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他執念太深,把自己困住了
楚念沉默了一瞬,
沒有繼續咄咄逼人,反而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指尖,輕輕地問:
“大人,我一直在問您同樣的問題。”她笑著,靜靜地說,“您到底將我當甚麼?解藥,床上的玩意?還是給景家繁衍子嗣的物件...”
“我知道我出身差,又是外院女,可您有沒有哪怕一瞬間,把我當過和你們一樣的人看待過?”
這句話落下時,她終於控制不住偏過頭,肩膀輕輕發抖。
“還不夠寵你嗎,楚念,你到底要怎樣才滿足。”景玄問。
少女喉嚨滾了滾,嚥下眼淚,
“我不要寵愛...”她輕輕地說,“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和誰。”景玄冷聲。
忽然眼前出現一連串陌生畫面,
楚念怔愣住,
畫面裡,她一身粗布麻衣,蹲坐在水井邊漿洗著衣物,
她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是那麼真實,彷彿就在耳邊。一個同樣粗布麻衣的男子走了進來,逆著光,她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覺得好熟悉...
她想起來了,是上次的幻覺裡,她鳳冠霞帔奔赴的那個人。
男人走近,彎下腰,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接著手腕一涼,她睜大雙眼,一支瑩白的纏絲瑪瑙鐲子出現在了手腕上。
“給我夫人的。”他說。
是誰...
到底是誰,
是她前世的夫君嗎。
畫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景玄晦暗的鳳眸,楚念看著他,笑了笑,
“總之不是你。”
景玄的神色在那一瞬間徹底沉了下去。
他盯著她,目光陰沉得幾乎駭人,
“不是我?”
話落,腦海裡猛然閃過夢裡的場景,以及夢裡的她,
紅燭高燒,喜帳低垂。
他看見自己握著一隻女子的手,蓋著蓋頭,他看不見她的臉,卻認定了她是他的一生摯愛。
畫面一閃而逝,
女子消失,眼前是楚念冷漠而倔強的臉。
景玄猛地收緊指節,指骨泛出冷白。
他忽然伸手扣住楚唸的下頜,逼她直視自己,聲音壓得極低。
“楚念,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你不過是我用來壓制沉骨散的解藥,床榻之上的消遣而已。”
“至於我真正想攜手一生的人...”他冷笑了一聲,“從來也不是你。”
他俯身壓下,攥住她下頜的手未松,對著她的唇咬了下去。
...
楚念醒了,
景玄先她一步醒來,離開了臥房。
天色微亮,整個臥房籠罩在朦朧的灰裡,用力吸一口空氣,連肺裡都帶上了涼,
天似乎是一夜之間冷下來的。
起身的動靜被聽到,門外候著的丫鬟隨即推門而入,給她梳洗打扮,
丫鬟往她手裡送了個湯婆子,被絨布包著,沉甸甸的,溫度正好。這廂丫鬟剛放下挽髮髻的手,早膳就送了進來。
她心裡難受,連帶著胃口也不好,丫鬟勸她吃兩口,不然空腹喝藥傷脾胃。
溫熱的安胎藥放在桌上,楚念面無表情地看了許久,忽然起身,拿起湯碗走出房門,把湯藥潑了個光。
“別往我面前送了,我不喝。”
丫鬟不敢言,默默收拾好桌子退了下去。
撒完了氣,楚念有點後悔,
景玄欺負她,她為何要轉頭為難下人,都是討生活的,都不容易。
“頭一次見你發火,還怪兇的呢。”
楚乘風的聲音傳來時,楚念瞬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爺爺...”她喃喃上前,在走到還剩三步之遙時飛奔著撲進了老人懷裡。
“受委屈了是不是...”楚乘風嘆道。
楚念忍住了哭訴的衝動,搖了搖頭,“沒...就是好久見不到你,想...”
她把爺爺攙扶進屋裡,讓他坐下,煮茶沏茶一氣呵成,給爺爺面前的小茶杯滿上了一杯白毫銀針,
楚乘風笑道:“念念像個官家小小姐,都會泡茶了。”一口喝下,嘖嘖兩聲,“沒燒刀子暢快。”
楚念連忙讓丫鬟去買西街口一個臉上有紅斑的大姑哪裡買燒刀子,塞了一大塊銀子,說越快越好,找的餘錢讓丫鬟自個兒收著。
丫鬟喜笑顏開,捂住銀子撒腿竄了出去。
楚乘風笑道:“我們念念也闊綽起來了。”
楚念扯了扯唇,和爺爺閒聊了幾句,而後問:“是景玄讓你來的?”
楚乘風點頭。
“他還說了甚麼?”楚念問。
“就是讓我陪陪你。”
說著就看一列家丁抬著傢什物價進來,穿過廊道,停在院子另一側,佈置起空置的屋子來。
他們以前住破廟,穿的是補丁疊補丁的粗布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如今呢,爺爺穿著夾棉長袍,衣襟內裡襯著一層細軟的兔毛滾邊,腳上換成了厚底軟靴,靴面是上好的牛皮,
也不知那人給爺爺請了甚麼大夫,說話的工夫居然沒聽爺爺咳過一聲。
景玄對她而言不是個東西,
但對爺爺卻是用了心的。
爺孫倆許久不見面,免不了說了許久的話,可他們都很默契地避開了文松的名字,
一個怕一個傷心,一個怕一個被牽連。
文松為東陵使者辦事,楚念覺得,爺爺知道的越少越好。
景玄到晚上都沒回來,楚念問了一嘴,丫鬟說似乎看見馬車往京城的方向走,如果是回京的話,這一來一回,至少到明天中午才能到家。
楚念一聽,心情好了不少,晚膳之後抱著被子鑽爺爺屋裡去了。
她打地鋪,
反正地龍開了,凍不到她。
夜靜了,楚念睡不著,兩隻手捏著被子邊緣,乖巧地放在胸腔,怔怔望著漆黑的房梁好一會兒,終於還是開了口,
“爺爺,算下文松的命吧。”
床上發出衣料摩擦被子的聲音,蠟燭亮了,昏暗的燭光照出老人的半邊身形,
他摸出常年放在袖子裡的錦囊,用裡面的銅板依次排開成一條線,忽然手一揮,速度極快,銅板悉數收於掌心,被拋至空中,穩穩落下。
楚乘風看著銅錢,指腹在銅面上輕輕摩挲了許久,才低聲開口,
“執者,非困於形,乃困於心。心有所繫,則永珍皆為鎖鏈。表見退路,實無退意。卦顯歧途,卻一徑自趨。”
楚念盤腿坐在地上,安靜地等著爺爺的解釋。
“他執念太深,把自己困住了。”
楚乘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