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
嶽莞猛地偏頭看著趙西樓。
他會是因為這事嗎?
趙西樓的眼球開始轉動,像是一個木偶活了一般,試探性地適應這具身體。
“趙西樓。”
“嗯。”
嶽莞還要說甚麼,突然像是有預感般,考慮再三對他說了一句你一定要等我就走了。
果不其然,她一恢復模樣,華黎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嶽莞,你快回來!”
——
“就一定要從中間鑿個洞嗎?”
“你這屋頂高低有落差,不這樣棚子搭不穩。”
嶽莞不死心,“那你四個角多加固一下呢?”
“你是師傅我是師傅?方法就這一個。”師傅斬釘截鐵。
她才知道這屋子搭鋼棚不僅要穿房子的邊角還要從屋頂的正中間開個洞,立個鋼架這樣棚子才穩。
只是若這樣,她又得白白多了好幾處傷害。
嶽莞執拗不過,想著長痛不如短痛,拜託他們也務必把塌的那房間修好。
“棚子搭了沒必要修。”師傅看了看材料,“再說也沒給夠錢啊。”
嶽莞忙說她有,隨即掏出了高廈的那張卡。
但師傅只是說真沒必要,她再次敗下陣來。也沒理會華黎的安慰,悶頭走進她的房間,關上門。
撲通地倒在床上,默不作聲。
過後師傅們開始動起來,有了乒乒乓乓地工具聲。
床上躺屍的那人微動,拿起旁邊的枕頭一口咬了上去……
今天的工作只做了一半,師傅們收拾好就回家了。
嶽莞躺在床上,額間冒出一層密汗。粗略地擦了擦,轉眼就去找趙西樓。
她來之時天已徹底黑暗,公交車的最後一班也停運了。
來到車廂依舊是沒有看見趙西樓。
喊了幾聲想故技重施。
刀還沒碰上面板,人就已經捏住她的手阻止這一行為了。
“嶽莞”
“你終於又認識我了?”
嶽莞喜出望外,眼睛亮亮的,笑著對他說:“你可嚇死我了。我今天還去了你的……”
她倏然頓住,因為趙西樓沒有看她,他依舊是保持左右警惕忙不停蹄的狀態。
可是,這輛車已經停了。
嶽莞抓住他的手,試探問道:“你是不是在怪自己沒有保護好那個小孩子?”
她有些不懂,為何這次受傷他的反應如此之大。
趙西樓的動作遲緩了些。
車的總站一般會留兩個節能路燈,昏沉沉的只能依稀辨別個大概模樣。
嶽莞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覺周遭的空氣似乎有些凝滯,帶著一種吹進骨子裡冰涼戰慄的冷。
她扶住趙西樓的手不免朝向窗外。
一雙極白的眼睛混著汩汩血液扒在玻璃上陰森森的盯著他們。
這場景極像華黎跟她描述的那樣。
嶽莞驚得都忘了呼吸,噗通噗通的心跳聲一下下地敲擊著大腦。她下意識地往趙西樓靠得極近,一時之間她也不知是自己手抖還是趙西樓了。
“嶽莞”趙西樓乾巴巴地叫了一聲。
他也瞧見了外面的東西,但顯然對他來說威脅不大,左右探察的動作已經停止,他摸著兩人緊握在一起的手。
嶽莞見窗外慾有猖狂之勢,呵道:“滾開。”
她怕不代表慫。
果然周遭的空氣流通,頭也沒這麼暈了。
趙西樓聲若遊絲的吃痛嗯了一聲。
“我們先離開這,好嗎?”
嶽莞嘗試商量,見沒有回答狠下心直接拉著他到了這附近的小吃街。
那裡半夜了還人聲喧沸的,而且還亮堂。陽氣足,鬼們都不敢靠近。
拽著趙西樓強摁在入口前的一個板凳上,嶽莞往裡出瞧了瞧,道:“我去給你買參餅好嗎?你就算吃不到聞聞味也好的。”
在她眼裡人在傷心的時候若是能吃到自己喜歡吃的,會是一個極大的安慰。以前她就是這樣哄賭氣的嶽書冉他們的。
“你不要跑,要是跑了我就再也不找你了。”
她邊說邊走,一步三回頭依舊是不放心。好在趙西樓的神色看著似乎好了點,她乾脆跑起來,能節省一點時間。
幸虧人頭攢動的,多了一個人大家也沒發現。
嶽莞跑了一圈,她也沒想到這裡根本就沒參餅賣,回到起點,那凳子上根本就沒有人。
她握緊了拳頭,眉頭緊鎖,升起了一股無名的火氣,最後一點耐心也被消耗殆盡。
嶽莞腳步微沉,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裡。
手中銀光閃爍,正要發洩脾氣。
忽而,一陣細密的哭聲傳入耳朵。
尋著聲源,在椅子背後暗光處,趙西樓一個人蜷縮在那,埋著頭渾身打顫。
嶽莞急忙蹲下身,雙手無措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柔聲道:“怎麼了?”
趙西樓抬起頭,他的雙眼被淚水氤氳,從絲絲細縫中他看見了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對著他滿是焦急。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面。
那時,他蜷縮在角落裡,目光如炬,緊鎖著前方的路況,雙手各一邊抓住車的窗沿和中間提供方便的扶手,指腹發白,神經緊繃不敢懈怠。
耳邊忽而傳來淅淅瀝瀝的哭聲,彷彿揉進了無數的悲傷,他記起了自己突遭橫禍時,父母抱著他冰涼屍體痛苦哀嚎,而他卻無能為力,就連簡單的擁抱他們都是一種奢望。
於是他觸電般地收回手,怔愣在地,空白幾秒,緊忙摸出口袋裡揉的雜亂的衛生紙……
“嶽莞”他的聲線抖著,淚水順著臉頰像斷線的珍珠落下。
嶽莞忍不住伸手去接,她說:“我在。”
趙西樓嗚咽一聲,憋不回去了,爆發出更大的哭聲。
他說:“我沒用。”
他很在意自己沒能保護好人。
他又讓自己陷入了死衚衕,救小孩就是在救當年的自己,可是他失敗了。趙西樓控制不住地怪自己,怪不公。他覺得如果再有一次機會,人一定無事,相安無事的。
便把自己鎖起來,只為更加投入,不能有一絲鬆懈。可他也想休息,但身體已經不是他了,他管不了。
為甚麼讓他死了還要遭這罪?
“怎麼會?”嶽莞一點也不贊同,“起碼命還在啊。”
“疼。”趙西樓喊著。
他死死抓住嶽莞的手,“嶽莞,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救了人就會有大功德。”嶽莞拍著他的背,“不會的。”
趙西樓感覺自己四肢百骸都被打碎了,持續不斷的酸脹鈍痛湧入,就像是被綁住四角的風箏,那根線牢牢地被固定住,而它又因為劇猛的颱風撕扯著,兩邊為難。
嶽莞看著他的樣子,自己也不知道能做些甚麼。只能對付普通人的法子,手裡的微光輸送著,祈求能減輕一點痛苦。
趙西樓虛虛看著她,偏頭一歪,落出兩滴淚。忽而伸手將嶽莞死死地摟在懷裡,額頭埋進她的肩膀。
嶽莞想推開的動作猶豫不決,感受到衣領的大片溼意,末了,放在他的背上輕輕拍打著。
這漫長的夜,也不知何時才能見著日光。
——
“醒了?”
嶽莞用力閉眼又睜開,頗有些生無可念道:“現在可以鬆開我了嗎?”
如今已經日上三竿,通宵的商販們都收拾好回家了。
昨晚趙西樓抱著她哭累了便沉沉睡去,那樣大高個,她是推也推不動抱也抱不起來。兩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跪在地上寒風凌冽過了一夜。
趙西樓雖是睜開了眼,但腦裡一片空白。他抬眼,嶽莞的臉近在咫尺,盯久了他的喉嚨不自制地動了一下。
嶽莞轉頭,臉頰恰好擦過他的筆尖。
兩人都愣一瞬。
嶽莞道:“還抱著呢?很舒服嗎?”
趙西樓微點頭。察覺嶽莞眼色要變慢慢地撒開了手,連忙扶著她起身往椅子往下。
“昨晚……”嶽莞開口。
“昨晚謝謝你”趙西樓低頭看了看自己,“要不是你找我,我恐怕真的會固執到灰飛煙滅吧。”
嶽莞心說:“你這過山車斷崖似的情緒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人突然就麻木了,失憶了,然後又鬆動,最後崩潰。”
心的外面隔著皮,她忙上忙下,屬實不知道緣由的一二三。
她這不算……多管閒事吧。
“趙西樓”嶽莞突然正色,將他掰正,逐字逐句道:“你有事要跟我說,不要憋著好嗎?”
趙西樓對上嶽莞的眼睛,從她眼中倒影裡看見了一臉狼狽的自己。
衣服褶皺,眼眶腫脹,頭髮也亂得不像話。
“我都沒形象了。”他忽而低頭笑道。
這時一輛三輪車路過,車上裝著滿滿的早餐,架上個喇叭到處吆喝。趙西樓循聲望去,看見了做午食的店鋪在門口一邊嘻哈聊天一邊切著配菜。公交車按部就班,人上車後與後面的車輛規規矩矩地等紅綠燈,禮讓行人。
一切如常,不能說比昨天好、比明天壞。就很普通,這又是一天。
趙西樓撤回視線,說:“好。”
他情不自禁牽上嶽莞的手,痞痞地說道:“嶽莞,我賴上你了怎麼辦?”
嶽莞將手收回,回答:“隨意。”
趙西樓嘴角欲揚不揚。
他真是個瘋子。
“對了。”嶽莞默了聲,她不知道該不該把她看見的玩偶舉動告訴他。
趙西樓把耳朵湊近了些。
“沒事,華黎說她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