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
青巷街修了一個公園。做了假山,建了亭子。地理位置優越,一條支流匯入,就在水上辦了個遊樂場。裡面綠化做得好,最近剛被評了4A級景區。
春節即將來到,這裡有許多人都在這裡遊玩。
嶽莞第一次來這,眼裡滿是新鮮。
之前她單是知道自己要守著那方宅子不能懈怠,頂多在後山走一走。後來出去也是因為能力上來想要去做個兼職賺錢。
兩點一線的跑,竟生生錯過這美景。
“哇!”
“喲呵!”
她邊走邊誇張地感慨著。
一條大馬路將公園圍了個圈,大家習慣飯後過來散散步。
道路直行盡頭左拐。
嶽莞再次被驚得小聲“哇”了一聲。
路邊有一道水渠,鋪滿了鵝卵石,水很清,人為的新增了水草和小魚。
那些孩童就喜歡拿著一張小網蹲在那裡撈魚。
然而嶽莞震驚的不是這個,她注意力落在了面前一大塊空地上。上面一隻只高大威猛的恐龍,昂首挺胸地站立,十分壯觀。
她並不認識這是甚麼動物,只覺兇狠霸氣,好奇問道:“它們怎麼不會動啊。”
這本是她自言自語,在腳邊撈魚的小男孩起身認真地說:“因為它們是假的啊。是人自己用泥土做的。”
他似乎有點難以置信,又奶聲奶氣說道:“姐姐這都不知道,真笨!”
嶽莞:……
“姐姐只是第一次見而已。”趙西樓從後走過來解圍,彎腰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平視小男孩,“就像你見過裝了發條的恐龍嗎,還會動呢”
小男孩搖了搖頭。
“那對啦,你也沒見過,那哥哥要說你笨蛋嗎?”
小男孩再次搖了搖頭,大大的眼睛裡裝滿了疑惑,道:“可是,想看恐龍動起來,現在不是有VR嗎?發條?哥哥你也太老氣了。”
他沒遮攔地說完,像是知道自己要被捱打,一溜煙就跑沒了。
VR?
趙西樓眉心跳了跳。
是甚麼。
他優雅起身,轉頭四目相對,沉默後默契尷尬一笑。
“吶,棉花糖。”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花瓣狀的粉紅棉花糖。
就因為剛才看見嶽莞一百八十度目送它直到離開,他才放慢腳步,轉身就去排了隊。
雖然,他回頭就沒看見嶽莞的身影。但一點也不生氣地快跑追了上來。
嶽莞眼中冒光,毫不客氣地接下。拿在手中美滋滋欣賞一圈,指著那點顏色較深的地方,“這是?”
“跑得急,有點化了。”
她趕緊放進嘴裡抿了一口,似雲朵般觸感的甜味充充斥著口腔,入口即化。嶽莞滿足地眼睛都彎了起來,像只偷到糖的貓。
吃了一半注意到趙西樓兩手空空,她糾結問道:“要不你嚐嚐?”
趙西樓搖搖頭:“我不喜歡吃甜的……”
——
秉承著禮尚往來,嶽莞從錢袋子裡摳出零錢,正正好好買了兩串糖葫蘆。
一人一串。
走到半路,她腳步頓住,忘記趙西樓才說過他不喜歡吃甜的。
剛要轉頭道歉,就見對方把最後一個山楂吃進嘴裡,手中把著那根光禿禿的籤子。
嶽莞:?
問:“好吃嗎?”
趙西樓嚼了嚼,“還行,不過還是有點甜”
嶽莞突然恍然大悟,瞭然道:“但你吃完了。所以主要原因是因為我買的?”
趙西樓咀嚼的速度放慢,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沒有反駁。
“不錯不錯。”嶽莞假意拍掌。扭頭又繼續走了。
然後呢?
趙西樓眨巴著眼,內心瘋狂咆哮。挑起的話題戛然而止,還是這麼關鍵的進展,之後呢?
他瞧著嶽莞越走越遠的身影,有一瞬間的難過。但很快,臉中帶笑又追了上去。
公園裡的山,不,應該是設計精巧的土坡。小路數不勝數,蜿蜒曲折,每一條走過去都不知道出口在何方。
所以一路上,嶽莞總是能從七七八八的方向碰見各種人。
今日的雪停了,雖說出著太陽,總歸是風一吹還是很冷的。
而嶽莞這一身作死、稀奇的打扮,還有那張柔似嫡仙的臉自然而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佩服的、驚歎的、讚美的、看精神病的,都有。
嶽莞不以為意,若是把這些東西全都聽進去,那她一生乾脆就圍繞這些轉,還有甚麼存在的意義。
但當她穿過一群年輕女孩的時候,聽見:
“這圍巾好像是***”
“大牌呢,得好幾千吧。”
“有些不止,可能上萬呢!”
“這麼貴?”
知道價格的那一刻,嶽莞也不由自主跟著那女孩驚呼:這麼貴!
她只覺得這圍巾摸起來手感挺舒服,做工比較精巧,可能會貴一點,但應該不超過一百。
“怎麼不走了?”趙西樓在後面問道。
嶽莞重重撥出一口氣,這圍巾瞬間就像一個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立馬想要摘下來。這可當她一個多月的兼職了……
她壓低聲音問:“她們說的是真的嗎?”
“是啊,也不貴。本來想給你買包的,但覺得你應該不喜歡。”趙西樓思考著,其實圍巾是順手買的,身上的那條項鍊等以後找到機會再送。
“還不貴??”嶽莞噎了一下,舌頭像打結一般。她觀察了周圍,直接拉著趙西樓的手,“過來談談。”
轉彎走進小路旁的竹林,那裡設了一個石桌,恰好沒人在此處休息。
嶽莞放手,表情十分嚴肅:“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
“乾淨嗎?”
“乾淨!”趙西樓嚇得跳了一下。
嶽莞雙手抱胸,斜著眼陰測測地盯著他。
莫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拉開櫃子就能拿出十幾萬。趙西樓人雖然看著實誠的,卻能轉手送她這麼貴的圍巾。合著她是最窮的?
內心有點不平衡,很不是滋味是怎麼回事……
趙西樓弱小地後退一步,他怎麼感覺嶽莞的樣子是要殺人,不殺鬼了?
正當他兩眼一閉準備撒腿就跑的時候,嶽莞臉色一變,掛著極大的笑容,嘴角都要咧在了耳後根。
她說:“那個,你能不能教我怎麼賺錢啊。”
她伸出兩根指頭,“我每天撐死了就這麼多錢。”
趙西樓:“沒了?”
“甚麼?”
“就只是這個?”
“那不然呢?”
趙西樓平復著自己戰如鼓擂的心跳,剛才差點就跑了。
他解釋這些錢是從他父母那拿的。
嶽莞不懂。
趙西樓走過去坐在石凳上,慢慢地回憶起來。
他的父母都是做的生意,祖輩留下來的產業碰上時代政策好,又加上他們也很有頭腦,將其做大做強,所以他的家庭還算殷實。
他享受了十八年的優渥待遇,但少年嘛,總是意氣風發,心比天高。他上了大學就跟家裡說他要自主創業。就因為父親的一句氣話,自此四年,每一筆錢他都精打細算,用在刀刃上。
父母服軟多次,但他那時也不是賭氣,是覺得有了起色真正想要把這個事情做好。
他打電話跟父母說給他們看看自己實打實掙的五萬塊錢,但路上就出了車禍,當場氣絕。
他的父母就把這五萬塊錢做了心結,從此以後打拼更加賣力,每每想起他時就在房間裡放置五萬現金。
這日積月累,等他回家一看,自己的房間堆滿了錢,簡直無從下腳。他想著父母平時也不去數錢,就每次偷偷的拿了一點。
“這就是我的掙錢方式了。”
這句話聽著頗為討打。
嶽莞坐在旁邊,手忍不住緊了緊。
“不對,你說你是偷?”嶽莞驚覺,“難道你父母還不知道你……”
“你覺得我現在算半個活過來了,然後告訴他們這個好訊息,是嗎?”趙西樓苦笑著。
“不對嗎?”嶽莞覺得人死後還能被人看見甚至還有身體就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了。
趙西樓痛苦地擺了擺頭,他下意識地抓住頭髮,“那我應該怎麼解釋?我說你們被車壓得腸子都爆出來的兒子其實沒有死?”
“在他們好不容易適應過來的生活裡,我跑過去告訴他們我又活了,然後一切無事發生?”
“讓他們經歷喪子之痛的大悲,遇見眼前的兒子又要提心吊膽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從眼前消失,再一次重播當時的痛苦?”
“我不能,我不能這麼做。與其讓他們相信這個荒誕的東西並患得患失,那還不如就當他們的兒子已經徹底死去。”
“反正我有時候就會去看望他們,只在旁邊看了幾眼都很滿足。”
“你滿足了,那他們呢?”嶽莞不明白,趙西樓說了這麼多,不就是怕自己又會消失嗎?她又繼續說道:“你說過你已經死了二十年。二十年!你還站在這。人一生又有多少個二十年?”
“趙西樓,你好像,就讓他們錯過了整整二十年。”
趙西樓側過頭,聲音一改常態,悶悶的,像是從深處擠壓出來,“對我來說,不夠。”
眼眶打轉的眼淚順時滾了下來,落在衣服上很快消失不見。
他有一點沒說,這二十年裡他就像一個被操控的傀儡,被他自己束縛,控制在公交車上。
對他來說,那不是復活,而是懲罰,反覆鞭屍。
他也是最近才有了其他的想法,想父母,想親友,想……活著。
活著真好,但他已經死了不是嗎。
嶽莞安慰的手停在了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抱歉啊,我有些激動了。”
她作為一個第一次聽這個故事的傾聽者,就口直心快地發表了自己所獲得的有效資訊。
可是忘記了講故事的人也會隱瞞或美化等,她知道的太片面了。
趙西樓搖了搖頭,背過身。
幾分鐘後,他恢復如初,道:“屁股都要坐疼了,那我們繼續逛逛?”
“好啊!”嶽莞主動當起了嚮導,對著前方的指路牌唸唸有詞。
沒走兩步,嶽莞回頭問:“那個,你餓嗎,吃不吃烤腸?”
趙西樓湊到跟前,故作沉思道:“你買的我就吃。”
“不會讓你花錢。”
嶽莞悄咪咪翻了一個白眼,這眼睛就翻到了別處。
那方來了烏泱泱一群人。
嶽莞手忙腳亂,“快,快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