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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千零一夜

2026-05-25 作者:村口的沙包

聞予還是抽了一天空檔和賈翎一起去拜訪了於船師,沒忘記帶上季元。

會面差強人意,總體還算順利。

於船師也知道自己能夠臨到老有這樣的造化離不開聞予和程允,對於程允的提攜他非常懂得投桃報李。

新上任的漕河副使,雖然並沒有直接管轄魚課的權力,但兩者隸屬同部門,又都直接對府衙負責,他就是現成的定海縣丞龐文顯常年欺壓漁民最直接的證人。

這段時日的龐文顯已經被停職調查了,被擼下去也只是時間問題。

但是對聞予的回報他就有些謹慎了。

那張艌料配方其實是聞予所供,這件事已經逐漸成了他心裡的一根刺。

賈翎自然是知道內情的,他甚至在進門時還提點聞予,不可再以當日態度面對於老。

聞予笑了,她有多蠢在才會把授官前後的於船師當做同一人。

這筆生意本來就是一次性的。

她指指自己的腦子,對賈翎粲然一笑:“區區一張艌料配方罷了,我腦中的東西,勝過它百倍千倍。”

於船師果然也如兩人預料一樣,他同意賈翎入股船會,也同意聞予成為全豐魚行的大掌櫃,但必須受船會監督,且最重要的是,往後聞予和船會之間,必須公事公辦了。

聞予答應地乾脆,面對著一身新制綢緞衣袍,神采奕奕地彷彿年輕了十歲的於船師,最終還是不忘記提醒:

“季元如今尚在船塢做工,於老可有安排?”

於船師摸著花白鬍子的手頓住了,看起來是真的一點都沒想起來。

他去了寧波府,多少人等著做他的徒子徒孫,季元是他帶的時間最短的徒兒,也是年紀最小的,感情也實在說不上太深。

他看向聞予,說道:

“聞姑娘是個有本事的,他能跟著你學些本事也是他的造化。”

雖然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她也不由為季元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讓他進來磕個頭,也算全一場師徒情誼了吧。”

季元走進門,跪著向於船師磕了幾個響頭,最終還是眼眶含淚地說了聲:

“祝願師父此後仕途順遂,平安康健,徒兒不孝,往後不能侍奉膝下了。”

於船師莫名有點臉上發燒,他春風得意了這段時間,實在不喜歡這種狼狽的感覺,支吾了幾聲便說:

“時辰不早,我這裡還有訪客,就不留幾位了吧?”

三人離開,就連賈翎都有些看不過眼,搖頭道:

“這位高齡入仕,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於船師目光終究短淺,才會這麼多年沒有寸進。

聞予見季元還是低垂著腦袋,心想年輕人多見見世態炎涼也是好事。

“多跟鄒師傅學吧,來日你的路還長呢,焉知沒有穿綢的一日?”

話中深意,跟著我混有肉吃,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但季元不能理解聞予的言外之意,只是抹了抹眼眶:“我一定為東家多出力!”

臥底臥到今日,也是把自己臥進去了。

聞予失笑:“行了,以後工錢照常領,和聞情他們一樣。”

……

賈翎回去後就把這事兒做趣聞說給了丘棪聽。

“……也不知她是真的心善,還是精通收買人心,莫非她早在那於老安排人去的時候就預感到了今日的事?若這樣的話,小公子,這姑娘的算計本事只略遜於你了。”

丘棪的聲音帶了兩分涼意:

“青玄,我當你是在誇我。”

賈翎立刻低頭道歉,知道自己放肆了。

他只是見丘棪來日脾氣似乎好上不少,和聞予也時常有來有回地說話從不見他動氣,便一時放鬆警惕調侃了兩句。

這侃,實在不是他能調的。

丘棪問:“母親那邊快鬆口了?”

賈翎給出了自己的猜測:

“應當快了,昨日聞姑娘講了一個傳說,夫人感觸頗深。”

自從海豚故事後,賈翎去謝夫人那比丘棪這個親兒子還勤,也迷上了每日的一千零一夜環節。

他也不嫌自己擠在一群丫鬟當中不好看,反正他都自認給丘棪當牛做馬了,蹭點牛馬福利怎麼了?

丘棪昨天倒是沒聽見聞予的故事。

她說的是有一日觀音菩薩和大威德金剛都化身成了海上旅客,彼此不知身份,去渡那些一輩子痴愚求仙、浪費光陰的凡人。

菩薩的渡法是講經辨理,一個個勸他們回頭是岸,而金剛的做法則是設立隘口,對待執迷不悟的凡人就是一人一棒槌,直接將他們送上西天。

菩薩得知後,便前來制止,說他實在血腥殘暴,此乃作惡,不是佛門子弟所為。

金剛便反問:棍棒與經書,為何你是善,我就是惡呢?那渡不成的執念痴妄之人,可知他們會帶多少人誤入歧途,若待眾生是一樣的慈悲,這又算何等慈悲呢?就如我和你若是一樣做法,為何我是金剛,你是菩薩呢?

觀音菩薩最終被勸服,不再幹涉金剛的行為。

這個故事自然也是聞予編的,但她最後勸謝氏的話十分入情入理,讓謝氏和眾人長久不能回神:

“金剛怒目,所以降服四魔。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兩者方式不同,可求大道、渡世人的心是一樣的,夫人覺得火炮是傷人和的不祥之器,怎知它亦不是定太平的國之重器呢?”

道理是這樣簡單的道理,可是誰都沒有她說的這樣動聽,就連賈翎也回味頗久。

見丘棪也端著茶杯愣神,賈翎不由有些惴惴。

“我從未聽過這個故事,也不知她從哪裡聽來的。”

丘棪嗤一聲:“哪裡聽來的?都是她編的罷了,佛經裡壓根就沒有這個典故,竟敢編排菩薩金剛,實在膽大包天。”

話雖這麼說,可那張臉上卻無半點責怪,甚至隱隱帶笑,顯得溫柔多情起來,讓賈翎愈加琢磨不透。

謝氏終於同意了在水月號上增加兩門火炮的提議。

聞予鬆了口氣,一千零一夜終於要結束了,耗時八天,比她想象中的倒還時間短些。

丘棪等人來定海縣的時間在端午前後,準備出海的日子是找大師算過的,定在夏天最熱的七月底,還有一個多月時間,對於改造船體來說,時間夠,但依然有些緊張。

但好在多日“相處”下來,鄒渠和季元對水月號已經非常熟悉,聞予除了提些建議也沒有親自動手的必要了,而這兩位技術骨幹被安排來做大單時,聞家船塢就一力交給了聞安邦、聞定國兩兄弟。

在規章制度的完善,和外包工的支援下,大家配合默契,解決夏汛前的大筆訂單問題應該不大。

聞予很滿意。

當然,更滿意的還是顧大花的徹底倒臺。

有定海船會出面,和總持寺的和尚們交易十分迅速,即便顧大花想拆東牆去補西牆也已經來不及了,何況她的好舅父已經自身難保,讓她立刻感受到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全豐魚行先是被貼了封條,跟著又很快昭告百姓不日將重新開業。

聞予在一次巡查店鋪時見到了粗布衣裙、神色憔悴的顧大花,正望著曾屬於自己的產業兩眼呆滯。

見到聞予,她倒是清醒過來了,走過來平靜地說:“恭喜你了,聞大當家。”

從前在外頭別人都稱她為顧當家,只是如今,她只是一個平凡的村婦顧氏,而對面的人,才真正成了新的“大當家”。

時至今日,她再也不看稍有看低眼前這個姑娘。

此時的她當然不會再想不通,聞予為了等她“自投羅網”算計了多少步。

“不敢,顧大嬸往後打算做甚麼營生?”

顧大花搖頭:“給自家孩兒說了門親事,決定去投奔親家了,我舅父的官司沒判下來之前,我們走得越遠越好。”

她確實是個明白人,也難怪這些年來憑藉女子之身能做起這麼大的家業。

聞予只能說:“祝你們一家一路平安了。”

顧大花再次深深望了聞予一眼,她如今依然難以把眼前這個從容鎮定、心思難辨的聞予和從前那個幾面之緣、只覺得普通到扔到人群裡認不出來的村姑聯絡到一起。

她望著後面的全豐魚行,自嘲了聲:

“你花了那麼多力氣,就是為了搶我的全豐魚行?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像對付我舅父一樣,把我送進牢裡,怎麼,臨了大發善心了?”

聞予的目光投在她彷彿瞬間衰老了十歲的臉上,說道:

“你做很多事也並非是你初衷,利益網中的每個人都身不由己,我們沒有深仇大恨,沒有到趕盡殺絕的那一步。”

“何況。”

聞予側頭,目光放空:“你說對了,我是想要你的全豐魚行……而我要它的目的,你也看到了,我要它重新開張。”

代表著階級壓迫的魚行,流淌著封建社會罪惡的血液,既然她看見了,目之所及,她便希望它不復存在,而在這個社會規則裡已經擁有一定地位和能量的實體,她可以用它去做更多她想要做的事。

就當是她的蠢念頭也好,是她現代人不合時宜的聖母心發作也罷,這確實是她的初衷。

顧大花或許明白了,也或許沒明白,最終還是長嘆一口氣,由衷地說:

“它在你手上,我很放心。”

說罷轉頭離開了,再也不曾回頭望一眼。

“搬家?!”

又一次的聞家家庭會議上,聞予雷厲風行地宣佈了這個計劃。

全家人幾乎都驚得掉了凳。

聞予反而奇怪,對聞情聞姝說:“不是先前就跟你們說過了,還這麼驚訝?”

兩人都一陣心虛,心道可是誰也沒把你的話當真啊。

“這……要搬去哪兒啊?”

聞予也就順勢宣佈了一下自己即將迎來事業新發展,出任全豐魚行總經理的訊息。

聞家人這下全部都失聲了。

誰都不能明白這是個怎樣的發展

才兩三個月過去,當初顧大花風光的樣子還在眼前,結果轉眼間那個魚行就落到聞予手上了?

聞予環顧一圈,清清嗓子,未免他們心思浮動,她解釋了一下魚行歸船會所有,而出錢的人實際上是賈翎,她不過是當掌櫃,拿工資幹活的。

但聞情第一個不信,“大妹你就別謙虛了,我們還能不知道你的能耐麼。”

聞姝的馬屁趕緊跟上:“是呀,你比顧氏厲害多了!往後你就是聞大當家啦!”

聞予:“……”

她還是把醜話提前說在了前頭:“反正不管怎樣,船塢我是不會交給任何人的,我依然擁有最高決定權,大家明白了嗎?”

聞家人全部機械地紛紛點頭,沒有半點不服。

……

全豐魚行的總店在定海縣城內的黃金地段,離縣衙也非常近,而且設計格局是前面店鋪,後面帶著一個小院。

聞予非常滿意這格局,雖然她現在在聞家隨著地位的提升住上了單間——原本是為聞情成親起的新房,被她名正言順鳩佔鵲巢了,但說到底鄉下土屋她住不習慣,不說每天晚上跟住在動物園裡似的就差被蚊蟲抬走了,就是最簡單的解決生理需求都難以保證。

她穿越的時候還正好是春末,等到了冬天她也能捂著一冬天不洗澡?

顧大花那個小院的住宿條件就好上了不少,正房寬敞,不僅可以做個書房,還能單獨整個衛生間出來,而且旁邊就連著小廚房的大灶,可見冬天燒水會非常方便。

當然,聞家這麼多人不會都住過去,聞情她需要帶走,畢竟院子裡缺個看門的。

聞妙也得帶走,現在經濟條件好了,小學生就得上學去,老是壓榨童工她良心不安。

被點名的聞情、聞妙驚喜交加,沒被點名的聞姝則咬了咬唇,主動舉手報名。

“你每日要到船塢上工,住在縣裡不方便吧。”

“我可以每天早上都搭牛車到船塢,晚上再跟著回來,不會耽誤工作的!李大哥現在也這樣……”

聞姝作為股東,現在小金庫頗豐,每天的車馬費並不是多大的問題,她怕的是聞情、聞予都走了,楊素瓊又因為張氏的事和她有些隔閡,父母之命大過天,又把她隨口許人了怎麼辦呢?

聞予點頭,既然她不怕辛苦,那她也沒意見,畢竟她還缺個洗衣做飯的人,何況李虎被提調去了巡檢司,開始了通勤生活,兩人也可以搭個伴。

“還有我!”

出人意料地,聞周氏竟然也踴躍報名,提出想跟幾個小的一起搬走。

她的自我推薦也非常有理有據:

“我不僅能給你們買菜燒飯洗衣服,也不用住多大的地。更重要的是,碰上不曉事來找麻煩的,你們都年輕臉皮薄,我老婆子能以一敵三,非得給他們收拾地求爺爺告奶奶的。”

聞予:“……”

倒也有道理,差點忘了聞周氏的奇葩屬性,也是能派上些用處的。

於是聞予也就同意了。

人員敲定後,大家一起翻了翻黃曆定了個搬家的好日子,就在十天後。

聞家九口人,就這麼一分為二:

聞安邦、聞定國夫妻四個人留在小沙鎮的老屋裡,主要負責維持船塢的運營,聞予帶著兄弟姐妹和一個聞周氏搬去縣城發展新業務。

聞安邦哀聲嘆氣的,他倒不是眼紅他們幾個人去過好日子,而是覺著一家人就這麼分開了未免可惜。

近來他可是十分沉醉於家庭的溫暖,就像當初老爹還在世時那麼溫暖。

聞予內心os:廢話,那是因為家裡那幾個攪家精都被收服了。

他現在那是不知道遠香近臭的好處,但聞予還是表態:

“父親放心,我定個規矩,每十日,咱們全體都得回來住一日,每月咱們的家庭會議繼續召開,咱們是一家人,人心不能散,只有團結一致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聞家眾人瞬間都被鼓舞了。

可不是,他們家現在蒸蒸日上的,就是從聽了聞予的話開始。

? ?上了個小推薦,但其實推薦在哪尚未找到--祝大家週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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