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執念?
困住?
楚念蹙眉,
難道是對他那十年未見的皇兄的執念嗎,只因一個命令就甘願被困於他鄉,做著那樣危險的任務。
她心裡忽然絞得慌,隱隱覺得要出事。
“爺爺的意思是文松還在大梁?”
“在與不在並不重要,只要心被困住,不管身在何方都是牢籠。”
楚念扁扁嘴,
爺爺的道士毛病又犯了,說話模稜兩可的。
她又問:“那他應該沒被抓住吧?”
“沒有。”
這次答得很快。
楚念鬆了口氣,她希望文松早點想通,不要對皇兄的執念那麼深,快快回去當逍遙王爺。
可一想到再也不能見到他,
心裡還是不免難受起來。
楚乘風又算了一卦,笑道:“這掛是給念念算的。”
“哎喲。”他嘖嘖兩聲,“還是皇后命。難怪爺爺我日子越過越好,原來是撿了只落難的小鳳凰啊。”
楚念還沉浸在對文松的擔憂中,沒搭話。
楚乘風說:“鳳要長鳴,終究還是得配龍。”
龍,是帝王。
楚念搓了把臉,臉埋手心,聲音嗡嗡的,“爺爺你就盼著點我好吧,大梁的老皇帝都那麼大歲數了,還龍鳳配呢...”
楚乘風被她這話逗笑,抬手在她腦袋上虛虛點了一下,
“誰說是那條垂垂老矣的龍。”
他慢悠悠往床頭靠了靠,離孫女更近了些,像曾經一樣,開始講起了睡前故事,
先是關於鳳凰這種神獸的,又說山海間遊走的奇禽異獸,不多時跳到天地初分時的異象,最後歸於楚念小時候最怕的怪談軼事,
像是夜行的精怪,古井邊的舊影。
燭火在屋角靜靜燃著。
楚念窩在被子裡,蜷著身子,爺爺沙啞而醇厚的嗓音像棉絮,在黑夜裡輕輕把她裹住。
聽著聽著,眼皮漸漸沉了下來,像兒時一樣睡了過去。
蠟燭熄滅,屋裡陷入了昏暗,
房門被輕輕推開,
景玄帶著滿身的寒氣走了進來,抱起還在沉睡的少女,垂眸看著她的睡顏許久,朝著他們的臥房走去。
楚念睡得很沉,做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夢。
或許是爺爺給她算的卦太離譜,她居然夢到了自己嫁給了文松,文松昂首挺胸,象徵王權的珠簾在腦門上前後晃,
她被閃閃的珠子吸引,被文松一路牽著手走,回過神時已經坐在了王座上,
文松一臉嚴肅,卻在暗地裡捏了捏她的手心,頭往她的方向側偏,唇不動,用只夠她一人聽到的聲音說:“他們馬上要朝拜我們了。”
王座很高,下面是黑壓壓的文武百官,
她低下頭,看見寬大的袖擺上,鳳凰栩栩如生。
醒來時已是清晨,
她在床上,景玄在不遠處的書桌後,埋頭寫著甚麼。
男人周身帶著濃濃的疲憊,幾乎要被文書包圍了,幾封黑色信封裝的軍情書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醒了?”景玄朝她看來,
楚念一怔,
丫鬟說這人回京城處理急報了,至少中午才能回來,
忽然冒出個荒唐的念頭,難道這人是八百里加急,拿了急報回湯泉山莊處理的?
這麼急著趕回來做甚麼,
喬舒又不在。
“是你把我從爺爺屋裡抱回來的?”她問。
“怕你吵到老人家。”景玄淡淡地回道。
“...”
楚念起床梳洗,她知道景玄不喜歡屋裡人多,便沒讓丫鬟進來給她梳髮髻,隨便編了條辮子放胸前,
剛梳洗完,景玄眼睛都沒抬,說:“過來煮茶。”
楚念心裡直翻白眼,還是沒出息地去了。
煮茶的托盤上放著幾粒松子糖,晶瑩剔透,裡面的松子整顆可見,正正地放在她面前,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故意呈給她看的。
“御膳房做多了,順手拿了點回來。”男人說話時沒抬頭,專注在文書上。
水開了,
白氣從小銅壺的壺口噴出,水汽彌散開來,
楚念熟練地碾茶成末,溫盞後將茶湯舀進茶盞,一挽寬袖,推到了景玄面前。
這些都是教禮儀的嬤嬤教的,嬤嬤只是偶爾來一下,教的時候很有耐心,她本以為這些高門貴族才能接觸的東西會很難,實則只要把架子端起來,有手就行,
比扎馬步和練紅纓槍簡單多了。
楚念餘光偷偷看文書,
她識字數量實在有限,看東西又慢,只能勉強看到“東陵”“糧草”“出征”之類的字樣。
她心一沉,
難道要打仗了。
瞬間回憶起昨晚爺爺給文松算的卦,爺爺說文松被自己困住了,困在了大梁,眼下看來,是完全對應上了。
景玄抬眼看了下她,目光又落到一動沒動的松子糖上,眼裡的情緒一閃而過,沒說甚麼,只是過了會兒將手上的軍情扔到了楚念面前,
“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楚念遲疑片刻,對文松的擔心還是佔了上風,她拿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默讀,越讀,心慌得越厲害。
是的,
要開戰了,
還是東陵挑起的。
“夜郎自大。”景玄嗤笑,“內亂剛結束就想挑戰大梁的底線。”
楚念抿唇,“打下東陵要多久?”她問。
“多則半年,少則三月。”
“會死很多人嗎...”楚念又問。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這是甚麼蠢問題,打仗怎麼可能不死人。
男人眸光晦澀,眼底有一抹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妒火,“怎麼,心疼起外族人了?”
外族二字說的是百姓,或許是文松,究竟指的是誰,楚念不知道。
“不是心疼外族人。”她說,“是心疼無辜的人。”
她是外院女子,
下人聚集的地方甚麼人都有,大梁的,外邦的,外族的,黑色面板的崑崙奴,白到發光的菩薩蠻,
都是人,都有親人,都知道甚麼是疼。
她問:“等攻克下東陵...會屠城嗎。”
“會。”
景玄的回答簡單而殘忍。
打仗打的就是個銀子,東陵那麼遠,大梁國庫也不充裕,打下來,沒有不弄錢的理由,至於怎麼弄錢,
屠城就是最簡單的方式,
士兵得到了釋放和滿足,士氣更加高漲,而朝廷也省下了大量的軍餉。
楚念咬了咬唇,“可以不屠城嗎,那裡的人剛結束內亂,安定的日子才過上幾天...太可憐了...”
亂世帶來的是絕望,而比絕望更無助的是,亂世之後以為可以迎來安寧的日子,不曾想接連著的確實另一個亂世。
男人嗤笑,眼裡帶著駭人的森寒,
他咬牙,一字一句道:“楚念,你是不是太關心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