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棪的三句反問讓原本存著些僥倖心理的賈翎更加狼狽,他也知道顧大花這翻車翻的離譜,他也動了肝火責罵過,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想法子描補。
“來,說說看吧,事情到底是怎麼辦的。”
他的目光落在賈翎身上,現在看來漢王新寵侍妾的這個表弟實在蠢得讓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他對這蠢人蠢事一向就很有些興趣了。
賈翎想抬頭擦汗,丘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刀如劍,讓他難以招架。
眼前這人明明比他小了五六歲,可他卻知道,丘棪並不像他父兄那般是純粹的武人,一路上他幾乎不曾猜對一次他的心思。
雖然漢王的任務是交在他賈翎手上的,可實際上丘棪才是真正有決策權的人,丘福和謝氏在漢王心中與家人無異,豈是他可以比的。
他若讓丘棪厭棄,他在漢王面前的前程或許也僅止於此了。
賈家多的是男兒,何曾缺他這一個。
賈翎只能老實交代了這半個月發生的事,自然了,為了掩蓋自己識人不清的罪責,他也沒有將顧大花的錯處說得十分明白,只道對方船塢留著一手,以正常手段收購有些困難。
丘棪一舉便點明瞭問題的關鍵:
“姓顧的說對方不肯以高價出售船塢,你怎麼知道她確實以五十兩的價格去談?她能在漁民、疍民身上賺得如此傢俬,可見平素便習慣了剝皮刮骨的招數,你給五十兩,她卻會覺得這五十兩都是她的。若肯花銀子倒還好處理,怕是她根本就想一文不花,使些歪招叫人家破人亡,兵不血刃收了船塢才好。”
丘棪捻起落一片落在自己肩上的花瓣,哼笑道:
“誰知道沒有逼迫成功,反讓人家找到機會翻身了,所以她才編出一套謊話哄你,又騙了銀子再去謀算另一處船塢。”
賈翎張了張嘴,找不到可以反駁的點,因為他知道丘棪說的可能是對的。
他知道顧大花一定會從自己的撥款中抽利,這也是他能夠接受的,所以給了五十兩的高價,沒有油水誰替你幹活,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可要說顧大花竟然會全部中飽私囊,他確實沒想到過。
“瞧著吧,這事未必會完。”丘棪有些嘲弄地看著賈翎,笑容裡沒有想幫忙的善意,全是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青玄,你在富貴窩裡長大,一點不瞭解底層百姓的惡啊。”
對方多半知道他是個大人物,所以在一文不花的同時,還會舉著他的牌頭狐假虎威肆無忌憚,反正出了事也有他賈大官人頂著呢。
瞧瞧,這等人才,以為能利用地頭蛇做個運籌帷幄的高明執棋人,其實早就被人給設計進圈套裡去了,說不得那位程縣令也都發現了他的蹤跡。
好笑好笑,好玩好玩。
賈翎終於察覺到這件事裡自己的犯蠢了,可明明丘棪比他更富貴更有地位,人家都能想到的事,他卻完全無所覺?
他真是蠢透了。
不敢再抱著僥倖心理,他軟了腿,彎腰長揖不起:
“小公子,在下實在是自以為是、愚不可及,就怕要誤殿下的大事!求、求您……求您給個提示,眼下該如何行事?往後再有事,在下一定先請示您,不不,不止這次,若您願意,今後只要用得上的地方,在下一定為您肝腦塗地!”
他賈翎就不是個擅長自己拿主意的人。
丘棪這會兒倒是有些滿意他的卑躬屈膝了。
賈家是皇商,是個下蛋的金母雞,但金母雞有主人,也不是誰都能去薅那個金蛋的。
這個賈青玄,軟弱無能,卻勝在性格敦厚,老實聽話,一路上照顧他們吃喝拉撒還挺稱職。
“唉。”丘棪嘆了口氣,好像故意放賈翎先一步來闖禍完全是個意外一樣,他有些痛心地說:“咱們都是給漢王殿下做事的,事情萬一辦砸了回去面子上都難看……有同路的情誼在,我母親很欣賞你,我也不會真就放任不管,先起來吧。”
賈翎戰戰兢兢地直起身,身上的棉布青衣早被汗水浸透了,一陣風吹來,叫他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別忘了你的承諾,青玄。”丘棪笑眯眯地提醒他:“你找合作者的眼光不行,我倒覺得我找合作者的眼光還不錯。”
他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話中有話。
賈翎也不是真的蠢,他在顧大花的事情上捱了跟頭,是因為正如丘棪所說,他不瞭解顧大花這類底層人的心理,可他從小被家裡培養,揣摩的就是上層人的心意,丘棪此時的行為他哪裡會不瞭解。
他先前一直以為他和丘棪是一道站在漢王這條船上的。
可是顯然這位會伸手拉一把的,只是自己那條船上的人。
他立刻警醒:“在下明白,我年輕不懂事,承蒙小公子和夫人一路照拂,又願意多加指點,我心中的感激和敬重無以言表,這緣分是上天賜的,往後我若登門求見道謝,還請公子和夫人不要見怪,不要忘了在下才好。”
丘棪微笑,一路上也不曾見他在自己面前稱過“年輕”,如今倒是認得快了,權力場上,誰和你論兄弟子侄。
幸好還不算太蠢。
他滿意了:“好了,進屋吧,仔細商量一下等下你要去做的事。”
賈翎不解:“您說的是……”
“嗯,很簡單。”丘棪道:“要摘乾淨自己也容易,把那個顧氏以訛詐錢財的名義一張狀紙告上縣衙就行了。”
賈翎張嘴又張嘴。
“啊?!那、這、我……程縣令那邊?”
是丘棪的思維跳得太快,他跟不上嗎?
一上公堂他不就徹底暴露了,那他這些日子在藏個甚麼勁?
丘棪挑眉:“你在人家的地盤上做事,還指望人傢什麼都不知道?只要我們有正當理由,程允能將我們趕出定海?”
“所以……正當理由是?”
丘棪眨眼一笑,宛如春花盡綻:
“當然是為了……吃下全豐魚行啊,不然你為甚麼去告他們?”
賈翎:“……”
牛,您真牛。
陰,您也是真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