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臉之術
一心作為一名易容師來說,這幾個月又開闢出了一行了不得的副業,那就是當“神棍”。
為此,不僅學會了“厭勝之術”“符咒魘鎮”,甚至於還涉獵了一些“占卜預言”,本來一開始他裝得還有些心虛,但眼見太子楚琰竟是深信不疑,且有越陷越深的架勢,他也漸漸開始玩得不亦樂乎起來。
畢竟,能將一當朝儲君玩弄於鼓掌之中,這種感覺著實暢快。
只不過,當他沉迷於“神棍”的身份不能自拔,已然將自己本職的“易容師”專長拋之腦後時,影玖又再次跳出來將他拉回了老本行。
這次更離譜的是,這傢伙竟指著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醫師,讓他在一個月之內教會對方“易容術”。
“等等,你……你說甚麼?沒毛病吧你?”一心簡直目瞪口呆。
而同樣目瞪口呆的還有對面兩鬢斑白的薛神醫:“什……甚麼?老夫為何要學易容術?”
影玖則坐在密室裡,先後在兩人面前沏了杯茶,不緊不慢地解釋:“不是讓你把畢生所學全部交給他,只需要讓他學會一張臉即可。”說完,還特意亮出了袖子裡的一紙卷軸,展開來一看,竟是太子楚琰的模樣。
“你讓我教他易容成太子的樣子?沒搞錯吧?”一心瞧了一眼老頭那佝僂的身形,又一臉“你果然有毛病”的眼神看向影玖。
影玖繼續不緊不慢地糾正:“不是讓他易容成太子的樣子,是讓他學會將別人易容成太子的樣子。”
“可老夫這四十年來只會行醫,不會易容啊,而且……而且老夫為何要學習易容啊?”薛神醫也是一頭霧水。
影玖慢條斯理地將卷軸攤開來放在桌上,舉杯輕啜了一口茶水:“因為我想要老先生為我實施換臉術。”
“甚麼?”對面一老者一青年發出異口同聲的驚呼。
換臉術?這世上竟有這種駭人聽聞的術法?不僅薛神醫這個半截入土的老人沒聽過,就連精通易容術的一心也聞所未聞。
影玖也不在意他倆訝異的目光,只自顧自從桌底掏出一本厚厚的古籍冊子,翻出其中泛黃的一頁展示給兩人:“老先生既為藥王谷首徒,想必應當知道這本書乃是當年藥王所著,裡頭便有這樣一種術法的記載。”
薛神醫趕緊湊過去仔細閱讀,發現這的確是當年師尊所寫,可上頭記載的卻並非是甚麼“換臉術”啊。
“這上頭所載的的確是當年師父畢生鑽研,可這一頁寫的乃是‘修容術’,可不是甚麼‘換臉術’。”薛神醫摩挲著上頭泛黃的紙張,耐著性子解釋:“這是當年有一獵戶外出遭遇熊襲,一張臉被熊掌拍成了兩半,但人卻大難不死,師尊憐他面目全非,就想著用縫針之法,為他臉部進行修補,沒想到幾個月後竟當真令他的臉變得與常人無異,只不過模樣卻與曾經大相徑庭。”
“嗯,不錯。”影玖對神醫的親自口述很是滿意,這亦增添了他的信心,便也難得笑了一聲:“既是如此,那便也與換臉無異了,不是麼?”
一旁聽著的一心險些氣笑:“拜託,這與你想要的‘換臉術’還是有本質區別的吧?”
“不,若稍加改造的話便沒有區別了。”影玖收斂了笑容,眼中卻盡顯執拗:“只需將二位的專長結合在一起,老先生學會易容之術,再以易容的那張臉作為標準,對我的臉進行‘修容’即可。”
兩個人頓時被他這驚世駭俗的想法給嚇到了。
薛神醫連連搖頭:“不可不可,當年那位獵戶是整張臉被毀了,命懸一線,不得已為之,就連師尊也不能確保他能否存活,你如今好好的一個人,難不成還要自損面容麼?”
“有何不可?”影玖脫口而出。
一心也覺得他是瘋了:“你想要易容直接讓我給你上易容術就好了,何必這般冒險?”
影玖卻是斷然拒絕:“不行,易容術易的只不過是皮相,讓專業人士鑑別便能一眼破功,且不能長久不卸,但‘換臉術’卻可以做到將原生臉徹底改頭換面,並且是永久可行。”
薛神醫喘著粗氣答:“可你也有可能送命!老夫可不保證你能活下來。”
“我知道,老先生不必擔心。”影玖眼裡卻毫無懼色,只迎上他的目光:“正所謂不入虎xue焉得虎子,若我身死,便是求仁得仁,絕不會連累二位,若我能僥倖存活,成功實施計劃,那之前答應二位的絕不違諾。”
二人霎時面面相覷的看了一下,不約而同的沉默了下來。
影玖則以茶代酒,舉杯相敬:“我心意已決,還望二位助我一臂之力,在下無以為報,只能肝腦塗地。”
這是他難得在兩人面前,不是以威脅算計的口吻說話,而是真正的肺腑之言,終令二人也跟著動搖了下來。
畢竟,人家堵的是自己的性命,而他們兩人的命運則還拿捏在對方手裡。
至於“換臉”這種異想天開的術法究竟能否實現,卻是所有人都不敢妄下定論的……
因此,接下來差不多一個多月的時間裡,薛神醫與一心就在明面上藉著為太子研究康復之法的藉口,實則在暗地裡相互探討研習“換臉之術”的可行性。
不知不覺,一個月過去,薛神醫根據前人的筆記,再與自己畢生所學的經驗,結合了一心精湛的易容術,最終囫圇的確定好了“換臉”的方案。
“從在臉上動刀,到徹底痊癒,估摸著得要三個月的時間,需以千年雪蓮淬鍊的藥液保持面部肌膚活性,用金蠶絲進行內部縫合以模仿肌肉走向,當然了,還要最好的祛痕膏,這期間臉上皆覆紗,不可沾水,不可見光,若是康復理想,表面上便能與原生面容並無二致。”
這世上最頂尖的膏藥自是存於東宮之內,影玖能很容易取出,剩下薛神醫需要的其它稀世藥材也能以一心之口一一拿到,於是,一路下來便也掃清了所有障礙。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唯有那三個月,不知生死的三個月,卻令影玖有些遲疑。
萬一他當真一去不回,那麼太子妃……他必然也要為太子妃留好後路才行。
他強忍著心痛與不捨,最終安排好了“後事遺言”等相關事宜,並將它們一一收入木匣內,就此轉交給了影十二。
“我走後,希望你仍舊能繼續貼身保護太子妃,若是我三個月未曾歸來,就……將這個木匣交給她,若她還想繼續呆在東宮,請你代替我成為她的貼身暗衛,若是她想離開東宮,請助她遠走高飛,帶她遠離京城。”
影玖掏出了兩個藥瓶遞給她,影十二則接過來開啟,輕嗅了嗅,不由詫異。
“這是……”
“紅色的那瓶是暗衛每月要服用的解藥,我替你省下了三顆,藍色的那瓶是之前給你哥哥下毒的解藥,之前說好若計劃成功,我會為你們兄妹徹底解毒,若是失敗,希望你能騰出三個月來為太子妃保駕護航。”
他似乎將一切都安排好了,這般冷靜的籌謀著自己的“身後事”,不帶任何情緒。
影十二卻能察覺他此刻內心的暗流湧動,做這麼多的努力和謀劃,為的不就是能與太子妃長相廝守麼?可為何卻又要獨自一人去“赴死”呢?
影十二很是不解:“若我沒記錯的話,眼下你身上暗衛的毒已解,你已經是自由之身了吧?那為何不直接與太子妃私奔呢?何必如此豁出性命去賭那個有可能一去不回的計劃?”
影玖倏爾沉默了。
是啊,為甚麼呢?
除了知曉暗衛營的眼線遍佈天下,若私奔面臨的便是一輩子的逃亡之外,他其實更害怕的是他自己……
驀然回想起之前與她去梨園看戲時的情景,臺上唱著一出富家千金與窮秀才的私奔戲碼。
臺下的他卻緊蹙著眉頭,一臉不悅地盯著那扮演秀才的戲子:“他不應該這樣。”
“甚麼?”那時的姜黎也是這般詫異地看向他。
那時的影玖則執拗地指出:“這秀才若有自知之明就應當自考功名之後,再八抬大轎的迎娶所愛,而不是鼓吹著所愛放棄一切跟著自己吃苦。”
所以,他得出結論,這個秀才自私而愚蠢,他所為的“愛”不過是誆騙無知少女的付出,這根本就不算愛,這根本也不配稱之為愛。
而他自己呢,則絕不會讓自己成為這樣卑劣的“秀才”。
闔目回憶良久,等再次睜開眼時,眸底已一片清明,影玖低頭輕撫著懷裡嶄新的木匣,像是在輕撫著自己所愛那般小心翼翼,聲音卻帶著暗啞與哽咽的道出了心中所想。
“若我不能給予她最好,那麼我就不配擁有她……”
所以,若是他的計劃失敗,那麼他就應該去死。
可以用自己的骨血為她鋪好通往自由的道路,而後乾淨利落的消失在她的生命中,記憶裡。
她興許會有些傷心吧,但她那麼樂觀,那麼開朗,像個小太陽一樣能照耀所有人,等擁有了新身份,擁有了自由與財富之後,她一定會遇見更多更好的人,能在宮外活得更加精彩,她那麼討人喜歡,之後也一定能夠遇見像他一樣愛上她的人。
楓葉雖然獨一無二,卻也是漫山遍野……
所以……沒有甚麼是不可替代的。
除了……他對她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