了阿六提供的“豬尿泡”——有些疍民們用這個攜帶少量空氣下水,在海底可以換氣兩到三次,延長在水下作業的時間。
聞予婉拒了他的好奇,因為她並不打算使用這種方式,首先是因為在潛到一定深度後肺部遭擠壓的情況下並不適合吸這種雜質過多的氧氣,其次是因為氣囊會讓她的下潛深度受影響。
客觀來說女性的體力是低於男性的,心肺功能也偏弱,所以憋氣時間往往不如男性,因此大多女性疍民的下潛深度都不會太深,但聞予的打算是一次性潛到最深,儘可能快地找到她想要的答案,這就需要她儘量多積蓄體力,做足準備……
打個比方,如果說阿六這些疍民在進行短跑,那她面對的就是一場馬拉松,兩者的區別其實很大。
正式下海那天,聞情也來了,如臨大敵地表示要保護妹子。
因為她那身衣服吧……他都不好說,真是有傷風化、有傷風化啊!
鯊魚皮製作的水靠雖然沒有現代的潛水服這麼貼身,但一穿上還是不可避免地展露了一些女性曲線。
雖然這條船上為數不多的人都是梁隗的親信,沒人會多嘴,聞予也自認在這身“奇裝異服”的加持下從頭到腳幾乎沒有一寸面板露在外面,但還是很明顯地見到丘棪、賈翎不自然地偏過臉去不肯看她。
不過樑隗這些人對此來說是見怪不怪了,阿六和另外兩個本次一起下水的疍民都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油亮的深棕色面板。
烈日當頭,時間差不多了。
阿六朝聞予比了個手勢,然後就抱著潛水石從船上一躍而下,像條飛魚,一入水就沒了影子。
“小心一點,不要逞強。”
聞予下水前,丘棪總算是把他那金貴的頭顱偏過來了,朝她鄭重地叮囑。
聞予戴上潛水鏡,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他早就知道這ok的含義,然後一翻身跌入了澄澈的海面。
……
海水清澈,暖融融地將聞予整個人包裹住,突如其來的安靜不僅沒有讓她覺得不習慣,反而讓她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自在。
她很快適應,調整姿勢,平復了心跳和呼吸頻率,在這方面女性有一定天生優勢,而她本身又有基礎,很快就放緩了吐納。
阿六已經潛在她下方,確認她沒事後,做了個手勢讓她跟上,就轉頭往海底沉船方向而去。
聞予在現代自由潛水時最佳時長成績大約是三分四十多秒,深度為二十五米,幾乎接近專業運動員水平了,但在這裡她不敢太託大,因此一直數著脈搏,打算將第一次下潛控制在三分半鐘以內。
海域的能見度很高,她很快就見到了埋在海底的沉船,目測深度二十米左右,基本上就是疍民們下潛的極限了。
她並不心急,只是有目標地一點點靠近沉船,一點點利用腳蹼緩慢增加打水效率,大約在下潛至十五米左右深度的時候,她已經能夠感受到海水的刺骨寒冷和胸腔擠壓了。
對於耳壓的逐漸失衡,有“法蘭佐法”能夠緩解,即透過舌根和喉部肌肉的協同動作,壓縮口腔內的空氣,輕柔地頂開耳咽管,從而實現耳壓平衡。
在到達船頭附近時,時間大約過去了一分半,阿六之外的另外兩個疍民已經有些吃力了,但他們的工作是檢查水下打撈裝備,重新確認錨點,因此大約只需要堅持半分鐘就能上浮了。
阿六的潛水技術是最好的,他便充當了聞予的嚮導,向她指路通向船底艙的最近通路。
他們不是沒見過別的沉船,一般這些船往往船底受創,在海水衝擊腐蝕下就會露出很多“創口”,給海底魚蝦以及打撈的疍民留出近路,但這條船非常特殊,他的船底完好無損,只能像正常船一樣從甲板進入,這也使得阿六幾次下水都不敢真正鑽進去,並且使用工具想砸開船底也沒成功。
這些資訊聞予都提前掌握了。
她再次比了個手勢,讓他們不必管她,就轉頭遊進了沉船。
沉船內光線缺失,視線開始受阻,而當聞予伸手摸到船體上的木板時,其上錯落卻有序的鐵釘不由讓她大吃一驚。
這是——錯位釘法!
所謂錯位釘法,就是將鐵釘與木榫以特定角度錯開,再交錯釘入船體,傳統榫卯結構下的船在海上風浪巨大的情況下容易解體,用這種釘法就可以使船受力更加均衡,結構強度可以提升三成。
聞予知道這項技術會慢慢發展,可也知道目前大明的船,哪怕如水月號也還沒有用上這技術,官船廠眼下還是更傾向於使用榫卯結構,哪怕鄭和的寶船也是如此。
可是幾十年前張士誠的船上竟然就出現了錯位釘法!
果然就如梁隗說的,這條船似乎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