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現形
清晨全院誦讀,學子們陸陸續續進了西堂。沈歡顏抱著書籃在廊下找了個角落坐下。那些誦讀聲太齊整又太乏味,她的眼皮子逐漸發沉。
她頭歪向一側,髮髻抵著廊柱,整個人蜷作一小團。呼吸漸緩漸長,竟連面前何時站了人都渾然不覺。
謝清墨已在這瞧了她好半晌——她還真是毫無防備之心。
“醒醒。”他輕聲喚著,腳下又碰了碰她的鞋。
不遠處候著的其他書童紛紛朝這邊看,不知這位公子怎麼忽然跑出學堂來抓打盹的,難不成在外頭候著時瞌睡也管?
這位公子未免太過刻薄……眾人不由對那面生的書童生出幾分憐憫。
謝清墨冷眼一掃,渾不在意。又進一步,抬手便輕捏住她鼻尖,舉止更是唐突。
“唔……”
見她動了,謝清墨笑笑鬆了手,退開一步,只站著看她。
沈歡顏迷迷濛濛地睜開眼,忽然看見眼前這人,竟不知今夕是何夕,此處為何地了——謝清墨穿著書院統一的青色瀾衫,腰繫革帶,肩寬窄腰,長身玉立。
她便這般直直地望著,直望得謝清墨低下頭去,打量起自己這身衣裳來,疑心有何不妥了。
沈歡顏漸漸回了神,驀地睜大了眼,慌忙舉袖一看——
麻布衣袍!
沈歡顏瞬間垂下小臉心灰意冷。
本以為好歹能避他幾日,沒成想頭一日就撞到他眼皮子底下。
她抬起頭來。
看著眼前的夫君神色淡淡,眉眼間卻藏著銳色,彷彿把自己看透了般。
罷了。
沈歡顏深吸一口氣像是做足了心理準備。
她衝謝清墨訕訕一笑,忙垂下臉去,一面整理著書籃,一面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嘴裡還嘟囔著:“好像落了一冊書沒拿”
接著,趁他不備,她拔腿便跑,直往屋後衝去。
孰料未及三步,便叫人拎住後領,如提小雞一般,生生給拽了回來。
沈歡顏面如死灰,輕聲道:“我……不是故意的。”
“哦?夫人是說哪一樁事不是故意的?”他笑。
“不是故意扮作書童?還是不是故意溜進書院?”他彎下腰越靠越近,鼻尖幾乎貼到了她的臉頰。
“還是說,不是故意與其他男子卿卿我我,同住一屋?”
謝清墨眸子漸漸發冷。
“不……不是。”她連退兩步,一股莫名的威壓逼來,教她本能想躲,不禁扭頭四顧,尋起退路來。
“夫人還想逃?”謝清墨冷冷開口,嘴角緊抿著。
他能想到汪淮安他們今日能趕上書院的晨讀,絕非今日才到。定是昨日就已安頓好的。
至於齋舍,縱是那內外兩間的格局,也終究免不了同處一室,遑論那僅有單間的。
謝清墨愈想,胸中愈覺鬱結。不由輕嗤一聲——她倒是好大的膽子。
便是親哥,也沒有同處一室的道理,何況是異性表兄妹?簡直荒謬。
謝清墨懶得與她在此多說,拽著她的手便往後山走。
臨行前,不忘吩咐書童十四,等晨讀散了,給汪淮安公子捎句話——“人,他領走了。”
沈歡顏心知此番兇多極少,再不願,也只得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後走。
心裡直嘆晦氣,這才出來幾個時辰,便要叫他送回府了。
不由哭喪著小臉。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應該澄清一下自己與四哥並無逾矩,免得連累了四哥。
“我……”她小聲開口。
見他仍往前走著,沈歡顏覺著是自己聲音太小,便搖了搖被他抓住的那隻手臂。
謝清墨察覺到她似是有話要說,放慢了些腳步,但仍未回頭。
沈歡顏無奈,眨眨眼,看來只好用那招了。她拉長了尾音柔柔地喚了聲:“二郎……”
果然,就如按住了他的命門一般,謝清墨停下了腳步。
兩人不覺已行至齋舍旁的迴廊處,謝清墨扣住他的腕子,手臂一帶,將她拉得轉了個身。
書籃“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沈歡顏來不及撿——人已經被抵在了一根廊柱上。
“上次我說的清楚。”謝清墨沉下聲音緩緩在她耳邊說著:“你再是不願……也終究是我的。”
沈歡顏想推他,卻推不動。
“這是書院,咱們這樣……”她有些急了。
此時雖多數學生皆在學堂,然二人這般動靜,難免被那些告病未去的同窗或灑掃雜役看了去。
何況自己還穿著書童地衣裳,這樣要是讓人撞見了,像甚麼樣子——世家公子凌辱書童?
“咱們怎樣,”謝清墨很輕地嗤了一聲,抬手攥住了她推在他胸前的手:“夫人這會兒倒是在乎名節了。”
“我與四哥並無甚麼。”她推不開他,只得索性挑明瞭說,省得他待會兒越發過分。
“四哥是在書院外賃的小院,裡外好幾間屋子。我實是昨夜便至,亦在此過夜,不過與四哥說了幾句話罷了,再無其他。晴茵也在,她可為我作證!”
沈歡顏從未如此慌張地吐出一連串話。她著急著解釋,櫻唇一張一合,小臉染上了些紅暈。不知是不是被他攥疼了,眼眶也溼漉漉的。
謝清墨又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低頭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這可是她自己送上門的。
他笑著,嘴唇輕輕地撚著,牙齒又懲罰似的咬了咬她的下唇。
沈歡顏原還受用著這個尚算溫柔的吻,冷不丁下唇一陣刺痛。
“啊……”一聲驚呼還未溢位唇角卻又被他吞了進去。他吻得更深了,好像要把她吞吃入腹似的。
終是經不住她幾番推拒,謝清墨往後退了半步。
他笑著,抬手抹了抹嘴角。墨般染著欲色的眸子,依然來來回回在她的臉上逡巡著。
驀地,他開口說了一句沈歡顏接不住的混賬話:“那時候,你在揚州的醫館裡為我敷藥的時候,我便想這般吻你了。”
沈歡顏渾身一顫,抬著眼看他穿著如此正經的衣裳,竟吐出這等無理之語。
謝清墨自是瞧出她眼中的詫異,復又低頭輕啄她唇,低笑道:“對,那時你也是穿著小廝的衣裳。”
“可那又如何,”他勾唇自嘲,“我當真是鬼迷心竅了。”
沈歡顏低頭無話。
這曖昧之氣漸漸散了,沈歡顏不動聲色地挪開兩步。
直到此時,她仍怕被人撞見。
且不言自己一個小書童會如何,他一個世家公子,落下這些荒唐名聲,總歸不妥。
“你快去上課,”沈歡顏急急道,“你也沒告假,回頭先生怪罪,如何擔待得起?”
謝清墨瞧她一臉為自己著想的模樣,故意逗她:
“那可如何是好?”他又湊上前,與她四目相對,眼底笑意藏也藏不住,開口時卻帶了幾分委屈,“我若被先生責罰了,夫人又要如何補償我呢?”
“我,我……”沈歡顏心下暗驚,這人怎麼突然這般難纏,自己愈發接不住他的話了。
不過今日確是自己惹他惱了,還耽誤了學業,她竟當真低頭思量起該如何補償來。
她哪知,謝清墨是拜入山長門下的,以他的造詣,尋常課業都是由著性子來去。想聽就坐下聽一陣,不想聽抬腳便走也不會有人管他。平素他多數時間都泡在藏書樓裡,再不就是去山長、主講處吃小灶。
謝清墨瞧她這般有趣,本欲送她回府的念頭一時間打消了。
“你今晚打算如何?”他問。
沈歡顏曉得他定是要送她回府的,卻仍想試著商量一番——畢竟好不容易得了這機會,往後怕是再難有了。
“我……當真不能在這兒留幾日麼?”沈歡顏軟聲問道。
見他又是無動於衷。
她豎起三指:“我發誓……”
謝清墨抬手便把她那幾根手指握在了手裡,“不用發誓,就算晴茵在也不行。”
沈歡顏瞬間洩了氣。
她就知道。這個沒甚麼人性的傢伙。
“除非……”謝清墨慢聲吐出兩字。
沈歡顏還真是給餌就上鉤,忙追問著:“除非甚麼?”
“你若想留在書院,除非……跟著我。”謝清墨留意著她的深情,又忽作遺憾道:“當然,你自然是不願意與我同住一屋。”
“我願意!”她忙不疊應聲,“誰說我不願?我當然願意!”
謝清墨終於勾起嘴角:“那便好。”然仍瞧出她似有顧慮。他斂眸略頓,忽而輕笑,“我的書童十四,借你表哥使喚,倒也談不上委屈了他。”
聽他這般說,沈歡顏終於放了心。再怎麼著,也不能讓表哥幫了自己,反倒沒書童用。
謝清墨見她這般,笑意漸斂。她向來是對誰都好,對誰都周到,唯獨見了自己——不是想跑,就是想逃。
想到此處,他心下又一陣鬱結,便不願再同她說話,徑自朝前走去。
他步子很大,沈歡顏幾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直到穿過了一道月洞門,又拐過一堵粉牆,一排緊挨著的齋房錯落有致。行至一道木門前,謝清墨推開門,將她往裡一帶。
沈歡顏腳下不穩,又踉蹌了兩步。
她仰起臉瞪他,這人真是莫名其妙,怎麼總是一肚子生不完的氣。
還沒等她站穩,身後的門“吱呀”一聲合上了。
室內驟然暗了下來。
他忽如歸巢的猛獸,緩緩朝她逼近,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你要……作甚?”她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