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粗使丫鬟
臥房的門關了三天才開啟。
景玄出來時門口候著的丫鬟不禁倒抽一口氣,端著水盆低著頭,手都有些抖。
“傳大夫。”
男人聲音很低沉,只留下一句話就離開了,
丫鬟匆匆進屋,被眼前的場景驚的定在原地。
偌大的院裡,誰人不羨慕老爺身邊的楚姑娘,可今天過後,她再也不會做這種美夢了,
這對任何女子來說都不是美夢,
是噩夢。
她給床上昏睡的人梳洗完,找婆子要了一身衣裳給她穿上,這才請來了大夫。
大夫看診時楚念醒了,
曾經貓兒一樣的漂亮眼睛只剩空洞,她像個被玩破的玩偶,斜斜地靠在床頭。
大夫說她是鬱結於心,只需好生靜養就可以恢復,可走之前留下一瓶治療創傷的藥膏,囑咐一天用三次,可加速傷口的癒合。
一瓶藥膏暴露了楚唸的不堪。
下唇被她自己咬得幾乎出了血,崩潰好像是一瞬間的事,她抱住頭,尖聲大叫,一把拿起藥瓶砸在了地上。
碎片四濺,砸的丫鬟驚恐後退,連忙跪了下來。
“出去...”楚念捂著臉說。
丫鬟得令,逃難一樣退下了,房裡只剩她一人。一旦再次靜下來,這三天積攢的恐懼和屈辱猶如潮水般再次湧現,
她抱住自己,臉埋在膝蓋間,不可控制地發著抖。
一股甜腥味鑽進鼻腔,手指上的疼這才被察覺到,原來剛才砸藥瓶的時候不小心劃傷了自己。
她止住抽噎,撕了一小斷蜀錦綢子包紮住了傷口,
疼痛讓她冷靜,冷靜下來後腦子也清醒了不少,被綁在床上的這三天她對外界一無所知,但她可以肯定,文松安全了。
因為景玄一開始並不想這樣羞辱她,甚至在看見她流淚後表現出了愧疚之意,
轉變發生在侍衛叩響大門之後。
那人出了門,片刻後,一拳砸在柱子上,當即就離開了,到了夜裡才回來,
回來後就變得狠戾,沉默。對待她猶如對待一隻牲口,再沒半點憐惜的意思。
他定是知道文松逃了,否則不會動怒成那般模樣。
文松的逃離讓楚念鼻子忍不住地發酸,忍著忍著就又哭了出來,
哭摯友的逃出生天,也哭自己的委屈,
文松還說她笨呢,結果還不是要她去救,不然這個時辰早身首異處了。
她喝下大夫開的湯藥,把長髮梳整齊,不多時就有丫鬟走了進來,
丫鬟說:“老夫人傳您聽訓。”
楚念梳子還捏在手裡,梳齒卡在髮間,她蹙眉問:“老夫人?”
話剛落,幾個婆子魚貫而入,立在她面前,堵得像一面牆。頗有她不走就沒完的架勢。
楚念清楚,這是景玄默許的,
畢竟這裡不是景府,而黃氏手底下的人能進來,便是將她交給了自己的嫡母,任由旁人處置了。
她想不出黃氏具體會怎麼調教她這個“不識相”的外院女,
但可以肯定的是,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果然,出了大門,連馬車都沒有,是要一步一步走回去的,
楚念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小姐,並不在意出行是坐馬車還是靠腿走,
可婆子給她的繡鞋實在是太小了,鞋底也不知墊了甚麼,十分堅硬,走起路來不一會兒就鑽心的疼,彷彿足底的筋脈被團在了一起,用力擠壓,血液脹在一出,疼的她頻頻抽吸。
進了景府的門,路很長,地上開始結冰了,婆子催她快些走,
又進了黃氏的院門,
早有規矩等著她。
婆子讓她等在院中間,說完就退了下去,
院子空了,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到像個漂亮的墳場。
從天亮站到天黑,臉都凍沒了知覺,就當她覺得溫度不能更冷的時候,小廝打扮的人端著水盆走過來,哎呀一聲盆歪了,準準地撒在了她身上。
衣裳溼了,風一吹,刺骨的涼。
她抱住自己,縮起脖子。儘量護住僅存的體溫,
月上樹梢,連月光都透著寒意,
婆子終於又來了,說老夫人已經歇下,讓她明天再來。
“請問...咳咳,請問,我住哪裡...”
她嗓子早被凍啞了,砂紙磨了邊聲帶似的,開口時自己都嚇了一跳,
婆子翻了個白眼,把她帶到了下人住的屋。
是個大通鋪,烏泱泱躺了幾十個,就剩下靠在牆邊的一處空位,
她走近了才知道為甚麼沒人選這裡,
牆上全是黴點,散發著森冷的黴味。
人在累極的時候是沒得選的,就算被子和被褥冷颼颼的還帶著股怪味,她倒床就睡了過去,
感覺只閉了一下眼睛,就被人掀開了被子,
睜眼已經天亮了。
她隨著眾人到院子中間站好,所有人手放在身前,頭必須低著,幾十個人的院子,竟一點聲音都沒有。
婆子姍姍來遲,進門便開始訓話,
楚念有些站不動了,腦子裡混沌一片,身上也燙得厲害。
好不容易熬到訓話結束,她跟著年長些的丫鬟往浣衣房走,丫鬟遞給她一個木桶,讓她去井邊打水。
全身的痠痛讓她使不上勁,以為自己可以咬牙堅持,但洗衣服的水似乎要的要的無窮無盡,乾淨的水送進屋,髒水還要她提出來。
粗使下人這麼多,就她的活最重,最髒。
一開始她還慶幸,自己是練家子的,提一桶水不費勁,
但幹到下午,提半桶都走不動道,摔了好幾次,實在狼狽。
好在身上越來越燙,冰水潑身上也不覺得冷,反而舒服了幾分。
粗使下人一天就兩頓飯,
吃的是看不出食材的一鍋燉,鹽放少了,味道很淡,但不吃就得餓著。
她快速地喝下一碗,抓緊休息的時間趴在桌上小憩了片刻,
但粥很燙,她吃太急了,嘴裡被燙出了個血泡,疼的她眼淚汪汪,根本沒睡著。
晚上回去大家都很安靜,
就好像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麻木,麻木到開口都是一種浪費。
她病得很重,有種今晚睡下,第二天就再也睜不開眼的感覺,
吐了無數次,到最後甚麼都吐不出來,嘴裡全是膽汁的苦味,混沌間好像有人按住她手腕,然後將更苦的湯水灌進口中,
她再次陷入昏睡,如此反覆,終於撿回了一條命。
病好了,又是無休無止的勞作。
這樣的日子她記不得過了多久,只是忽然有一天發現自己的雙手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凍瘡裹住了十根手指,把她的手變成了令人噁心的模樣,
伸頭望向井中,
一張瘦削而蒼白的臉凝望著她,醜陋不堪。
“楚念,景老爺叫你。”
再次聽見那人的名字時,她有著恍若隔世的感覺,她回過頭,只是淡淡地對傳話丫鬟說了聲:“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