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予在程允上馬車前截住了人。
她開門見山地問:
“程大人,您遲遲沒有為那二位的船隊簽發手令,是不是也對他們出海的目的抱有疑慮?”
程允訝異於她的直接,以為她是為丘棪、賈翎二人做說客的,隨即就正色嚴肅地告誡她:
“聞姑娘,我知你小本買賣,多數時候身不由己,但我要提點你,他們兩人的背景遠比你想的複雜。你是聰明人,需知與虎謀皮,非明智之選。”
聞予笑了。
“程大人,我說這番話並不是為著我的主顧,而是作為一個定海百姓的建議。您也知道,有沒有定海縣衙的放行,他們都會出海。”
對丘棪來說,有程允的放行,程式合法,再好不過;沒有,也沒人攔得住他。
其中差別只在於以後這事會不會被人揪出來在朝廷上參一本,但要參倒淇國公府又豈是容易的事。
若換了別的父母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可程允偏是個例外,即便賈翎早就遞出橄欖枝,即便對方肯退一步甚至助他掃清了龐縣丞那個障礙,程允依然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配合。
他甚至已經去信幾位同窗、親族、座師想探尋丘、賈二人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的老師也已經回信告訴他,賈家為漢王做事,讓他不要沾惹,可程允猶豫再三,依然選擇沒有聽從。
他所害怕的事,聞予能夠猜到,無非就是怕他們二人與倭寇勾結,引狼入室,程允身後是定海一縣百姓,他不能用百姓去冒這個險。
所以他寧願得罪丘棪,得罪淇國公府,得罪漢王朱高煦。
“大人不是不懂變通,您怕的是甚麼我能猜到……既然如此,大人何不以手令為條件,要求他們留下些有用的東西,比如……一門火炮?”
賈翎拖了三門火炮過來,兩門裝在了水月號上,還有一門並不適合放在改造的蒼船上,只是作為備用而已。
程允聞言皺眉:“我沒必要……”
定海衛也有火器,程允自然是知道火炮的。
聞予卻打斷他:“那不一樣,衛所有,不代表巡檢司有。”
旁邊聽了這話的王巡檢也嚇了一跳。
明朝雖然大力發展火器,軍隊也時常配備火銃、火炮,可這種重型殺傷性武器不是你區區一個市政府可以掌握的,聞予此言,簡直是膽大包天。
她隨即又嘻嘻一笑:“大人只是幫他們‘保管’一下,有何不可呢?時辰不早,我就不打擾啦,您走好!”
她的話沒有說透,但程允自然能聽明白。
就像她透過船會掌握全豐魚行一樣,程允同樣可以透過船會“借用”丘棪帶來的火炮,他辛苦訓練、組建定海縣的巡檢司,大力提拔如王巡檢、李虎這樣的民間武裝力量,究其原因,不正是因為他信不過定海衛嗎?
那姑娘,連這一點都看透了。
他沉思片刻,一抬頭就對上了王巡檢震驚的眼神,他到底沒有多說甚麼,只道:“走吧。”
……
丘棪沒走,只不斷頻頻冷笑地對著她。
聞情挨不過這眼神三秒,早貼邊溜走了。
聞予無奈,親自上前給某位大少爺沏了一杯茶致歉。
“你和他說甚麼了?別說只是道別。”
他倒是問得直接。
聞予也並不想瞞他,索性把自己和程允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旁邊的賈翎一聽有人要動他的火炮,先坐不住了:
“聞姑娘,我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
“如此吃裡扒外,左右橫跳?”
聞予挑眉,望著丘棪道:
“事無不可對人言,我想小公子應當明白我的意圖。你們要出海,除了自己帶的人手,還有定海衛派人護送。但是我想問一下,你們真的全心全意相信衛所嗎?”
定海衛的水有多深,程允在此地三年,他的表現已經說明了一切。
而程允的父親淇國公是靖難舊臣不假,如今更稱得上是武將之首,在各地軍隊中頗有威望,可是尾大不掉,他又有幾分把握能完全掌控這些魚龍混雜的海邊衛所呢?
聞予嘆了口氣:
“我小時候常聽一句老話,叫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這個道理很簡單,與其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定海衛,不如和程縣令合作,有利益維繫的關係,才是最牢靠的。”
借給程允火炮,雖然給了程允防他們的後手,但同時也可以開條件問程允借調人手,只有當定海衛的衛兵、縣衙巡檢司的弓兵、以及丘棪自己的人手三方牽制且合作時,才能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聞予很惜命,穿越一場,她更不願意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或者說,她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丘棪。
到了海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她有多蠢才會真的就為了點銀子把自己的命交託在一個才認識了兩個月的人手上?
丘棪沉默地看著她。
口口聲聲是為他著想,可實際上呢?
她大概早就算計好了,拿他錢的同時,還要再幫程允坑他這個僱主一把。
他笑了。
本就容貌驚人的人此時更是色如春花,眉眼溫柔:
“聞姑娘,你在這個小小定海縣裡,還真是屈才了。”
聞予被他笑得後頸有點發毛,只能裝傻:“小公子大人大量,我這點小心思自然瞞不過你。我知道,你們去海上另有目的……”
在他警告的目光下,她清清嗓子,還是嚴肅地說:
“甚麼秘密都比不過自己的命重要對不對?我對你們的秘密沒興趣,程縣令多半也沒興趣,他所擔心的不過是你們引來倭寇罷了……”
“別瞪我呀!是是,我是知道您這樣神仙人物,肯定是不屑與那等卑劣蠹蟲為伍的,您是天上月、雲中仙,怎麼可能自降身份做些不入流的事呢?”
“但程縣令又不瞭解您,他是沒有我這樣好的眼光的……我只是起了一箇中間說和的作用,左右你們也沒損失不是嗎?”
雖然知道她巧舌如簧,但她話裡話外捧著他貶低了程允,丘棪這氣兒也就稍微順了些。
他望向皺眉的賈翎,笑道:
“火炮是賈家出資製造的,雖說是要充入軍營,但也還未成事不是嗎?就由青玄你來決定吧,畢竟一開始,就是你牽頭接觸程允的。”
“我……”
賈翎一臉苦瓜相,他私心裡當然是捨不得的,可是眼下看向笑面虎似的丘棪,他實在有點摸不清他的意思了。
聞予簡直想嘆氣,賈翎這人……
真是所有本事都用來投胎了,連領導的言外之意都聽不出來,丘棪分明是不滿他對付不了程允,要讓他自己捅自己一刀出出血了。
在聞予不斷的眼神示意下,賈翎總算轉過彎兒來了,答應以火炮為條件再和定海縣衙去談談條件。
聞予鬆了口氣。
之後的幾天,聞予繼續忙碌於店鋪的事,最後這件事成了的訊息還是王巡檢來告訴她的。
作為禮尚往來的回報,王巡檢不僅提了自家的醃肉過來,還特地來給她的“有餘思”開開張,除了早就供應的縣衙食堂鮮魚,他還定了幾十斤魚鬆,說是程允決定給縣衙眾人的中秋福利。
聞予高興極了,程允就是上道,從第一回見面開始,就合作得這麼愉快。
王巡檢自己一邊也掏了腰包買了一斤魚鬆說帶回去給家人嚐鮮,一邊豎起大拇指誇聞予聰明,還不忘記提醒她,自己記著她那便宜乾哥哥,這次選人會想著他的。
聞予笑得更開心了,瞧瞧,瞧瞧,果然是甚麼人帶甚麼樣的下屬,都這麼上道。
對比起來賈翎和丘棪兩人雖然加起來有一百個心眼子,但其中丘棪算兩百個,賈翎……負一百。
也不知道這個組合是怎麼被上面的大佬慧眼識珠給組起來。
……
很快就到了七月二十五。
縣衙的放行令下來,前期出海的準備工作也都差不多了。
水月號已經徹底改造完畢,聞予很滿意,覺得這條船在水上的戰力絕對能以一敵三。
加上賈翎還有兩條改造的蒼船,雖然蒼船上沒有火炮,但各有十多位配了鳥銃的衛兵,戰鬥力面對如今海上的倭寇海盜還是具有一定碾壓性的。
地方之上軍政互不干涉,定海衛的幾十個官兵在出海前兩天就已經到位。
指揮使徐海為避嫌未曾露面,卻已經親點了下轄大嵩千戶所的千戶李誠帶衛兵護送他們登島。
出航前一天也是丘棪第一次見到這位李千戶,三十多歲,中等身量,其貌不揚,但龍行虎步,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若單論職級,李誠五品,尚且高於程允,但因為這是丘家的小公子,此趟行程他親自護送,可以說是姿態很低了。
畢竟丘棪的父親、淇國公丘福是中軍都督府左都督,是地方軍隊的頂頂頭上司、祖師爺。
此時李誠已從別院接了謝氏、丘棪母子等一行人過來,正在做出航前最後的巡視。
因為海禁的關係,定海縣百姓也很久沒有見過這種規模的船隊出海了,因此即便有衛兵盡力維護秩序,遠處也依然有不少窺視的目光,甚至有人還爬到樹頂上。
李誠臉色一板,吩咐身邊的手下:“射下來!”
“不可。”
謝氏在馬車中制止,悠悠嘆氣:“這一趟是去求仙緣、謁菩薩的,不可妄造孽障,還請李千戶能手下留情了。”
“是,夫人。”
“我們這趟……就全仰仗李千戶了。”
謝氏話音剛落,馬車中就鑽出一個穿綠衣的俏丫鬟,正是綠茹,遞上了厚厚一個荷包,裡頭裝著甚麼不言而喻。
沒想到李誠卻是後退半步,拱手行禮,說這是職責所在,憑謝氏如何說都不收。
王巡檢自然也在這次出海的名單之中,他奉程允的命帶了李虎等二十個巡檢司的弓兵,此時一起擠在岸邊,有些眼饞地看著那些衛兵手裡的鳥銃。
定海衛常年和倭寇作戰,裝備和訓練強度都不是這些鄉勇民壯出身的民兵能比的,眼饞是正常的。
李誠手下的張百戶佈防完畢,見此情形,很看不上眼地啐了一口,向李誠抱怨道:
“甚麼沒見過世面的鳥廝,也配和我們相提並論?提得動刀麼他們!大人,難不成這家子貴人是信不過我們的本事!”
“老張,謹言慎行,別讓大人難做。”
另一位年輕百戶挎著刀走了過來,朝李誠拱手:“大人,都沒問題了,隨時可以出發。”
李誠點點頭,再看了一眼自己這兩個下屬……
張橋是他的老部下,為人粗疏但戰鬥經驗豐富,靠軍功升上來的。
而徐兆言是世襲百戶,人才難得,武藝本事在定海衛中也是首屈一指,兩人這樣的搭配,自然是他有意為之。
他拍拍兩人肩膀,鄭重道:“貴人家眷,一定要提起十二萬分的心,若事辦好了,你們前途不可限量。”
徐兆言忙激動拱手,感謝上峰提拔,張橋卻是撇撇嘴,心裡不以為意。
……
鄒師傅年紀大了,自然不適合再出海,聞予便帶了季元,他對水月號的改造也十分了解,自然,還有聞情,雖然他也派不上甚麼大用場。
“記得去了海上多聽聞予的話。”
聞定國是這麼囑咐的。
“是啊,別再給聞予添亂了。”
連聞周氏都這麼說。
聞情身前身後挎著家人們準備的行囊,非常無語。
他覺得自己現在更像是聞予的貼身丫鬟。
聞姝則送上了自己連夜烙的好幾張大餅,還沒忘記叮囑聞予,海上沒甚麼吃的,這餅能放七八天,別捨不得吃。
聞予其實有點擔心她的廚藝,回頭一看,季元脖子上也掛了幾張同款大餅,腦袋上頓時冒出一個“?”。
聞姝被她打量的視線一盯,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
“你們一起出海的,我、我烙了兩鍋子呢,吃、吃不完也是浪費。”
聞予心道,要不要聽聽你在說甚麼,有聞情在,甚麼東西能給你吃剩下?
罷了罷了,年輕人的事她管不著。
最後她攤派下家裡的任務,讓聞安邦、聞定國全權負責船塢,如果有分歧就聽鄒渠的。
全豐魚行則基本上交給聞姝,叮囑她多學記賬,守住鋪子,有不懂的就請聞安邦坐鎮。
以及又督促了聞妙學寫字,楊素瓊不許亂講話,何秀姑不許亂省錢,聞周氏不許作妖,都得到了指天畫地的保證。
最後聞予揮一揮衣袖,總算能暫時放下一家之主的責任,來一場海上冒險之旅了。
她興致沖沖、毫不留戀地上船,果斷扔下背後一群忍不住想抹眼淚、繼續說酸話的聞家人。
就連聞周氏都被她虐出些感情來了,有點不捨地揮著手帕哽咽喊道:
“聞予走了,咱家可就沒主心骨了啊……聞情,可得好好伺候你妹子啊!!”
聞家眾人紛紛附和,然後將壓力都給到了聞情。
聞情被行囊都快壓彎了腰,好在季元給他搭了把手,他簡直想回頭吼一句,我是人不是騾子!
丘棪在船舷邊看了這一出“親人離別”的小品,表情都有點難以控制了。
賈翎也看到了這一幕,由衷感慨道:
“聞予這一家人還真是感情好呀,父慈子孝,家風很正。”
丘棪轉過臉望著他,很想問問他,臉上那對看著像眼睛的東西實際上是甚麼東西呢?
沒用的話就沒必要擺著了。
賈翎則一如既往地完全看不出丘棪無聲的嘲諷,反而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有些傷懷地說:
“我出來近兩月,也不知家中父母和妹妹如何了?唉……”
他這是想家了,如果聞予在這,大約就能很輕鬆判斷出來,賈翎這種傻白甜性格的養成一定離不開和睦的家庭氛圍。
號角聲響起,打斷了賈翎的思鄉之情,李誠前來報告最後的時辰,丘棪點頭。
正式下令,揚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