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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卻扇妝成

2026-05-24 作者:爾安歸

卻扇妝成

“無妨,只是鼻子有些酸。”沈歡顏小聲嘟囔著。

謝清墨看她揉著鼻尖,自己又幫不上忙,只能在一旁站著。

“二郎!”忽聞遠處有人朗聲喊。

二人一同朝那處看去。

只見一男子走來,身形結實,一襲月白色襴衫,腰束革帶,帶下垂著一塊青玉佩,分明走得不急不緩,卻有一種從容的氣度引得路人側身相讓。

燈火影影綽綽,直到他走近,她才看清他的眉眼。

一樣的挺鼻,一樣的濃眉,連下頜的弧度都相似,可又全然不同。

“二弟。”他朝謝清墨微頷首,又轉頭看向沈歡顏。

“這位便是弟媳罷。”謝京策語氣放緩,笑問。

“大哥!”謝清墨怪他又在口無遮攔。

他大哥慣是隨性,想到甚麼說甚麼,鮮少計較後果。也怪不得總有人說“武夫寡謀,性多憨直。”這話彷彿就是在說他,雖是勳貴出身,行事和鄉間莽夫竟也沒甚麼區別。

以前自己總在他身旁跟著,犯不著出甚麼大差錯。可如今他一人在軍營,說他這耿直脾氣需得改改,他都跟沒聽見似的。

“見過世子爺。”沈歡顏連忙行禮。

謝清墨趕緊拉了他大哥到一旁,“你休要這般胡說,我兩個還尚未成親。”

“那有甚麼,不也沒幾日了。”謝京策豪爽,在他看來沒甚麼差別。

“走吧,下面人多,上這酒樓上,咱們一面聊一面看!”旋即引著他們往旁邊的酒樓走去。

沈懷淵與宋凌舒也恰巧在這時趕到。謝京策愛熱鬧,便招呼著一起。

宋凌舒挽著沈歡顏的手,嘴裡嘀咕著:“我大表哥好些時日未邀我用膳了,今日定要好好宰這肥羊一頓。”

幾人說笑著進了酒樓。

“勞煩店家,尋一間臨街可觀熱鬧的雅間。”謝清墨問。

店小二正撥弄算盤珠子,聞聲抬頭,見幾位公子氣度不凡,自是非富即貴,忙擱下賬本迎上前,引至二樓上好的雅間。

宋凌舒剛一坐穩,便把能點的好菜全部點上。謝京策自小就寵這個妹妹,自然也就由著她。

幾人喝酒的喝酒,吃茶的吃茶。

雕花窗外是街市上的熱鬧聲,弄影戲的鑼鼓點兒、說書先生拍案的脆響、孩童們的嬉笑聲。

可到沈歡顏耳中,全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鳴,她聽著聽著,目光落在謝家兄弟二人身上,思緒卻越來越遠……

上一世初嫁國公府時便聽聞,謝家倆兄弟從小感情極好,一起長大,又一同從軍。多年以前,她也曾見過他們兄弟二人坐在一處談笑風生,那時她剛生下謝昭,與謝清墨的夫妻關係也還未那樣僵。世子爺也常像今日這般打趣他們。

可後來沒過幾年,先是公爹衛國公謝榮在赴衙途中慘遭刺殺,後是世子謝京策奉命討逆,途中意外暴斃身亡。

自此謝清墨性情大變,回府的次數越來越少,吃住皆在官署,常常兩三月不照面。接著老夫人又逼他辭官,那時自己又沒有與他站在一處,芥蒂便也是那時種下的。

她到如今都想不明白,衛國公府到底得罪了何人,才落得如此下場。

她垂下眼睫。

重活一世,她連自己的命數都改變不了,又如何力挽狂瀾,救偌大的衛國公府於水火……到頭來只是空想罷了。

從方才上樓時,宋凌舒便察覺到沈歡顏心神不寧的。

這會兒坐下半天也不見出聲。

那邊沈懷淵已和兩位哥哥稱兄道弟起來。

“歡兒。”她輕聲喚著。

沈歡顏未動。

“歡兒?”宋凌舒碰碰她的手肘。

“嗯?”她摩挲著盞沿的手指猛地一顫。

“想甚麼呢,這麼入神?叫你兩三聲了,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宋凌舒探過身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腕上剛買的銀鐲子碰撞著發出好聽的聲響。

沈歡顏垂下眼,慢慢把偏遠的思緒撤回來,她眨了眨眼,再抬頭時已是尋常的笑意,只是聲音還帶著一絲清啞:“沒甚麼,就是聽樓下說書的,聽走了神……”

宋凌舒沒細想,見她無事便放了心。轉頭與沈懷淵說笑去了。

沈歡顏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湯早已涼透。

抬眼時,竟發覺謝清墨一直在看她,他面前那盞酒似乎沒動過,修長的手指虛虛攏著杯身,指節微微泛白。

而他的目光,穿過眼前的人聲燈影,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頭一跳。

那一瞬,他察覺她望了過來,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唇角彎了一個弧度。

他是笑著,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像是冬日水面結的一層薄冰,底下壓著的東西,說不清又道不明,平時溫和含笑的眼,此刻也像浸了墨般,沉沉的,望不到底。

隔著滿堂喧譁與燈火,竟讓她生出了幾分寒意。

沈歡顏受不住他這般迫人的目光,錯開眼虛虛晃至他人身上,只見一旁的謝京策離他極近,此時正與沈懷淵伸手比劃著招式,聊的正酣。

沈歡顏忽然察覺,她方才出神時,目光似乎無意間落到了……這個方向。

等她再慌忙抬眼看向謝清墨時,他已垂下眼,唇邊弧度還在,可下頜卻繃得緊緊的。

他端起酒盞飲了一口,喉結輕滾,再抬眼,笑意已淡去。又低頭倒了杯酒,遙遙舉起盞朝她虛虛一抬,似乎說了兩個字。

周圍喧鬧,沈歡顏不曾聽清,卻莫名覺得,那口型像是:

“無妨。”

*

後兩日謝、沈兩府都在緊鑼密鼓地備親。

明日便是正日子了。

窗外月色如霜,謝清墨卻難以入眠。

他批了件外衫,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站了許久,初春的夜仍是刺骨的,直到指節僵硬,他才轉身回了榻上。

枕邊放了那隻從街上帶回的摩喝樂。

他閉上眼,腦海裡卻盡是她的影子,自第一次在昌慶侯府遇見,他正躲清淨時她突然倒在他身前那驚鴻的一瞥,他不知記了多久;到揚州她令換一副嬌俏面孔,嘴上卻說著最傷人的話;如今能兜兜轉娶她為妻,老天爺已待他不薄,他又為何總有奢望呢……

謝清墨睜開眼,望著帳頂,唇邊浮著一絲苦笑。

他又翻身側著,忽覺這巧笑嫣兮的女偶人笑得甚是刺眼。

伸手把她轉了個身,才淺淺睡去。

五更天剛過,府中便已燈火通明。

丫鬟們進進出出地忙碌著。母親親自來催他沐浴更衣,換上簇新的婚服,又在一旁叮囑著些禮儀規矩,他早已爛熟於心,卻也只得一一應著。心裡卻有一面鼓似的,咚咚敲個不停。

吉時已到,他便領著迎親隊伍出了府。一路吹吹打打往西邊去了。

*

這邊女方的閨房也是一片忙亂。

沈歡顏天未亮便起了。沐浴更衣後,便要由全福夫人梳妝,還要換上了自己那套極華麗的嫁衣,腰要系玉環綬、頭要頂金釵冠,層層疊疊,好不復雜。

“嫁人好累。”宋凌舒昨夜宿在沈府幫忙,今兒也一早便忙活起來,這會兒已經癱在了椅子上。

沈歡顏頂著沉甸甸的髮髻,看向鏡中待嫁的自己,不由發怔。

好荒唐,怎會兩輩子都要嫁同一個人。

母親這時進來了,攥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紅,卻笑著:“我們歡兒今日真好看。”

沈歡顏本還無甚傷感,可一見孃親便受不住了,喉嚨發緊,掉下了幾滴眼淚。

“咱們沈家的女兒,嫁去是要做人宗婦的。”沈夫人替她理了衣襟、正了花冠,聲音又壓低了些:“他雖是次子,不承爵,但國公府門第高,規矩大。日後到那邊,更要孝敬公婆,敬重夫君……”

沈歡顏聽著母親的囑咐,一一都應了。

話畢,沈夫人又捧著女兒水靈的小臉輕聲道:“但也不必委屈了自己。你爹也說了,若受了氣,只管回來告訴他,他就算披甲上馬也定要為你討回公道的。”

“孩兒曉得了娘,您和爹不必擔心,我自會顧好我自己。”

母女二人又紅了眼眶。

窗外隱約傳來鼓樂聲,門外的催妝詞念過三遍,殿帥府門終於緩緩開啟。

天色正好,謝清墨騎馬立在門外,陽光打在他身上,絳紅的喜服被稱得愈發鮮豔。

沈歡顏被全福夫人攙扶著,邁出了門檻。

他利落下馬,向前迎了兩步,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身上,一動未動。

“慢著。”

只聽旁側響起一個清亮的男聲。

到底是關係不同,別人家的舅爺多是板著臉的,而沈懷淵卻是快步走到姐夫面前,規規矩矩作個揖,抬起頭時眼裡卻含著笑:“姐夫。”

他喊的自然,把一旁聽到的人都逗樂了。謝清墨也笑,朝小舅拱手回禮。

按規矩,女家兄弟是要攔門的,可沈懷淵卻衝身後摩拳擦掌的族中子弟擺了擺手道:“我來。”

“我就只問一句,你……是否會對我阿姐一直好。”

謝清墨看著眼前這剛剛拔高的少年郎,心裡竟有幾分動容。

“會。”他沉聲鄭重道,“若我有半句虛言,任你騎上戰馬,從我頭上踏去。”

沈懷淵愣了愣。隨即便咧開嘴笑了,眼眶發紅,他趕緊別過臉去,衝身後嚷道:“行了,這便行了!趕緊讓路!”

有族中子弟喊道:“放水,懷淵你這明顯放水了。”

沈懷淵才不理,他轉身跑到姐姐面前。

沈歡顏在蓋頭下看不見,只聽到阿弟沉沉的嗓音,“阿姐,你上簷子罷。今後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伸出手,向上摸到阿弟的腦袋,像小時候那般,輕輕揉了兩下,才小聲道:“放心,阿姐一定好好的。”

這時全福夫人才把新娘的手遞出去。

謝清墨撚了一下手心的汗,匆忙握住。

她的手指纖軟,微微有些涼,被他握住的一瞬輕輕顫了顫,似乎也有些緊張。

謝清墨又把她的手握緊了些,低低喚了聲:“歡兒,別怕。”

蓋頭下,沈歡顏的臉一下子便紅了,雖無人能看見,卻如天邊的朝霞那般明豔動人。

滿街、滿巷都是笑聲、賀喜聲。

她家的僕人在身後抬著嫁妝,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陣驚歎。

有人說:“到底是殿帥府,好體面的嫁妝,連兵器都陪送了!”

沈歡顏微微側頭,似乎還想回頭看一眼,卻被謝清墨握緊了手往花簷子走去。

只聽他含笑低聲道:

“既嫁了我,就別想著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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