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根手指（完）
空中驟然落下鵝毛大雪，皚皚白雪很快覆蓋了湖面，將黑色的世界染成灰白。
雪花落在尤娜帶血的唇，染上淡淡的粉色，像是凋零的花瓣……
墮神身上黑紋翻滾，像是雜亂的絲線，祂空洞的目光盯著尤娜，眼底的麻木被拉扯到極限，像驟然碎裂的玻璃，折射出深切而鋒利的痛苦。
“尤……娜……”
沙啞的聲音帶著崩壞的尾音，從心臟處探出的黑痕像繩索般斷開，束縛著祂的詛咒消散，澎湃的力量像是有自我意識般，如潮水湧向尤娜。
與此同時，智慧之城的聖殿中。
詛咒被無形的利劍斬斷，如鎖鏈般碎裂，鮮紅的心臟劇烈地鼓動，化作金色的光消失在聖殿上空。
“糟了！”
智慧之城的城主面色陰沉，乾癟的面板緊貼在祂嶙峋的臉骨上：“快跟上去！不能讓祂拿到心臟！”
突然的寒潮從魅魔領地蔓延，漸漸席捲大陸。天邊鉛灰色的雲層壓下，像是緩慢翻滾而來的巨石。
白髮青年跪倒在石壁下，仰起沒有絲毫血色的臉，金色的瞳孔盯著被釘在石壁上的女人。
茫然、無助、恐懼、怨恨……
祂唇角輕顫，像是回到了被剖去心臟的那天。
“為甚麼？”
“為甚麼？”
為甚麼要不反抗？
為甚麼要讓祂殺死她？
為甚麼違背約定輕易死去？
為甚麼……祂會這麼痛苦？
失去了宿主的魅魔還在掙扎，她已經預感到滅亡的呼喚，絕望地撲到死去的蒂斯娜身旁，嘶吼到：“你醒醒蒂斯娜！我命令你醒過來！我選擇了你聽到了嗎？你還是魅魔族的領主！”
慘白的天空透出隱隱血色，像是點燃白紙的火苗，帶著灰黑的燒痕越來越近……
“攔住它！”空中傳來嘈雜的咆哮。
鮮紅的心臟如流星般墜落，隨之而來的是幾道黑色的身影，魔法從祂們手中釋放，像是絢爛的焰火點燃了寂靜的宮殿，魔法陣組成的稜塊將心臟鎖在空中。
“好險！”三位領主將心臟拉回身後，看向下方的斷壁殘垣。
墮神背對著祂們坐在地上，而那位弒神者正被釘在祂面前的牆壁上。
難怪詛咒解除，原來是弒神者被殺死了。
祂們對視一眼，露出了鬣狗圍獵時的眼神。
詛咒已毀，短時間祂們無法操控墮神，若等墮神拿回心臟，恢復實力，祂們根本不是對手。
不如趁現在，祂意志消沉、信眾凋敝，心臟還未歸為時放手一搏、斬草除根。
三位“領主”——或者說所謂神明舉起手中的法杖。
威嚴的聲音在整片大陸迴盪：
“墮神復生，屠戮信眾，血流成河，犯下滔天罪孽。今智慧之神、正義之神、光明之神降臨世間，以眾神和人族名義，誅殺墮神。有違抗者，皆是與神族和人族為敵！”
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中，無數信眾倉惶地跪倒在地。
三位神明滿意地掃視著臣服在腳下的人類，愚蠢的蟲豸，千年前若不是墮神，僅憑人族如何能將祂們驅逐。
然而，在最初的驚懼過後，有位老婦人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對著空中祈禱，聲音帶著深切的哀傷：
“正義之神，吾神，我的孩子在聖殿的大火中失蹤了，請指引我找到他。他是您最忠誠的信徒，他為您守衛聖殿，是最勇敢的聖騎士，吾神，他並無過錯，請您寬宥他，請不要用大火奪取他的生命，讓他重新回到我的身邊吧……”
她悽然地哭泣起來，聚集在她身邊的，同樣是那場大火的受害者家屬，他們也忍不住哀切地哭泣起來。他們叩首祈求：
“吾神，請讓他們回來吧……“
“吾神，他們為聖殿付出了一切，請庇佑他們……“
有個孩童從母親的懷抱中掙脫，倔強地看向天空：“把我父親還回來！你不是神明嗎？你不是要保護我們嗎？你為甚麼要殺害自己的信徒？”
母親匆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但是已經太遲了。
神明的注視已然降臨，祂看著這群跪倒的信徒，嘴上說著信仰，卻沒人責罰那個冒犯神明的孩子！
祂伸出手一指，電光從空中降落，砸在那個孩子身上，在母親的尖叫聲中，孩童化作灰黑的塵埃，被風吹散在空中，為每個人蒼白的臉蒙上黑色的陰影。
“這就是不敬神明的懲罰。”
空中再次響起正義之神平淡無波的聲音。
祂收回視線，看向下方的墮神。
白髮青年緩慢地站了起來，粘著血汙的長袍略顯狼狽，但沒有人敢輕視祂。千年前，祂就曾這樣渾渾噩噩，像兇狠的孤狼般將神族和魔族趕殺至荒蕪之境。
現今僅存的三位神明脊背繃直，警惕地盯著青年的每個動作。
只見祂伸出手，對著法陣裡的心臟一握。
咔嚓，層層疊疊的法陣碎裂，像是不堪重壓的冰塊。
“阻止祂！”正義之神尖叫道。
可是已經太遲了，血紅的心臟像是噴薄欲出的夕陽，在空中留下金色的拖尾，穿過墮神，撞進了祂身後尤娜的胸口。
正義之神驚懼的尖叫卡在喉嚨中，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瘟雞。
“愚蠢狂妄！”智慧之神嘴角僵硬地勾起。
竟然在這時候將心臟給了那個死去的女人，以為祂的心臟可以讓人類死而復生嗎？
“不過正合我意。”
智慧之神和其餘兩神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暗喜。祂率先衝了上去。
這一次，祂們要殺了祂！
墮神嚥下喉嚨裡溢位的鮮血，眼尾的摺痕壓出陰鬱的弧度。
四道身影被躍動的光線扭曲，糾纏出凌亂的弧度，龐大的力量掃蕩著大陸，空間像是被揉碎的紙，又像是被拉扯到極致的弓弦。
“哈哈哈哈！千年不見，你變弱了！被信徒拋棄的墮神！”
“沒有心臟的滋味不好受吧！狂妄的囚徒！”
“迎接死亡吧！啊！”
空中突然安靜下來，正義之神的脖子被劃出露骨的傷痕，發出嗬嗬的聲音，祂很快用神力修復了這具□□，怨恨的目光緊盯著墮神，像是隨時要撕咬一口的毒蛇。
在動盪的空間中，尤娜被釘在大殿的牆壁上，她周圍溫暖寧靜，充滿神力的心臟在她胸膛跳動。
魅魔像陰暗的老鼠，順著牆壁慢慢地靠近，她的目光貪婪地定在那個心臟上，時不時警惕地望向空中。
這個女人已經死了，即使是墮神的心臟也不可能讓人族死而復生。但是……如果有了墮神的心臟，她卻可以恢復實力，說不定可以不用再寄生在這些無用的人類身上，而成為一個真正的……神！
欲·望裹挾著她，魅魔爬到了尤娜身邊，尖利的指甲向尤娜胸口伸去。
黑色的指尖刺破了面板，溫熱的血液順著魅魔的手指流下，滲進了她的掌心。
魅魔沉浸在即將奪取心臟的狂歡中，並沒有注意。她只感覺蓬勃的神力湧向她，讓她渾身滾燙，像是要被燒燬。
快了……就快了……
突然，一隻帶著涼意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溫度讓她打了個哆嗦。
魅魔下意識抬頭，就對上了尤娜微挑的眼眸。
“你……你沒死？！怎麼……怎麼可能？！”
尤娜握著她的手越來越用力，魅魔想要反抗，卻感覺腹部突然一陣滾燙，低頭就發現自己全身竟然燃起紅色火焰，火焰吞噬著黑色的霧氣，腹部那枚黑色的魔紋隱隱被染成暗紅色。
魅魔慌張地尖叫翻滾，徒勞地想要撲滅這些火焰，她不敢置信地斷續說道：“你……你……死而復活了？”
尤娜蹙眉拔出了胸口的長劍，蓬勃的神力很快讓她地傷口恢復光滑。她伸著懶腰，腹部的魔紋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
她勾著唇毫不掩飾地惡意：“猜對了。剛剛臨死前我好像聽見你求我了吧？”
魅魔身體僵住。
“我一直在想，你寄生在魅魔族的身體中，靠得應該是某種共生的詛咒，在這個咒術中，你是主人，而人族是順從者。”
“可是你的幻境點醒了我，或許這個主人並不是固定的呢？或許它需要滿足特定條件呢？於是我就猜測臣服於自己欲·望的那方，便會成為敗者。我猜得不錯吧？”
“活了近千年的魅魔，能有甚麼欲·望呢？我想，沒有甚麼比死亡更令你恐懼了吧？”
魅魔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吐了口氣，忍者身上的劇痛，臉上掛起魅惑而恭敬地笑意：“您猜的不錯，優娜小姐~現在您已經成為我的主人，我會聽從您的命令……”
她話還沒說完，腦袋就被長劍輕易劃斷，巨大的衝擊力讓她的頭顱飛向空中，最後砸進湖裡。
尤娜垂眸看著她驚詫不甘的面孔：“可是，我更想讓你去死呢。”
魅魔被火焰燃燒成灰燼，尤娜走到蒂斯娜身邊，蹲下伸手拂過她的臉龐。
“謝謝您……母親。”
如果不是蒂斯娜在死前給了她所有的力量，她也不敢讓墮神刺中自己，放手一搏……
雖然還是差點玩脫了。
尤娜抬頭看向陰沉的天空，有了神力的加持，她可以勉強辨認空中僵持的戰況。
在尤娜抬眼看過來時，三位神明瞬間感覺壓力大增，面前的墮神像是好鬥的公雞，那絢爛的法術和利落的攻擊打得祂們格外狼狽。
灰頭土臉的神明們心中怒氣叢生，祂們咬牙大吼，大陸上驟然升起點點金色的光芒，匯聚成絲綢般流淌的長河，籠罩在祂們身上。
那是信仰的力量。
匍匐在地上的信眾們虔誠地禱告著，他們感覺到神明的召喚，他們願意為了神明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面帶笑容的信徒栽倒在地上，徹底沒了呼吸。
尖叫聲響起，沉浸在禱告中的信徒猛得驚醒，看見身邊死亡的同伴，看見那彷彿黃沙般飄蕩在空中的力量，倉皇恐懼地想要逃離。
這些混亂並沒有讓神明垂眸，祂們堅信，這些懦弱的人類不會反抗祂們，只需要稍加恩惠，他們便會重新聚集在周圍，愚昧地信仰著、祈求著。
籠罩在身上的信仰力修復了祂們的傷口，讓祂們更加強大。
沒有心臟，又消耗了大部分神力衝破詛咒和治療自己，墮神並沒有祂表現出來的自如。
戰況很快再次焦灼起來。
尤娜最後看了眼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穿過長廊，登上了宮殿的高塔。
以魅魔領地為中心，大陸上的人們不知甚麼時候，陷入了迷離的幻境中。
千年前神魔大戰的真相緩緩揭開。
人族在被壓迫的痛苦中哀嚎、在殘酷的戰鬥中怒吼、在勝利的喜悅中哭泣。人族的統治者在慾望的驅使下，清算了墮神，篡改了歷史。
但可笑的是，遺忘歷史的人族陷入了可悲的迴圈，再次成為了神魔豢養的牲畜……
信徒們紅著眼從幻境中醒來，現實與幻境地衝擊讓他們茫然地望著四周，看著那些死亡的親友，留下了悲痛地淚水……
尤娜脫力地跪坐在高塔上，望著漸漸稀薄的金色光芒，那是信仰的力量在消退。
順著遠處傳來的風，她聽到了隱約的呼喚。
“渡厄……渡厄……”
尤娜向外眺望，看見了熟悉的面孔，是麗莎！她帶著風塵僕僕的人群，聚集在魅魔領地的大門外。在人群中，尤娜看見了梅婆婆還有流放城熟悉的面孔。
淡淡的金光從他們身上飄來，籠罩在墮神身上。
墮神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祂下意識望向城外，隨後將目光轉回尤娜身上，像是迷路的人尋找自己的方向，帶著輕淺的不安和無措。
尤娜也仰頭望向祂，倏地笑了起來，露出了尖尖的虎牙：“殺了祂們，渡厄！”
鉛灰色的雲層裂開，血紅的霞光從縫隙中飛濺出來。
墮神的長劍刺穿了神明的心臟，斷壁殘垣成為了高高在上者的埋骨處。
隨後的一段時間，人族內部發生了許多戰爭與謀殺。聖殿被推翻，神魔再次從大陸上消失了。
當然，也包括墮神……或者說渡厄。
沒有人知道祂去了哪裡。
依舊是白雪皚皚的木屋裡，炭火嗶啵炸響。
女人泛紅的胳膊從被子裡探出，又被溼漉漉的大掌攥住，按在了枕頭上。
尤娜酒紅色的長髮粘在臉側，腹部的魔紋在燭光下變成荼蘼的豔紅。
“好煩~”她嘟囔道，“又得重新洗澡~床單也髒了~”
帶著銀戒的骨節擦過她張合的嘴唇，白色的長髮流水般灑在她胸前。
“沒關係……”
水聲響起。
“我可不是那個沒用的混蛋……我幫你洗……”
尤娜看著那“沒用的混蛋”有力的指骨和泛起的青筋，想起上次在這裡的場景，喘息著道：“其……實……也沒那麼沒用~”
回應她的是更加劇烈的震動，和被捂住的唇。
過了兩天，兩人來到了從前正義之城的主城。這裡正在鬧革命，反抗神殿的起義隊伍讓貴族們倉皇而逃。
從前亞格的別墅也變得荒蕪。尤娜在渡厄的要求下，將這裡買了下來，並且遣散了所有的僕役。
他們住回了從前住過的小房間。尤娜還是窩在那窄小的單人沙發裡，手扶著膝蓋，小腿搭在扶手上。
她攥著白色的長髮，發出細碎的嬌笑。酒紅色的捲髮披散在靠背上，像是燃燒的火焰在跳躍。
渡厄抬頭靠近她，舔了舔唇角的水漬，金色的眸子眯起，聲音低啞：“我們去浴室……”
尤娜歪在沙發裡，眼尾翹起惡劣道：“就在這裡不好嗎？”
渡厄掐住她的腰，將人抱起來。
“不好，你說過的，所有和它去過的地方，都要和我去，這是我的獎勵……”
後來他們去了正義之城坍塌的聖殿，去了流放城矮小的旅店、去了被燒燬的白塔……
還去了很多從前沒有去過的地方。
沒有人知道墮神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