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身份認知問題,也不是一個哲學問題,而是池宴現如今面對的關乎生命安全的又一難題。
她確認這個世界不是簡單的遊戲世界。
但她又確認自己是個玩家。
這個身份認知就像錨點一樣,將她的行動軌跡牢牢鎖死在這個身份的周遭。
NPC的人格、尊嚴、自由?
那都是小事,哪有玩家去關注這些的。
池宴也想過,她的自我認知為甚麼不是人,但如果蟲母能夠篡改她的記憶,將她的認知固定在“玩家”這個身份上也未嘗沒有可能。
但何必呢?
而且透過顧助理的話來看,蟲母的需求是讓她成為“家人”,有誰會在想要一個人成為自己家人的情況下,讓對方的認知定格在“玩家”身上?
而且這個看起來不像遊戲的遊戲世界中,也並不是全是敵人,比如亦敵亦友的【檢視】功能。
想到這裡,池宴在觸發蟲母警惕之前,就繼續輕聲呢喃一樣問道:“那為甚麼選擇直接篡改記憶呢?”
她直勾勾地看著顧助理,像是在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也像是在探究顧助理是否有說謊。
顧助理低頭凝視著池宴,難得正經:“因為媽媽喜歡你,所以想讓你享受這個世界。”
他展開雙手,半邊身體沐浴在從窗戶外透進來的陽光之下:“老闆,您不喜歡這個世界嗎?”
“大家為了追夢聚集在這裡,複製人對導演夢的執著、路星河對完美偶像的追求、度妍令……即使是偷縈淺,也有對自己原始慾望的坦誠渴望。”顧助理細數著自池宴進入遊戲後遇見的數個有姓名的人的閃光點,數完有姓名的人之後,顧助理還提了一些沒有姓名的人,“作曲家、編舞師、收銀員她們也都很喜歡老闆。”
池宴:“所以你說我可以和世界雙向奔赴?”
顧助理低低笑了起來。
他放下手,再次看向池宴:“是這樣的。”
他畫的餅很好。
但池宴深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她問道:“那你媽媽為甚麼要以你的記憶為模板呢?篤定我沒有記憶不會愛上嗎?”
“白手起家太苦了。”顧助理看向池宴的眼神裡帶上了“憐愛”。
頂著這個目光,池宴胃裡開始翻江倒海。
又是這種居高臨下的捕食者的視線。
她咧開嘴,眯了眯眼,將反胃的感覺強壓下去。
她起身走到顧助理身前,背靠著辦公桌問:“是嗎?那顧清塵呢?”
顧助理聽到這個名字,瞬間撇嘴,語氣也變得不耐煩:“顧清塵那個複製人……無所謂吧,反正都是複製人,有本體就好了。”
他眉眼閃爍,上前靠近了池宴一點:“老闆……”
池宴隨便“嗯”了一聲,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那你這麼和我說了這麼多,你媽媽不會生氣吧?”
顧助理的距離靠得更近了一點:“媽媽只會生氣你不想做我們的家人。”
池宴看著近在咫尺的顧助理,抬手就是一巴掌把顧助理推遠了:“那你工作去吧,我想想。”
顧助理的臉還貼在池宴手心上。
他不甘心地想要轉頭看向池宴:“老闆,您這過河拆橋真快。”
“是啊是啊。”池宴敷衍著顧助理。
顧助理還想再說甚麼,就聽到房門被人敲響。
“扣扣扣——”
隨著敲門聲響起,門口傳來顧清塵的聲音:“製作人,我可以進來嗎?”
此時的場景略顯尷尬。
辦公室內,池宴和十三四歲的顧助理剛剛結束完交涉,顧助理回答完一系列蟲母相關的問題,雖然沒有觸發多少他的“情感導向”回答,但似乎他將這一系列情緒都擠壓到最後,現在池宴癮大爆發。
而門外,是池宴的正牌單箭頭男友。
“可……”
“你等一下!”和顧助理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的是池宴的聲音。
她轉推顧助理的巴掌為捏著他的下巴。
池宴捏著顧助理的下巴,將他的頭偏向自己,而在池宴手掌用力捏著顧助理的臉的情況下,顧助理的嘴巴呈現金魚嘴,話都說不利索,只能吐出“呵”、“嗚”之類的話。
好煩的顧助理。
池宴盯著顧助理的臉,他再次浮現在池宴眼前。
<:50】
這個灰色的數值在顧助理臉上跳動的每一次,只讓池宴感覺到了一股煩躁的情緒。
蟲母想要她成為家人、蟲母想要她享受這個世界、她沒有記憶、她的記憶是被篡改後的顧助理或者說顧清塵的記憶……
從顧助理口中問到的一系列線索在池宴腦中飛快被串聯起來。
最終這些文字被固定為一串字,即蟲母的目的——
【讓池宴主動接受這個世界。】
結合池宴之前從各個NPC、異常身上感受到的食慾,池宴猜測蟲母無法直接進食,它需要池宴這個食物先接受這個世界,才能順理成章吃掉池宴。
那這不是直接有力的保障?
這不測試一下?
想到這裡,池宴笑了。
她的笑與平時的笑都不一樣,像是在說:“我抓住你了。”
這個笑容倒映在顧助理的瞳孔中,讓他有了不好的預感,他的額頭上滲出些許冷汗,抬手想要抓住池宴的手腕,來解除自己的語言限制:“怒板,嗚不……(老闆,我不……)”
但為時已晚。
池宴:“蟲母,錢莊見。”
剎那之間,風雲突變。
星球帶娛樂外的天色瞬間變得漆黑一片,烏雲滾滾,像是天災的前奏。
被池宴捏著臉頰的顧助理的眼神瞬間變了。
從清澈、愚蠢、單純、輕佻……的眼神變成了帶著濃濃“審視”感的眼神。
蟲母真的降臨在顧助理的身上了。
雖然之前有所猜測,但這也是池宴第一次真切見識到蟲母的降臨。
顧助理的臉上“長出了”幾個肉塊觸手,將池宴捏著顧助理的手掰開。
而這些肉塊觸手的質感,正如前段時間池宴假寐時,橫抱著她的腰、觸碰過她的頭頂的觸感一模一樣。
池宴順著肉塊觸手的力氣,鬆開手,倒退幾步走到窗戶旁邊,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臉上的肉塊觸手慢慢回到臉上,而這張臉重新變為十三四歲顧助理的臉。
顧助理的神情極其冷漠,甚至連常見的表達不屑的“冷笑”都不曾有一絲。
池宴慢慢打量著蟲母,這才發現,它的存在更像是沒有情感的機器人。
但是它是真的沒有情感,還是隻是池宴功夫沒修煉到家,沒看出蟲母的情感就不得而知了。
迎著蟲母的目光,池宴聳了聳肩,抱怨道:“蟲母,之前更換助理的時候,助理沒和你說嗎?我要的是和顧清塵一樣好看的,不是這種一樣長相的,而且工廠分割之後,他的顏值下……”
池宴還沒說完,就看到眼前披著顧助理的蟲母皮上猛地伸出觸手,直接撞上池宴,將池宴撞得倒退幾步,脊背直接撞上金屬欄杆。
不是吧,難道推錯了?提前開boss會死在這裡嗎?話說玩家有幾條命……不對怎麼又跑偏了!
池宴感受著身後傳來的冰涼,而窗外已經開始下起了磅礴大雨,樓下的粉絲不知道有沒有離開,但此時確實聽不到平時的抗議聲,只能聽到雨聲。
而她的衣服也很快因為大雨被淋溼了徹底。
池宴的頭髮在大雨的侵染下,變成一縷一縷粘在臉上,顯得十分狼狽。
她的眼睛上也佈滿小水珠,讓她看不清蟲母的眼神。
正當池宴的體溫開始極速下降的時候,蟲母這才開口:“他很好。”
“他”?
池宴疑惑,試探道:“顧助理?”
蟲母點頭又搖頭,它身上冒出的觸手又將池宴壓實了一點。
柔軟的觸手雖然不致命,但奈何池宴身後的大雨真叫人透心涼,池宴很快感受到自己的雙手開始發涼發僵,索性破罐子破摔:“蟲母,這就是家人的待遇嗎?我看不到你的誠意。”
蟲母的神情雖然沒有變化,但是不斷膨大的觸手卻停止了膨大的趨勢。
池宴將其理解為“僵住了”。
她乘勝追擊:“我男朋友要擔心了,難道我們封建大家庭禁止孩子戀愛?那我不加入了……呵啊……”
池宴感受到腹部的擠壓隨著她的拒絕而增強了一分,讓她感受到內臟被擠壓的感覺。
蟲母最後看了一眼池宴:“錢莊。”
隨後,它直接脫離顧助理的身體。
窗外的雨卻沒有隨著蟲母的離開而變小,池宴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腳,慢慢向左挪動了一點,將自己的脊背離開窗框,雖然也讓為數不多還沒被雨水浸溼的衣服飽吸雨水。
顧助理的臉色隨著蟲母的離開而變得蒼白。
他面色看起來不善,不再繼續他的中二的管家扮演,直接一瘸一拐地走出池宴辦公室。
池宴看著顧助理的背影,又陷入深思。
她原本以為,作為暫時不能吃的食物的她,不會被蟲母怎麼樣,但是從剛剛的對峙來說,蟲母不會直接殺她,但有的是手段讓她感到難受。
是她在各種生存壓力下變得不理智了。
顧助理剛剛的和盤托出,現在看起來不是因為解禁,而是蟲母吃不到食物著急了。
而且蟲母看起來挺喜歡顧助理的?甚至說都不讓說。
池宴還沒想清楚,就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