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臺處,鍾離鳶若和小黎坐在旁邊的亭子下聊了一些關於南宮神毅以及神明居的現狀。臨走前,小黎問道:“你去海地是有甚麼事嗎?”
鍾離鳶若說道:“婚禮的回禮有一些需要改動,我打算親自去看看還能置辦甚麼。順便虞玄子託我去夢令島一趟,說讓我幫他帶點東西去看望一下他的一位友人。聽說是一位病危的友人,叫淡相思。”
小黎努力回憶道:“淡相思……嘶~~好像之前是聽你說過這個人。”
鍾離鳶若疑惑道:“有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小黎看著鍾離鳶若若無其事的樣子,索性說道:“想不起來就算了,反正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事,你的婚禮要緊。”
鍾離鳶若說道:“你接下來有甚麼事嗎?”
小黎說道:“今天算是完了,也沒甚麼事了。”
鍾離鳶若說道:“太好了,那你能否陪我去一趟海地,我正愁沒人幫我參詳一下回禮呢。”
如此,小黎也欣然同意道:“好啊!”
仙市中,小黎和鍾離鳶若帶著帷帽流轉於各個鋪面,終於敲定了好些體面的回禮,等二人前往夢令島送東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春夏交替的天氣無常,海上響起了雷聲,閃電霹靂的時照亮了夢令島的屋簷。
這時小黎驚訝道:“哦?原來是這裡,是這個夢令島啊!”
鍾離鳶若問道:“怎麼了?”
小黎分享道:“之前我聽同窗說起關於夢令島,說上面住的人是還清酒鋪的酒奴,酒奴之名便是釀出的酒名。”
鍾離鳶若驚訝道:“啊?這麼巧嗎?我還當是重名呢!我婚禮宴席上的喜酒就是找還清酒鋪訂的,我還挑了一昧叫淡相思的酒。若真如你所說,那酒豈不就是島上之人釀的了?”
二人上島後,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她們撐著傘站在院門前,鍾離鳶若拉著鈴繩禮貌喊道:“請問有人嗎?在下替虞玄子來找淡相思。”
搖鈴聲叮叮噹噹響了一會,不久後一個虛弱的男子走出來應了門,是淡相思。時不時的雷聲和雨聲交雜著,夜色裡淡相思看不清院外的人,只是虛弱的應了聲:“請進。”
隨即,鍾離鳶若和小黎先後走進院裡,一條斜斜的石路通向主屋,靠近時淡淡的酒香飄散著,還藏著點點耐人千尋的味道。
淡相思看著走近的二人,只覺得走在前面的那女子身影有些熟悉,在細細回想間,霹靂的閃電驟然間劃破長空。電光大閃間,雨點的線條變得清晰,青傘下穿著青衣的女子也被照亮,風起間吹開了她的幔紗,那張美如天物的臉龐閃了一下。
閃電暗下後,淡相思的心驚了一下,隨後一聲巨雷轟隆而來。
屋簷下,鍾離鳶若微微頷首作禮道:“在下受友人虞玄子之託,來給島上的淡相思送個東西,請問這位仙君可是主人?”
看著鍾離鳶若露出陌生的神情,淡相思想起了之前虞玄子託禹瑤轉送的信件,說鍾離鳶若已吃了忘浮生,不記得淡相思是何人了。淡相思扶著門的手緊了緊,隨後又緩緩鬆開說道:“二位進來說吧!”說罷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面具,確定還在後鬆了一口氣。
二人進屋後,屋裡的灰塵令人無處落座,淡相思窘迫地擦拭了兩張椅子給二人坐下。
隨後鍾離鳶若取出虞玄子給的藥瓶遞去說道:“這是虞玄子託我帶來的,他說最近天城事務繁忙不能親自前來。”
淡相思緩緩伸出手接了過來,強烈的自卑和難堪讓他趕起了客:“謝謝!勞煩了。寒舍茶水不齊,天色已晚,兩位神女還是早些回吧!”
這時帷帽下鍾離鳶若的神情微微一愣,聽出了其中之意,於是尷尬地笑笑起了身,小黎見狀也疑惑地起了身。不知為何,鍾離鳶若看著眼前人只覺得無比熟悉,心中似有千言萬語卻無法言說。最後鍾離鳶若想了想還是問道:“請問仙君是否是還清酒鋪的仙職淡相思?”
淡相思低著頭回道:“是。”面具下,無人知曉他不安的神情。
鍾離鳶若說道:“這樣啊!那有一事要謝謝仙君,二十日後我大婚,喜酒是從還清酒鋪訂的,取了一味淡相思,想必就是仙君的手藝了。”
淡相思聽罷瞬間苦笑了出來,然後又迅速收住,他行禮回道:“那便祝鍾離公主得償所願。”他心中有苦澀,有不捨,也有無盡真摯的祝願。
鍾離鳶若頷首回道:“多謝,告辭。”說罷便和小黎一起撐傘離開了。
淡相思站在屋簷下看著鍾離鳶若離開的背影,忽然虛軟了下來,他似哭似笑地說道:“怎麼就要那麼巧,偏偏選了我的酒。我已時日不多,還能為你做點甚麼我也心滿意足了。”
大雨在傾盆而來,模糊了淡相思的視線,也模糊了鍾離鳶若的背影。
水船遠離夢令島後,小黎才從奇怪的氛圍中脫離出來,她對鍾離鳶若說道:“原來他認識你啊!你怎麼不認識他了?”
鍾離鳶若奇怪道:“嗯?我認識嗎?何以見得?”
小黎說道:“剛才他不是叫你鍾離公主了嗎?”
隨即,鍾離鳶若的心中彷彿被一根針扎中了一樣,想要探尋一個究竟,她回頭望去,卻忘了把水船停下來。水船在風雨中走了很遠,鍾離鳶若欲言又止,欲語還休,細思無果,細想無由,只是有些不解道:“他怎麼知道是我呢?”心想道:“此前族裡的機訣會,是否和他有關呢?看他那模樣應是飛昇成神過的,但怎麼一副虛弱至極的樣子?莫不是受過甚麼大傷?”
這時小黎撩起了面紗別在鍾離鳶若身後說道:“之前是聽你提起過淡相思這個人的,不過你既然是忘記了那就算了吧!反正你都要結婚了,還糾結這些幹嘛。”
鍾離鳶若聽著小黎的話,說道:“也是,罷了,忘了就忘了吧!”說罷便轉過身去,驅使著水船繼續向前走。
幾日後,天城,梧桐池。
一段時間以來,尋真岐夜每每下值回來後總覺得藏心苑裡少了些甚麼,這種失落的心緒最近一直在困擾著他,漸漸地演變為了一種心病。特別是小黎去醫德宮找尋真岐夜時,尋真岐夜看著小黎的眼睛總覺得要想起了甚麼,最後卻是苦思無果。
令尋真岐夜煩惱的不止心病,還有關於提上羽的事情。尋真岐夜和虞玄子已經去找了還清酒鋪數次,想勸說還清酒鋪換個不是靈源神樹的物件,他們願意把世間珍貴之物能尋的都尋來。但那店主只是淡淡說道:“既已出價,不換不改。”
那店主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讓尋真岐夜和虞玄子苦惱不已,就連提上羽的兄長提常羽也已經接受了此事再無轉圜之地,甚至連虞玄子也泛起了私心,讓鍾離鳶若去見了提上羽最後一面。
尋真岐夜靠在海棠樹下沉悶地喝著酒,諸多紛繁複雜的思緒一股腦地湧來,他快喘不過氣來了,腦中卻似乎有一道溫和的聲音一直在安撫著他。
這時虞玄子走了進來,他站在一旁看著變成一攤爛泥般的尋真岐夜問道:“岐夜,你怎麼了?怎麼又喝那麼多酒。”
尋真岐夜看了一眼虞玄子,也沒有甚麼故作客氣的話,只是精神不濟地回道:“我也不知怎麼了,近來總覺得心中空落落的,心氣全無的樣子。不光是為了上羽的事,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甚麼重要的東西了。”
虞玄子聽罷心裡緊了緊,於是寬慰道:“說甚麼胡話呢?世事無常,盡力而不得之事便接受吧!上羽也好,還是其他甚麼事也好,這世間如願的事情太少了。”
尋真岐夜苦笑道:“怎麼連你也說這樣的喪氣話了,來,陪我喝一壺。”
虞玄子拒絕道:“我酒力不行,就不喝了。”然後失落地輕聲念道:“我們……總得有一個人要醒著,要記著……我總不能像你們一樣,失去了,還不得不忘記。”
這時尋真岐夜醉醺醺地說道:“告訴你一件怪事,我最近不知怎麼了,總想見到守天神女,內心總有衝動忍不住。我對守天神女並無他念……但我,我就是忍不住,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虞玄子聽罷愣了愣,低著頭輕聲說道:“不知道……”
尋真岐夜繼續說道:“我一看到她那雙眼睛,我就情不自禁,心緒如泉。現在我都不敢看她,卻會忍不住去想、去唸那雙眼,卻和她這個人無關,我是不是得甚麼怪癖了。”
虞玄子淡定地回道:“沒有……只是那雙眼和另一雙眼長得一模一樣而已。”
尋真岐夜迷迷糊糊地笑道:“哈哈哈,你在說甚麼啊?”
虞玄子自顧自說道:“你醉了,醉了就徹底忘了吧!別再執著了。我先回去,明日再來。”
說罷,虞玄子離開了梧桐池回到了逍遙閣。
逍遙閣裡,一個人影背對著回來的虞玄子,聽到虞玄子回來的聲響,那個背影便急急轉過身來迎了上去,是謫月。
謫月急忙上前問道:“神君回來了,可是見到主君了,主君還好嗎?”
虞玄子淡淡笑著回道:“他很好,不必擔心。我已經為你找好去處了,離這裡很遠,需要好幾日的行程。等聚神節結束眾仙神返程時,我就藉機送你離開天城。”
謫月小心翼翼地懇求問道:“在謫月離開之前能見主君一面嗎?不用主君見到謫月,謫月遠遠的看一眼主君就行。”
虞玄子語氣溫和卻毫不猶豫道:“不行,越是這樣的節骨眼上,越會生亂,最好的就是不再見。”
謫月聽罷,不再多說甚麼,只是低垂著眉眼暗自神傷。
虞玄子見狀安慰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不想再出甚麼事情了。雖然你不該來到這個世上,但是你已經有了人的意識,不該就這樣被抹殺掉。離開之後,你就安安靜靜地過完這一生吧!”
謫月行禮道:“謝謝神君,謫月知道了……”說罷便轉身退下。
閣樓上,謫月無力地蜷在床上,床邊是一扇斜坡窗戶,窗只透光不可開啟。自從來到逍遙閣,謫月便被虞玄子安排在這裡。閣樓的空間不大,和藏心苑比起來這裡的狹小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很多時候謫月只能透過窗戶往外看,看著外面的風風雨雨雷鳴閃電,和早中晚來往不絕的行人。此處繁華喧鬧,是諸多神職的居所聚集之處。很多時候謫月都在思考,為甚麼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又為甚麼會來到這個世上。他經常會想起過去和尋真岐夜的點點滴滴,不知不覺中,他難以回答尋真岐夜的問題已經慢慢在心裡有了改變。
雖然虞玄子回絕了謫月想要再見尋真岐夜一面的話,但是謫月已經漸漸有了自己的心思,還在想著如何才能再見尋真岐夜一面。
天色暗下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謫月內心對尋真岐夜的思念越發地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