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死得真是時候
雖然此事早在意料之中,但乍然聽聞,程錦瑟還是覺得心頭一緊。
謝停雲瞥了眼她的臉色,向宋恪確認。
“宋侍衛,你說的是真的?程大人,真的死了?沒有弄錯?”
王爺才離開京城不久,程士廉就死了,別是王家人的圈套吧?
不過詔獄安插了他的人,可以說是密不透風,王家人應該沒有機會下手。
宋恪的回答也證明了這一點。
“謝大人,屬下確認清楚了。詔獄的守衛親自來報的,訊息不會有誤。程大人意志消沉,早就不想活了。他本就重傷,這次更是絕食三天,滴水未進,身體已油盡燈枯,今日清晨,便沒了氣息。”
“他可有留下甚麼話?”
宋恪搖搖頭:“沒有,甚麼都沒有。”
程錦瑟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面上喜怒不明。
可眼底的落寞與唏噓,卻難以掩飾。
她以為,她對程士廉,早已沒有了任何感情。
畢竟,他偏心王氏和程錦翔,忽視她和程錦淵多年,任由王氏欺辱他們,從未有過半分維護。
可聽到他離世,她心中還是酸酸的。
沉默許久,她低聲道:“他倒是會選時候。皇上只下令嚴查他的罪責,卻並未正式治他的罪,他這般絕食而死,也算是保住了自己最後的體面。”
謝停雲一直擔心地看著她,見她肯說話,放下心來。
他分析道:”想來,他發現王家沒有救他的打算,他遲早都是一死。與其等到被定罪,身敗名裂,不如自行了斷,還能留一絲體面,也能保全程家。這樣一來,你和錦淵,也不用背上罪臣子女的名號。”
程錦瑟點點頭,感慨地望向窗外。
“若真如此,這倒是他這一生唯一做過的一件好事,唯一一次,顧及到了我和錦淵。”
謝停雲安慰她道:“程大人雖然對你和錦淵疏忽多年,但他終究是你的父親,如今他離世,你心中不好受,也是正常的。你不必太過糾結,好好保重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程錦瑟垂下眼,掩住眸中情緒。
“我沒有難過,只是覺得有些唏噓罷了。他這一生,偏心、懦弱,愚蠢而不自知,被王氏矇蔽,親手毀了程家,也毀了自己,說到底,這是他自己選的路,怨不得別人。”
說罷,她對宋恪道:“宋侍衛,麻煩你去給錦淵送個信,讓他也知道,父親死了。他雖然年紀小,但也是程家的嫡子,理應知道這件事。”
“是,王妃。”宋恪躬身應道。
程錦瑟想了想,又繼續問。
“皇上那邊是甚麼意思?可有說,他的屍骨,該如何處置?”
宋恪連忙回道:“回王妃,皇上聽聞程大人離世的訊息後,並沒有甚麼太大的反應,只是說,程大人終究沒有被定罪,算是留有餘地,特許讓他的家人,前去昭獄替他收斂屍骨,按照尋常官員的規制,安葬便可。”
謝停雲道:“皇上之所以這般做,也是為了您,想要保全您的體面,不讓您因為父親的事,被人非議,也不讓辰王府因此蒙羞。”
程錦瑟瞭然地笑笑。
“你說的,也不全對。皇上這般做,多半還是為了王爺。若是我成了罪臣之女,受傷害最大的,還是王爺。朝中的言官,必定會從此處下手,彈劾王爺,說他娶了罪臣之女,心懷不軌,影響朝綱,到時候,王爺在朝堂之上,只會愈發艱難。”
“既然皇上已經下了令,我們便照做吧。”程錦瑟振作起精神,對宋恪道,“你去告訴程錦翔一聲,他父親死了,父親的屍骨,就由他收斂吧,也算盡了孝道。”
宋恪忙勸道:“王妃,不可啊。讓他去詔獄,怕會出亂子。”
程錦瑟卻不在意。
“無妨。你讓張嬤嬤陪著他一起去,再多帶些侍衛守著他,嚴加看管,別給他接觸到利器的機會,也別讓他有鬧事的餘地,便不會出甚麼亂子。”
“皇上既然已經下旨,允許程士廉的家人去收斂屍骨,就該由他這個嫡子去做這件事。”
“總不能讓我一個出嫁女,去收斂父親屍骨,若是傳出去,不僅會被人非議,也會壞了規矩,丟了程家的體面,也丟了辰王府的體面。”
程錦瑟分析得有條有理,一下把宋恪說服了。
他忙道:“是,屬下明白。”
宋恪離開後,謝停雲也告辭了。
他看得出來,程錦瑟雖然表現得很平靜,其實程士廉的離開,對她還是有影響。
這個時候,給她獨處的空間,讓她獨自平復複雜的心緒,才是最好的選擇。
待謝停雲和宋恪都退下後,偌大的花廳裡只剩下程錦瑟和兩個貼身丫鬟。
“王妃,您……還好嗎?”
聽竹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眼中滿是擔憂。
程錦瑟站起身來,搖搖頭。
“我沒事,回房吧。”
聽竹瞟了眼聞梅,兩人趕緊上去扶住程錦瑟。
“王妃,你今天起得早,這會兒正好回去躺躺,歇個午覺。”
“嗯。”
程錦瑟從善如流地答應了。
回到房中,她卻沒有躺下,而揮退了聽竹和聞梅,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的軟榻上。
她望著窗外那棵清香四溢的臘梅樹,一動不動,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
奇怪的是,她此刻想起的,並非是這些年程士廉的苛待與冷漠,反而是遙遠到幾乎模糊的幼年時光。
那時候母親尚在,父親待她很溫和。
他常抱著小小的她,在院子裡看花,耐心地教她寫字。
笑著叫她“小錦瑟”……
那些零星的、早已被恨意與痛苦掩埋的溫暖,此刻卻全都翻湧出來,一波波沖刷著她的心口,帶來一陣陣綿長的痠疼。
恨是真的,怨也是真的。
可他畢竟是她的父親,是給了她生命的人。
他的死,像是一把利刃,徹底斬斷了她與過去最後一絲血脈上的牽連。
從此以後,世上再無程士廉。
她的復仇,也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見證者。
他再也看不到她會活得多好,看不到辰王府會是何等光景,也看不到程家會在她和錦淵的手中,迎來怎樣的結局。
一滴清淚,不受控制地從她眼角滑落,迅速隱沒在衣袖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許久,她長長地吁了口氣,像是要將心中那點僅存的唏噓與軟弱,一同撥出體外。
再抬眼時,她的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程士廉已逝,而她和蕭雲湛的路,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程錦瑟便打起精神核對近日的各項開銷,打理王府日常。
這日下午,聽竹歡天喜地地跑了進來。
”王妃,王妃,王爺送信回來了!“