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有所決斷
“我得了自己留下的傳承。”
陸辰彷彿全然不在意境界的提升。
他緩緩撐著冰冷的棺壁坐起身,沒有半分突破的欣喜,渾身縈繞著頹靡低落與濃郁的悲傷想,眼中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與疲憊。
垂著眼,指尖微微顫抖,像是陷入了遙遠又痛苦的回憶,喃喃自語:
“那個曾經的我在臨死前的念頭,是自己動用冰蓮,引來災禍,理當以命謝罪,給天下蒼生一個交代。
最後親眼望見冰蓮重生,我以為一切塵埃落定。”
他抬起手,茫然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掌心,眼底滿是苦澀:
“可我明明早已身死道消,為甚麼……還會活著?”
沈鈺瞧著眼前這個不用過雷劫就能到大乘期的變態,衝過去扯著他的衣襟搖啊搖:
“你的雷劫呢?雷劫呢?”
陸辰仍舊自顧自地喃喃:“為甚麼會這樣?”
“你說說你的雷劫呢,合體到渡劫就沒有雷劫,但好歹跟人打了一架。現在到大乘,就躺了一會兒?”
“小六,我想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
“為甚麼你沒有雷劫啊啊啊!”
“雷劫不是甚麼要緊事啦。”
“……”有點理解晏淮山。
沈鈺把陸辰拖出石棺,自己進去躺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耳邊只剩陸辰低聲嘀咕:“為甚麼啊?”
躺著毫無感覺的沈鈺像殭屍般立起來,對自己說:
【沒事,俺不在乎。】
【大師兄變強是好事,他能幹的活更多了。】
她紅著眼咬牙切齒道:
“大師兄,別叫喚了,你自己說說為甚麼呢?”
陸辰又想了想,難過道:
“我懂了,小六。按照老頭的說法,只有我死是不夠的,需要我們兩個一起死。”
“……”
真想一巴掌拍他腦袋上。
以前的他估計就是這麼被人忽悠死的。
死過好幾次後,腦子才變成這樣。
“能不能別想著死,想想怎麼活?”
陸辰搖了搖頭:
“暫時想不出來。”
沈鈺氣急敗壞地坐回他身旁:
“我懷疑獻祭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畢竟你已經這麼幹過……”
說到此處,她忽然噤聲。
想到老頭可能知道她的行動,有的話不能再隨意說出口。
於是拿出冰蓮給他:
“你試試能不能催動冰蓮做點小事,比如逆轉時空、毀滅天下,或是…改天換日。”
“……你這是要幹嘛?”陸辰驚問。
但還是取過冰蓮照做,試試看現在的自己能否回溯光陰。
很快便搖頭:
“不行,還是差一點。”
沈鈺收好冰蓮,暗自思忖:單憑修為,怕是飛昇境界方能駕馭。
又或是大家並不知曉冰蓮的真正用法,當日神殿空寂得詭異,想來秘法被人隱匿。
如同小白的血脈力量一般,如果沒掌握解開封印的秘術,是很難把小白用在點子上的。
此刻看著陸辰一副罪該萬死的模樣,她取出一罈酒遞了過去,溫聲勸道:
“大師兄,相信我,你沒有做錯,不必太在意老頭的說辭。”
陸辰接過酒罈,仰頭猛灌一大口,酒液順著下頜滑落,滿心愁緒盡付酒中。
他眼底蒙著一層悲霧,啞聲問道:
“當真?那我們接下來如何是好?”
沈鈺微頓,有些話不方便說出來,只簡單回道:
“當然是去誅殺司鐸。待到與他交手,若生出預料之外的情況,我們再另做打算。”
“若真的需要我們獻祭呢?”陸辰緊張追問。
沈鈺抱過酒罈子衝他笑道:
“如果情況危急到必須獻祭的話,能不能請大師兄先走一步?我隨後去陪你。”
她嘴上說得漫不經心,可陸辰偏偏很認真應下,只希望自己能扛下,而小六好好活下去。
沈鈺瞧著他這副實誠又執拗的模樣,心頭酸澀又悵然。
世人皆道逝者可悲,卻不知活著的人,也很是煎熬的,要活下來處理很多事。
二人回去時,發現兩位魔教教主還在跟石像纏鬥。
沈鈺看得咋舌,看來前世的陸辰怕是恨透魔教,才這麼能折騰。
四人一同撤出地宮。
折返到漩塘旁,夜無舟和月華眼疾手快,搶著把羅盤奪了過去,湊在一起研究。
兩人想試試自己有沒有甚麼前世傳承。
萬一上輩子幹過幾分風光偉績,尋到上古傳承,一舉突破到大乘境,想想都美得不行。
結果翻來倒去半天,啥也沒有。
連沈鈺都把羅盤來回擺弄鼓搗,確實自己前世平平無奇,沒幹過這種大事。
難怪大師兄被因果線纏得像個粽子,合著人家來頭不小。
最後羅盤迴到陸辰手中,縷縷流光悠悠浮起,繼續指向幾處新地方。
之後,不再勞煩夜無晝和月華,沈鈺同陸辰一起去往羅盤指引的兩處地點查探。
所得訊息出奇相似,全都是陸辰隕落前的最後一幕,也都親眼見證冰蓮重生綻放的異象,唯獨時間全然不同。
沈鈺猜測,陸辰很可能已經被忽悠死了好幾次。
到現在,死他一個大概不夠用……
之所以能殘魂輾轉尚存,大抵是瀕死之際,借了冰蓮一縷氣韻凝住一絲殘魂,才得以茍存至今。
這情況讓沈鈺猜測:
就算她與陸辰再度以身獻祭,也只能解一時困境,冰蓮終會因某種緣由再度消失。
究竟是冰蓮消逝在先,才使天道殘缺?
還是天道出了問題,冰蓮才不斷自行耗損,嘗試修復?而獻祭妨礙了這個修復過程。
動身前往尋燼夜之前,沈鈺將此事反覆思忖,心底隱隱有了決斷。
她抬首望向長空,白日暖陽融融,天上流雲舒捲不定,時而聚成山巒,時而散如輕絮,悠悠漫漫,戰火尚未嚴重波及劍宗地界,這裡看似一派安然。
諸事皆在蒼天眼皮之下。
能成功嗎?
終於到了動身前往妖界尋司鐸的時日。
臨行前,沈鈺再見了一趟青茗。
青茗神色鄭重,望著她沉聲問道:
“你當真不需我同往相助?”
沈鈺搖頭,認真道:
“我另有一樁更要緊之事託付前輩,務必替我看好二師兄。”
她生怕千辛萬苦除掉司鐸,對方卻又在別的天驕身上睜開眼。
就像當年自己誅殺的是元極掌門,真正殞命的卻是顧雲歌。
青茗擰了擰眉,頷首應下:
“放心,有我盯著,不會出岔。”
夜無晝想同沈鈺一道去,但沈鈺拒絕了。
夜無晝很驚訝,女王不是向來願意讓自己幫忙嗎?
“為甚麼?我願與你並肩對付司鐸,同生共死。”
沈鈺搖頭,神色異常認真:
“教主,這一戰,你不能去。”
夜無晝微微挑眉,眼底中詫異又失落:
“為何?你不信我的實力,不願讓我陪你?你覺得陸辰比我強?”
“不是。”
沈鈺雖然覺得陸辰比他強,但還是搖頭,深深望著他,眼神鄭重到極致: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我太相信教主,才要託付你一件更重要、更沉重的大事。”
夜無晝心頭一凜:“何事?”
“我們要面對的,從來不止一個司鐸。”
沈鈺望著這片天地,聲音有些悲涼:
“司鐸佈局奪天,可能有域外之人相助。這一戰極可能導致天道殘缺加劇,蒼生浩劫難免。我恐怕逃不過天命,會被逼到以身祭道那一步。”
“不行。你根本不用這麼做。”夜無晝攥住她的手腕急聲道。
“我恐怕到時候沒得選。”
沈鈺相信老頭有的是辦法讓她沒得選。
說到此處,她深深看向眼前人,目光懇切,一字一頓鄭重託付:
“教主,若我不在了。煩請你務必走完無央魔尊的路,踏破桎梏,魔道封神。算是替我完成未竟之業。”
夜無晝身軀一震,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痛。
他本能想要拒絕。
若在以前,他自然想要孤身成神。
可現在他只想陪著女王,一同上陣,哪怕戰死也無怨無悔。
可抬眼望去,沈鈺微紅的眼底是孤注一擲的懇求,幾乎快要屈膝相求。
女王第一次這般卑微又鄭重託付他一件事。
“教主,我大機率會平安回來。只是你實在太重要了,所以才拜託你。”
沈鈺說這話時,意味深長地望了望天。
夜無晝沉默良久,紫色眸中翻湧著萬般情緒,終究壓下心中所有不甘。
他抬手扶住沈鈺,神色肅穆,一字一句,立下重誓:
“好。我答應你。
這不只是你的囑託,亦是魔尊的夙願。”
他心想,女王若回不來,將這天下祭了又何妨。
說不定自己魔道成神,還有機會把人復活。
諸事交代妥當,沈鈺與陸辰一同動身,往燼夜所在之處去。
對付司鐸一事,本就不是旁人想去便能涉足的。
沈鈺相信,司鐸縱使自負,也不會任由大批人馬前來攪擾。
這世間恐怕唯有寥寥數人,是他早已看中的“養料”,也唯有他們,才能順利踏入司鐸的那片空間。
如此正好,多餘傷亡的本就沒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