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
嶽莞立馬來到醫院,隨手拉住一個護士問:“剛才出車禍的人呢?”
護士手頭工作一大堆,語氣匆匆,“搶救室”
她說了一句拿著單子跑去忙自己的事了。
嶽莞左看右看,察覺一邊的哭喊聲十分大,抬腳衝向那邊。
走廊上的椅子坐滿了人,他們的眼神次次投向路過的醫護人員,有的疼痛難耐,放聲痛哭。
一條路走到盡頭,嶽莞腳步頓住。她走錯了方向。
馬不停轉身,往正確的地方奔跑起來。
人被直接推進了手術室,門外沒有一個人。
嶽莞多看了眼手術室的牌子,繼而推開消防通道。那裡基本不會有監控。
“失血性休克。”
搶救的醫生滿頭大汗,神情凝重,目光死死釘在監護儀上。
綠色波紋亂得一塌糊塗,血壓那條線幾乎要壓成了一條直線。
嶽莞一進來就是碰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還有那張沒有波動的臉。
一大半邊的身體泡在血裡,暗紅唐裝竟生生被染得顏色深了幾分。
她瞅了眼機器,音調尖銳急促,微弱紊亂。
沒有半分猶豫,豎起兩指為刃,在一邊手腕狠狠割了一刀。
熒光剎時衝破,如洪水般湧出。
嶽莞手指轉了轉,拈麻線似的將那些牽成一條線,然後對著那身上一點,熒光有指引般沒入弱得看不出起伏的胸膛。
然而,杯水車薪,情況更加糟糕。
這時又趕來幾個醫生,先是大致檢視情況,眉頭都皺了,如今只能盡力而為。
嶽莞眼前又是一黑,心臟驟停收縮。
可她等不及恢復,手腕上又多了兩刀口子,只為引得更多的靈氣出來。
“嘀,嘀,嘀,嘀——”
恍如那無情的死神架起倒計時,玩味看他們無效掙扎。
嶽莞渾身發冷,口乾舌燥。心跳聲急速狂跳,到後來竟慢慢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可手上的動作她不敢停,她也不能去分心想其他的事。
拜託
她內心虔誠祈禱著。
一定要活下來
……
手術室裡的時光就像是被按了加速鍵。
嶽莞盯著醫生們的動作,又隨時觀察監護儀上宛如過山車般的變動。
不行,她根本就不可以。
她現在虛弱透明到幾乎看不見,放血的那隻手臂已經消失不見。
方才有幾個瞬間明明快要變好,但隔不了幾分鐘就直線下降。
汗浸溼了醫生的背,源源不斷的出血點,已經送過來好幾批血袋。
監護儀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
每個人手中一頓。
渴望抓住那分渺茫。
幾分鐘後,數值依舊是一條直線。
房間裡靜了一瞬。
醫生閉了閉眼,疲憊地開口:“停止搶救。死亡時間23點15分。”
嶽莞僵持著那個動作,像一具死板的蠟像平靜到可怕。
她的眼底倒映醫生開始默不作聲收拾的動態,一眨不眨。
忽地,她似乎感覺到臉上一涼。
眼睛有些酸澀,閉上緩解,下一秒,冰涼匯聚下巴,顆顆低落在虛無的地板上。
手術室“咔噠”一聲開啟。
嶽莞已經變成門外焦急等待的人,只是她的臉色毫無漣漪,成為了這條走廊上同樣麻木的苦命人。
醫生沉默地走過去,低聲開口:“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嶽莞輕輕嗯了一聲。
眼睛一直盯著瓷白的地下,她不知道該想甚麼。
卻又各種各種問題毛線團似的纏住她的腦海。
醫生搖搖頭就走了。
嶽莞身形晃盪,細瘦的胳膊撐著牆邊卻也穩不住腳步。
“嶽莞!”
她模糊中聽見有人喊她。
半眯著眼眶只能透過一個從白光中衝進來的黑影。
一瘸一拐的。
莫柯抱著神志不清的嶽莞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她們能互相看到對方的靈體模樣。
“果然如此。”
莫柯扶著那條消失的手臂,心疼道:“老輩,你這是何苦?”
渾身散得不用一陣風,就是旁人說句話的呼吸聲都怕把她滅了。
她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將手搭上去默默為嶽莞療傷……
嶽莞損失得厲害,腦子也是糊糊塗塗地不知道咕噥著甚麼。
莫柯輸送久了,唇色已經不自然的發白。手術室的大門隔了很久再次開啟,蓋著白布的推車被緩緩推出來,她看著車上的人,也不禁染上了悲傷。
視線一直追隨到走廊的轉角,莫柯皺了皺眉頭,心說:剛才還在的人呢?
——
渾渾噩噩的意識沉陷片刻,再回籠時,周遭還是醫院冷硬的氣息。
嶽莞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機打電話。
整個人還混沌著,手指無力,指尖懸浮在聯絡人上卻沒勇氣按下去。
“老輩,要不我來告訴他們?”
莫柯看著她為難,就要去搶過手機。
嶽莞擺擺頭,睜眼,裡面紅血絲遍佈。
按下鍵,撥打過去。卻等不了許久就是一陣忙音。
換了一個人,亦是如此。
毫無意外,一如既往。
手機介面最後停留在“聯絡人:嶽書冉”,她不能如前兩次果斷了。
嶽書冉將她奉為萬能,一切都相信她、崇拜她,也是唯一一個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
倘若她得知這一切,她會怎麼想?會罵她打她?還是會垂頭喪氣一句都是命數安排?
莫柯性子急,在旁看得內心抓狂。她也不是理解不了這種情況。
但與嶽莞守岳家一戶不同,她要護的更多,關係更加複雜。
“老輩……”她又叫了一聲。
嶽莞做了決定。
這件事必須她親歷親為。
然而這三個人一貫都是不喜歡接電話的。漫長重複的嘟聲規律響起,正是因為知道他們這樣,這些年除去他們主動聯絡,很少很少會打電話問候。
上次也是這樣,可他們沒張一點記性。
嶽莞在三個人之間反覆撥打。
本來猶豫愧疚的心開始逐漸不耐暴躁。緩慢的動作也變得用力,聽了這麼多沒有接通的聲音,她的手指觸碰在屏上狠得似乎要生生把它戳爛。
“嘟——”
“嘟——嘟——”
手機畫面跟著狂跳。
突然,螢幕上方彈出一條簡訊:你要幹嘛?
嶽莞趕緊對著資訊的聯絡人撥打過去,電話剛響兩聲,“嘟”地一下被掐斷。
她終於忍受不住,猛地把手機砸向地面。
手機螢幕瞬間裂出好幾條細縫。
莫柯抿了抿唇,拿出口袋裡的手機安撫道:“要不拿我的打?”
嶽莞氣得渾身顫抖,沒有說話。
這時,地上的螢幕忽然亮了起來。
嶽莞有些狼狽地跑過去撿起來,看著來電,喉嚨滾動艱難地嚥了咽。
“喂?莞姐?”
對話那頭,語調輕快爽朗,依稀聽見滋滋的油濺聲。
嶽書冉似乎偏頭低語了一句,嶽莞卻能聽得清清楚楚,她說的是:“今天牛排全煎焦了,將就著吃。”
她做了再大的心裡建設,心裡的稿子排練千遍萬遍,方才的所有情緒卻在真正接通那一刻潰不成軍。
“書冉。”
嶽莞此時多希望自己渺小如塵埃,不去成為任何依靠。她的聲音低啞:
“華黎出車禍了……已經走了。”
接下來就是陷入一場死一般的寂靜,她不能從電話裡聽到嶽書冉的任何反應,隔了幾秒,通話終止。
嶽莞關上了手機,仰著頭長長撥出一口氣。
他們會回來的。
直系親屬在外地,趕路需要兩三天,嶽莞去申請了遺體冷藏暫存,等人到齊了再辦理後續。
夜已經深了。
醫院裡靜悄悄、空蕩蕩的。
嶽莞靠在莫柯的肩膀,眼皮子聳拉著沒有半點精氣神。
她也不知看向那裡,只覺眼前的景慢慢地延伸,匯聚成了一個點。後知後覺的渾身疼痛,她強忍著,齒間洩出發緊的悶澀聲。
黑暗漫長而煎熬……
第一束陽光終於刺破晨曉。
嶽莞扭動著僵硬的關節。
耳朵動了動,聽見了腳步聲,她抬眼望去。
卻是一個始料未及的人。
高廈嘴角掛著莫名的笑,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雙手插兜,腳步得意自信,緩緩走過來。
莫柯瞥了他一眼,從鼻腔哼出一聲氣音。
嶽莞認清了人,就轉過頭注視自己的手。
高廈語氣淡淡:“早上好啊,老輩?”
他站在面前。
嶽莞眼中滿是他價格昂貴的垂感西褲。
下一秒,高廈忽然彎腰,拉近了距離。
兩人視線被迫對撞。
他上挑的眉眼彎了彎,打量周圍,求真問道:“老輩,怎麼那位趙,趙西樓不在你的身邊?”
嶽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高廈癟嘴,“沒意思。”
轉頭對上莫柯的視線,莫柯厭惡地白了一眼,落在旁邊。
嶽莞牽著嘴角問:“你不是還要殺了我嗎?”
“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昨晚她太累了,就不想去說,可照她的理解,莫柯這個十呼九催都不愛出門,而且不是主動去找她,她是不太可能多管閒事關心這些事情的。
還這麼巧的知道她靈氣消散,趕過來治療她。
莫柯從來不是掩掩藏藏的性子,不用說也知道嶽莞的意思,她直截了當地說:“還能說甚麼,他給我打的電話說老輩你出問題了。”
高廈點頭,攏著衣襬就要挨著她們坐下。
嶽莞霸佔著沒動,莫柯就更不必說。
高廈神情破裂幾分,很快又恢復正常,“那老輩現在需要治療嗎?”
“要。”
嶽莞無半分遲疑,既然他們願意她為何拒絕。發生再大的事,她的命能拖一天是一天。只不過一直害怕的事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