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2
吳只遠只覺得腦袋在一瞬間炸開,耳邊只有陷入深淵的無盡嗡鳴。
握著方向盤的手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癱軟,他憑藉著本能去拉手剎,手指脫力完全不在他的掌控裡。
他盯著車前人,一下,兩下……終於成功後又轉而去扯安全帶。
心臟跳動頻率在此刻達到了人類極限。渾身血液如那臺風季激流澎湃的大海,就要衝破他那脆弱皮肉的枷鎖。
這是趙西樓。他很篤定。
他覺得自己應該裝作甚麼都沒發生一腳油門衝出去,他已經死了不是嗎?
可他又覺得,下車,打了招呼,好好談談。
這是他的機會。
趙西樓撐住兩邊車頭,低頭一笑。
步態懶散地走過去,想要幫助他開啟車門。
吳只遠關鍵一刻卻送了把手,狠狠地戳著鎖住車門的那個按鈕。
趙西樓神色驟變,他拍打著車窗,大吼:“開門!”
吳只遠像一個柔軟的橡膠一樣搖著頭,恐怕腦漿都要被搖勻。
是的,他怕了。
雙手緊緊拉住車門放置水杯的卡座,指腹發白,手臂青筋暴起。不夠,這還不足以讓他有安全感。
眼淚不爭氣地滾滾落下。
他無力地看著趙西樓愈來愈用力地敲打著車窗。崩潰地說:“趙西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求你,放過我,放過我。我的妻兒還在等我。他們不能沒有我啊。”
“我對不住你,我對不起你,我也不好受我當時因此抑鬱了好幾年。”
見著趙西樓的動作有所緩和,他急忙抽出車門上的小格子,拿出錢包。鼓鼓的,一看就裝滿了鈔票。
“我現在有錢了,我請人給你做法,超度。你下輩子投個好胎,不要再找我了,我每年都去看了叔叔阿姨。我幫著你照顧他們。”
這話一出,趙西樓突而更加氣憤。原本也只是心有不甘問個清楚的事。心中刻意忽略的執念怨氣在此刻瘋長,衣服中間那矚目的紅慢慢擴大,卻是從內而外,正在重現當時的慘烈。
“超度?”
趙西樓盯著眼前人,荒唐又可笑。
伸手隔空一抓,吳只遠被他掐住脖子,車門迫於壓力開啟,整個壯漢卸貨似的倒了出來。
他拽著吳只遠,將人逼近旁邊一根樹幹上,死死抵住。
脖子上雙手交疊,狠狠收緊。
他問:“你為甚麼?為甚麼要那樣做!”
吳只遠因為缺氧,臉脹得通紅,一口氣不上不下,他也顧不上好話周旋,“因,因為我害,害怕。”
“那我不害怕嗎!”
趙西樓眼中被森然與暴怒充斥。是啊,他是一個鬼,枉死鬼,怨氣極重,可攪得一方不得安寧。就像現在他腦海裡就一個想法,殺了他為自己報仇。
掌心用力,止不住地顫抖。
吳只遠瞳孔失焦,嘴裡字字脫出“對不起”、“放過”等字眼。
趙西樓不想放過,他也不能放過。
可就在這時,他心中一陣慌亂,要出事了,有車輛失控了。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按照慣例他必須趕過去阻止這一切。
可是,他遲疑了。
那又怎樣,二十年來他就像那個被操控地機器一次一次救下那一段路發生的意外,數次將人從絕望的車底下拉回,但他,那個鮮活、朝氣的生命確是被車輛給奪走,所以這與他有何關係,他憑甚麼要去救人,憑甚麼要去掌管別人的生死,就像吳只遠憑甚麼奪走他的人生。
砰——
結實的一拳砸在吳只遠的臉上,半邊頓時紅腫起來,嘴唇被磕破流出鮮血。
吳只遠愣愣地摸著臉,一時之間詫異、無措、茫然交揉在一起不相上下。
趙西樓揪著他的領子,低吼:“我真的也想把你殺了。”
“白天”
吳只遠突然冒出一句。
呆愣的眼神終於活過來瘋狂轉動,他大吸幾口涼氣,嘴角逐漸擴大,竟開始狂笑。
他一把搭著趙西樓的肩膀,觸碰的溫度很冷像是一塊冰,但手心裡那種皮肉的緊實不會騙人。
吳只遠眼含熱淚,激動問道:“西樓,你是不是沒死?你活過來了對嗎?”
“我每年都去看趙叔他們,他們說你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幸運的。”
“我就知道。”
吳只遠作勢要抱他,就像幾十年未見的好友久別重逢。
然而他的動作還沒下一步,趙西樓一腳把他踢倒。吳只遠的頭猝不及防磕在水泥路邊沿上,刺痛襲來他痛苦哀嚎。
趙西樓冷淡地看著他抱頭打滾。
車內手機鈴聲狂響。
轉了轉僵硬的頭,彎腰鑽進駕駛座,拿出手機。
上面顯示的是老婆。
吳只遠看著他,眼睛流著淚,嘴角卻帶著笑。
趙西樓的手指停留在綠色按鈕上,嘴唇緊抿。倏然,他使出渾身力氣奮力往外一扔。
手機不知掉落在哪個草叢。
他的氣息極冷,怒意翻轉怎麼也壓不下,一步一步,步步緊逼。
吳只遠渾身又開始打顫,恐懼再次衝昏頭腦。
人在害怕時腿會軟的。
就如那場車禍一樣。
“他會把我殺死,警察也查不出。”這是他腦海裡最後一句話。
然而,死命保住頭的他並沒有預料裡的疼痛。
只聽壓抑剋制帶著絕望的一聲低吼。
“啊!”
他猛地蜷縮,小腿的骨頭應該是瞬間粉碎了吧,他想。
“不要告訴我爸媽。”趙西樓道。
幾分鐘過後,吳只遠睜眼,周圍卻只剩他一個人。小腿的疼痛沒有絲毫緩解,這條路多久才會有一輛車經過呢?
他躺在地上生不如死。
但這件事他不會告訴任何人,這就是他的報應。
好在,他還活著。
……
趙西樓終究還是戰勝不了自己的執念,等他趕到現場,人群聚集,警笛聲聲聲刺耳。
警戒線內還有那隱隱約約能看到的遮擋布。
家屬尖銳悲愴的哭嚎,過路人次次嘆息的不忍。
往人群中走去,與熱鬧看完面目猙獰的小夥子擦身而過。
就聽見他倒黴地罵道:“我去,我不該看的。這下沒活了。”
趙西樓心中一陣慌亂,閃身來到現場。
滿地鮮血,還有一些人物組織。
趕過來的急救醫生只是看了一眼,神情凝重,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死人了。
幾乎是一瞬間,趙西樓緊縮的瞳孔極具擴散,獨屬少年人緊緻的面板像是被注射器生生抽走水分,如凝膠風乾的那層皮幹皺枯竭。
但又很快就變成了原樣。
他捏著沒有知覺的手,腿也不聽使喚,想要往前走卻只能原地踉蹌。
除了被遮擋住的,地上還躺著不知生死的幾個人。
趙西樓直直盯著那塊布,捂著嘴,感覺胃燒得厲害,彎腰想幹噦,卻從指縫間忽地溜出一聲嗚咽。
這是一個十字路口,不知何緣故碰撞,一輛私家車車側翻,花叢中闖進計程車,車頭嚴重受損。還有一輛散架的電動車。
這次意外,交通受阻,往來車輛暫時停滯不前。
這條路,他曾經喪命於此。
而這二十年來,雖然依舊有意外發生,現在卻是再一次奪人性命。
趙西樓轉頭看向後方停車的公交車,上面的乘客頭湊頭地扒著玻璃觀望。
透過交警疏通,或多或少地開始旁道繞行。
他笑了一下。
難解其中意。
極其強烈地,他想要找人傾訴發洩。
逃避是人的本能也是自救的退路。
恐慌害怕壓得他直不起身,突破上限的思念就是去找嶽莞。
——
“啪——啪啪”
嶽莞正去後屋倒垃圾,劈頭蓋臉一陣毫無預料的瓦片襲擊。
某種概念來說,瓦片相當於她的頭髮。
所以嶽莞炸雷般抓著及腰長髮,對著碎片碎碎念,“真讓你砸到我了就叫甚麼?頭髮殺死頭髮。老年人禿頭很麻煩的!”
她咂嘴搖頭,正要蹲下身撿起他們。
陡然間,腦袋一陣眩暈,眼前直髮黑。
嶽莞的手還僵持在撿東西的動作,她掀起沉重的眼皮,直直看向前方。
這樣的感覺是第二次經歷了……
等眸中稍微清明一些,她撐著牆緩緩站直。
心口如山洪愈來決堤缺了一口的惴惴不安。
她抬頭打量了屋頂周圈圍繞的絲絲縷縷,那就是她常說的人氣。
而此刻那些卻突然躁動,風一吹竟能如霧一般飄散。
嶽莞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然後猛地扔掉手裡的垃圾桶,狂奔進屋裡拿起桌上的手機亂點幾下。
…
沒人接。
十幾個亦是如此。
嶽莞換了一個人,她還沒打過去,電話就來了。
“你好……”
嶽莞剛離開,趙西樓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