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樹銀花
大興朝廷定鼎,屈指算來已有五十載,可待得今上登基,也才迎來真正的太平之世。邊塵不驚,黎庶康寧,百姓安居樂業。
有這般好光景,百姓們自然是歡天喜地,也樂意趁著“聖節”好好熱鬧一番,市井街巷皆是花團錦簇,一片繁榮之景。
那日清早,宋凌舒便早早進了殿帥府,還隨身帶了兩身素色衣裳。
見沈歡顏未起,她也仍是不慌不忙地耗著,擺明了今兒要拉著她好好去街上逛逛。
沈歡顏快被她磨惱了,最終也只得應了。
晴茵也笑嘻嘻的,能隨著娘子們出門逛逛,吃些好吃的,自然是極高興的。
她幫著二位娘子改梳了同心髻,又插上了銅簪和冠梳,打扮成平民女子的模樣。
沈歡顏又拉著凌舒去孃親房裡請安,被沈夫人叮囑了幾句便出門了,豈料卻在門口碰上了沈懷淵。
“二位姐姐這是要去哪?”沈懷淵一眼便知他們又要揹著他出去玩。
這種熱鬧哪少的了他。於是軟磨硬泡的,還是讓二位姐姐捎上了他。
沈懷淵一去,算是多了個眼線,二人原是不樂意的,可轉念一想,也可把他當作護衛、長隨甚麼的隨意使喚,便也就沒再多說。
三人先趁早去了佛寺道觀祈福添香,晌午又去最熱鬧的街巷嚐了許多市井吃食。
日側,主街上男女老少就已摩肩接踵,空地上還搭上了“樂棚”,雜劇、傀儡戲應有盡有。水洩不通的人群裡,陣陣喝彩聲從棚下傳出。
遠遠望去,還能瞥見吞刀吐火、上竿走索的驚險技藝。
“她們頭上戴的是何物?”
見身旁路過的許多女子髮髻鬢間都戴了些紙做的飾品,沈歡顏有些好奇。上一世她也在節慶時逛過街巷,但從不記得自己帶過這些。
“是鬧蛾和雪柳啊,”宋凌舒正看熱鬧,聽她這麼一說忽的轉過臉來,拿手指彈了一下她的腦門,“上次你還說不好看,我要買你不讓買呢,怎麼這就給忘了。”
沈歡顏咧嘴笑了笑,卻也無話反駁。
畢竟於她而言可不是去年了,那已是十幾前的事情了,記不真切也是自然。
幾人走著,恰巧就遇上賣這些頭飾的攤位,宋凌舒停下仔細挑選著。沈歡顏卻被旁邊一個賣摩喝樂的攤子吸引。
泥土塑成的小偶人,被供奉在雕木彩裝的底座上,披上紅紗、綴珠翠,精美異常。
小時候母親也在街市上與她買過,可都比不了眼前這些靈動。
攤主是兩位老人,年逾六十,細問時阿婆與她講,這些都是她家老頭子自己雕的,她來作畫。
沈歡顏仔細摩挲著這些活靈活現的小偶人,愛不釋手。
沈懷淵也湊過來看,他常年呆在軍中,哪見過這些稀罕玩意,也是好奇得不得了,這個拿拿,那個摸摸。
“阿姐,你看!這個像不像姐夫。”
沈懷淵忽的舉起一隻摩喝樂比劃到她眼前。
沈歡顏仔細一看,不由笑出了聲。
只見這隻泥塑偶人身著華貴衣袍,明明是喜慶的動作,可表情卻嚴肅,像極了謝清墨平常正正經經的模樣。
“這兩隻是一對。”阿婆看出了眼前這嬌俏小娘子喜歡這一隻,又遞與了她另一隻配對。
這隻小女娃就順眼多了。
纖細苗條的身板,粉嘟嘟的臉蛋,眼睛彎成月牙兒,微微側著頭嗔眉笑眼的,既有幾分刻意的端莊,又透著藏不住的稚氣。
沈歡顏一手拿了一隻細細端詳著,嘴角掛著笑,她確實喜歡的緊。
正打算轉身找沈懷淵拿荷包,耳邊卻忽然插入一男聲:“這一對我要了。”
她猛地一怔,轉頭向後看去。
謝清墨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身後,正掏出銀兩遞給老兩口。
見阿婆一臉怔愣,猶猶豫豫不肯接錢又欲言又止的模樣。
謝清墨斂下眉眼,儘量使自己看起來更加和善,偏頭看了一眼沈歡顏,笑著對阿婆說:“她是我娘子。”
沈歡顏聽到這沒由來的一句渾話,瞬間漲紅了臉。
可面對阿婆詢問的眼神,卻只能先點點頭。
對方才放心把錢收下。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阿婆把銀子遞給了身後刻著陶坯的阿公,又連連看向眼前極為賞心悅目的小兩口,稱讚道:“郎君和娘子就如這對精緻陶土娃娃一般,好看又般配。”
說罷又低頭在攤位上翻找片刻,拿出了另一隻摩喝樂,塞入沈歡顏手中,笑道:“祝你們小夫妻早日生個漂亮的胖娃娃。”
沈歡顏低頭睨著手裡這身子圓滾滾、胳膊如藕節般繫著紅肚兜的小泥圓子,羞得說不出話。
周遭也忽然安靜了似的,只能聽見身旁謝清墨連連道謝的溫潤嗓音。
沈歡顏頭也不回地跑進了人群。
日頭偏西,街道兩側千百盞街燈次第亮起,白天看著只是竹架子的燈臺,被燭火一烘,紅光四射。
沈歡顏沒跑幾步便被謝清墨追了回來。
他一面扯著她的衣袖,一面解釋道:“我方才也是見懷淵去一旁玩了才過來,情急之下說出那樣的話,還望娘子恕罪……”
沈歡顏又怎能怪他。自己方才轉頭時也留意到了,宋凌舒和沈懷淵又不知被哪些新鮮事物吸引了去,早就不知道把自己忘到哪裡去了。
外出時她怕荷包放自己身上易丟,便交由沈懷淵保管。
方才還好有謝清墨及時出現,不然自己身上連買摩喝樂的銀子都沒有,更不必說會不會因此與他們走散,或被歹人所盯。
她打斷他的道歉,柔聲道:“我知郎君也是無奈之舉,並無責怪之意,只是冷不防被這樣說,有些吃驚罷了。”
說著她舉起手裡的偶人,笑道:“我還要多謝郎君替我付了銀兩,我才買到了如此精巧喜人、憨態可掬的摩喝樂。”
“娘子客氣,只是舉手之勞。”
“那可不是。”她想了想說,“我現在身上沒有銀子,先把這個摩喝樂押在你這裡,待我們下回見面了我再還你。”
她把那個與他有幾分相像的摩喝樂塞入他懷中。
“娘子當真不必在意這個……”
“怎麼,你不喜歡?”沈歡顏悄悄揚眉,心下一動,“那這個給你。”
說完便用手裡這隻女娃把他懷裡那隻表情嚴肅的男娃娃換了回來。
他還沒來得及說些甚麼,沈懷淵便找來了。
“阿姐,你去哪了!”沈懷淵氣喘吁吁,一轉頭又看到謝清墨,瞪大了眼:“姐夫?你怎麼也在這?”
一旁的宋凌舒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彷彿早已看穿一切。
“你還說呢,我身無分文,若真走散,怎麼尋你們都不知。”被沈歡顏瞪了一眼的沈懷淵老實了,也不再問東問西。
謝清墨沒再推辭,連忙趁沈懷淵、宋凌舒還未留意,將那身形婀娜的摩喝樂收入袖中。
宋凌舒卻眼尖,只是當做沒看見,眼下這兩人正眉目傳情,可不能讓歡兒又因害羞縮回了龜殼。
“表哥你今日怎的也有空出來了?”她岔開話題。
前兩日見他彆彆扭扭,今日便沒喊他,哪知他如此沉不住氣,宋凌舒嘴角掛著揶揄的笑。
“我陪大哥出來轉轉。”
宋凌舒一聽,立刻踮起腳來四處張望。
可哪裡有大表哥的影子。
“他一會兒再來。”謝清墨補充道。
宋凌舒:……
謝京墨也沒說謊,他今日原不打算出門湊熱鬧。昨日太子殿下對一段策論尚有疑問,他本要在休沐這日整理歷代典籍佐證,以備殿下問詢。
可謝京策常年待在軍營,好不容易得了此假,自然對這些民間活動心嚮往之。無奈他又必須隨父親進宮參加朝賀大典。因此他從宮中剛回,便去書房拉著坐得四平八穩的二弟來到街上。
只是他走了兩步又發現自己還穿著公服,只得回去再把衣裳換了。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也就幾人說話的功夫,周圍更水洩不通起來。
忽聽見潮水般的喧譁由遠及近地傳來。
“讓一讓!社火來了!”
聲音未落,鑼鼓聲便從四面八方轟然炸開,人群騷動,方才還圍著吞劍藝人的看客們紛紛扭頭,像被無形的手推搡著,朝聲音來處湧去。
幾人被瞬間衝散,沈歡顏站在外側,被擠得一個踉蹌。她下意識後退,卻哪裡退的動。眼前是一片燈火輝煌。
舞隊來了,鑼鼓喧天。
為首的七八個壯漢,赤著上身,手提長杆燈籠。緊隨其後的是十幾個少男少女,頭戴斗笠,扮作農家模樣手作打穀狀,步子扭得歡快。再往後有一旱船,被十幾個漢子扛著,船頭有一美貌女子搖扇,嘴裡唱著曲兒,聲音不大卻尖細,越過鑼鼓聲直往人耳朵裡鑽。
沈歡顏被人流推著走,忽然身後有一股大力湧來,不知誰被衝撞了,徑直往她這邊倒。她躲閃不及,直直地要往旱船上那綵綢扎的蓮花撲去。
萬念俱灰,她已然閉上了雙眼。
可下一瞬,一隻手從擁擠的人群中探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的一拽。
她被整個人拉了過去,栽到這人微涼的衣料上,鼻尖被他堅硬的胸膛撞的生疼。
“沒事罷!”
“你……”
兩人同時開口。
謝清墨先攥著她的手大步把她拉到牆邊,才低頭看她。
只見沈歡顏鼻頭通紅,眼裡又似乎噙了些淚。
他看到趕忙扶著她的肩膀轉了一圈,焦急道:“是哪撞疼了?”
只有沈歡顏自己知道,她只是被他撞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